昨夜穿越, 睡过头了。
许时漪今早上班差点迟到。
她踩点跑进公司,前台小朱跟她打招呼都没来得及搭理,刷完卡一溜烟就没影了。
王瑞航上班就像度假, 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先叫外卖。
骑手进进出出。
早餐摆满了他的办公桌。
王瑞航递给柴昀一份:“昀子, 吃早点。”
柴昀转手就给扔垃圾桶里了。
许时漪跑进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小声问王瑞航:“他怎么啦?”
王瑞航苦笑:“别理他, 你吃早饭没?”
他递来一份帕尼尼。
许时漪一路狂奔来上班, 正好没吃饭:“谢啦, 多少钱?”
王瑞航豪气地说:“少爷请你了, 反正也吃不完。”
“吃不完干嘛点那么多?”
“人在饿的时候就是什么都想尝一口啊,剩的丢掉就好了。”
“少爷, 浪费食物可耻。”许时漪提醒他。
王瑞航不以为然:“难道我的可耻只在浪费食物这一件事上吗?”
“……”
有时候她觉得王瑞航这人挺讨厌的, 黏糊, 矫情还花心。
有时候又觉得他特有意思。
许时漪啃着汉堡,打开电脑。
趁还没忘记在1995年得到的信息, 她试着去查程启乾儿子的线索。
她在网上搜索“zhaoyibin"的名字。
虽然不清楚是哪几个字, 不过以程启乾的文化程度取名想必不会太复杂。
许时漪把最简单的几个同音字互相组合了一下, 搜出来全是同名同姓的人。
关联的企业也和启乾集团毫无关系。
程启乾居然没有给这位私生子公司和股权?
可按任子阳的描述,程启乾出门工作都会带着儿子,给他买的车也是昂贵的超跑,应该很疼这个儿子才对。
难道说是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吗?
再或者她的字没打对?
太阳晃晃, 刺得王瑞航睁不开眼, 他起身拉上百叶窗。
许时漪工位在窗边, 他瞥见了她桌面白纸上写的一串“赵亦斌”“赵逸宾”和“赵易彬”……
“赵易彬?”王瑞航问, “你查他干嘛?”
许时漪回头:“你认识?”
“如果你说的是换女朋友比我还快的那位赵公子,我认识。”
“你怎么会认识他?”许时漪眼睛亮了。
王瑞航说:“朋友的朋友,一起玩过几次。”
“我说的赵易彬特别有钱。”
许时漪知道这小孩家境不错。
不过他从来都是一身休闲品牌, 下班后不是谈恋爱就是窝在家打游戏。
实在不像和程启乾儿子混一个圈的人。
“姐姐,你别瞧不起人啊。”王瑞航正色道,“这姓赵的出手是阔绰,可跟个土大款似的,格调差点意思,我不爱跟他们鬼混。再说天天上班,把妹的时间都得硬挤呢,没那闲功夫。”
柴昀起身出去,把办公室的门摔得巨响。
许时漪问:“他又怎么啦?”
王瑞航咬着吸管,抿了口豆浆:“别管他,疯子……我去,你干嘛?”
他一回头,许时漪不知何时蹲在了他面前,吓他一跳。
许时漪眼睛亮晶晶的:“小王少爷,帮个忙好吧?”
……
下班时间一到,王瑞航拿上车钥匙,见鬼似的冲出办公室。
许时漪追出去:“少爷等等我!”
王瑞航跑得更快了。
许时漪嚷嚷着“少爷”,一路追到停车场。
同事纷纷侧目。
王瑞航捂她的嘴:“快别乱叫!”
许时漪拍开他的手:“从前下班没见你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王瑞航一脸便秘的表情:“姐姐,你想搞我就直说啊!”
“……我只是让你帮忙查一下赵易彬。”
“你知道赵易彬什么人吗?”
许时漪装傻,摇头:“你说他是土大款。”
“那只是形容词,形容词懂吗!”
“都传姓赵的是个私生子,你见过那种久贫乍富的人吗?出门恨不得横着走,偏偏背景强大什么事都能摆平。这人又狠又邪门,对人都是下死手,我可不去招惹他。”
“这样啊。”许时漪没想到查个人还能有危险,“那你能不能带我认识一下他?”
“……”
“不行吗?”许时漪观察他的表情。
王瑞航的表情像在看傻子:“我刚才说的话你当个屁听了?”
“……我听见了,这不是不给你添麻烦吗,我自己来就好了。”
王瑞航盯着她好一阵打量。
许时漪被他看得发毛:“看我干嘛?”
“赵易彬长得一般。”
“所以呢?”
“他对女朋友出了名的差劲。”
“那又怎样?”
“身体据说也不太行。”
“……?”
王瑞航孔雀开屏,理理头发:“你要想找个有钱人耍朋友还不如看看我,至少我还是个小奶狗。”
“……”
“你是个小傻狗!”许时漪骂,“你脑子里除了风花雪月还有什么?我跟你说正事呢!”
王瑞航的脸耷拉下来:“那你说啊!你说到底想干什么,不说实话我不会帮你的!”
许时漪斟酌了一下:“其实是我朋友。她有次出门看展遇上了赵易彬,对他一见钟情……”
王瑞航冷笑:“再编。”
“好吧,是我另一个朋友,她写小说需要用到豪门私生子的素材,所以想采访……”
“接着编。”
王瑞航谈过的恋爱比她的腿毛都多,一个眼神就知道女人是否在撒谎。
“说不说?不说我去约会了。”他作势要走。
许时漪赶忙拉住他:“别走别走——”
她纠结是否要如实以告。
真相是比调查赵易彬要危险一百倍的事。
王瑞航这位花花公子游戏人间,会帮忙吗?
王瑞航抱着手臂,挑眉,等她开口。
许时漪权衡了许久,小声问:“如果我说,是为了你任师哥呢。”
“……?”
—
夜场。
进门前,王瑞航把手臂递给许时漪,让她挽着:“待会儿说是我女朋友,他们就不会刨根问底了。”
许时漪挽住他手臂,中间隔着一尺宽。
王瑞航不乐意了:“老太太挎篮子似的,谁会信啊,你就不能挽得亲密一点?”
“……你别得寸进尺。”
“我冒着多大的风险帮你,牵个手的福利都没有,坏女人。”王瑞航嘀咕。
这小子趁机占便宜,脸皮厚得能砌墙。
许时漪不动声色,搂住他脖子猛一用力,把他脑袋压下来:“这样够亲密了吧?”
王瑞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弯着腰嚎道:“啊啊啊,松手啊!你真暴力!”
门童推开厚重的大门,音浪迎面冲来。
澎湃的音乐声撞击着鼓膜和心脏。
形形色色的男女在舞池中跃动。
酒精、体味与汗液交织在一起。
角落里,干冰升华成淡淡的烟雾,给昏暗的空间制造出一种迷离的氛围。
许时漪第一次来夜场,捂着耳朵大声问:“这里很贵吧?”
王瑞航也大声回她:“不用你付,少爷有钱!”
“你家那么有钱干嘛还来公司实习?”
王瑞航吊儿郎当地说:“像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有无数退路,每天要面对的诱惑不计其数,不找点正事做很容易堕落。我上一天班累得要死,就没精力乱搞了。”
“你还挺有追求啊。”许时漪发现这小孩还有正经的一面。
“是我爸的追求。我有哥哥继承家业,他们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堕落。”王瑞航也嫌吵,塞住耳朵说,“我也不爱来这种地方,还不如在家打游戏呢。”
王瑞航带许时漪上了二楼。
包厢里烟味呛鼻。
沙发上坐了四五个男人,还有几个陪酒的女孩,桌上一堆空酒瓶七扭八歪。
包厢隔音,基本听不见外面的音乐声。
狐朋狗友们惊讶地问:“你小子平时十次有九次叫不出来,今天怎么转性了?”
又看着他身旁的许时漪:“这是在哪点的……”
那人想问哪里点的陪酒这么漂亮。
王瑞航瞅他一眼:“这我新交的女朋友。”
“你好。”朋友知道他换女朋友就像换衣服,也没把许时漪当回事,随便客套了一下,“喝什么酒?”
“我开车,不喝了。来两杯牛奶吧。”
“有病吧,你来夜店喝牛奶?”
他们互损的功夫,许时漪精准地在几个男人里定位到了赵易彬。
他坐在沙发正中间,上身穿着件白色夹克,裤子上全是印花,脚下的尖头皮鞋擦得锃亮。
明明全身堆砌着大牌logo,却穿出了一种乡村企业家的质感,相当审美灾难。
赵易彬左右各坐了一个姑娘,举着酒杯,喂他喝酒。
单看脸,赵易彬和“丧心病狂”四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长了张大众脸。
五官平平,几乎没有记忆点。
可他的眼神非常锐利。
被他拿那双阴阴的眼睛一看,就仿佛被黑暗里的猎犬锁定了,浑身不自在。
许时漪察觉到赵易彬在看她。
她回头,朝他笑了笑。
王瑞航脸皮厚,带她硬挤到沙发中间坐下。
赵易彬被他挤得没地方坐,就朝旁边挪了一下,遣散了陪酒的女孩:“小王最近在忙什么?”
“上班呢。”
“家里的公司?”
“嗨,跟学校合作的实习单位,HGT生物科技,你肯定没听过。”王瑞航倒牛奶给许时漪,“我跟我女朋友就是在公司认识的。”
“那家公司啊……”赵易彬沉了沉眼。
包厢里烟味呛人。
许时漪待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去透气。
她从洗手间出来,见赵易彬也在走廊上吸烟。
夜场的音乐声嘈杂。
他一个人站在楼梯边的阴影里。
舞池四周的光束灯绕着全场闪动。
某个瞬间,打在了赵易彬脸上。
许时漪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倒霉的是,吵闹的音乐刚好这时候停了。
因此,她拍照时的咔嚓声一下就变得特别明显。
赵易彬听见声音回头。
许时漪站在厕所门口,赶忙把手机高举对着自己,假装在自拍。
“厕所有什么好拍的?”他嘲道。
许时漪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这厕所装修的真华丽,非常出片啊。”
赵易彬审视着她:“你在HGT上班?哪个部门?”
“社会责任部。”
“干什么的?”
“主要负责员工福利发放和对外慈善。”
赵易彬听懂了:“我最讨厌搞慈善的人了,他们打劫富人的钱拿去给穷人花,跟强盗没两样。”
“……”
赵易彬打量着她的衣着:“小王对女朋友这么抠门吗?”
许时漪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嫌她穿得破。
她的衣服质感和版型都还不错,只不过不是牌子货,哪里就差了?
“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就该穿得张扬一点,不要委屈自己。”
许时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也想啊,可瑞航还在念书,家里给的钱他自己都不够花。”
赵易彬嗤地一笑,扬了扬眉头,傲慢地问:“留个联系方式?”
许时漪装模作样想了想:“好啊。”
……
回程路上,王瑞航得知此事后强烈抗议:“我女朋友居然让人给撬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许时漪打开赵易彬的微信,他朋友圈里一条动态都没有,应该是用来专门加女生的小号。
“过不了几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跟赵易彬加上了,就算是假的,我也很丢脸啊!”
“加上他的微信我才丢脸好吧。”许时漪哄他,“别生气啦,就当为了你任师哥。”
王瑞航这才不说话了。
许时漪合上手机:“你和任子阳到底熟不熟?”
她搬出任子阳,王瑞航想也没想就答应帮忙,应该关系很好吧?
可从上次见面任子阳冷淡的态度来看,似乎又不是那样。
“其实我知道任师哥不记得我。”王瑞航终于肯承认他在师哥心里毫无地位,“他念书时成绩好,校会骨干,拿奖拿到手抽筋,那种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注意到我?”
“那你还愿意帮忙?”
“因为他很好。”王瑞航笑了笑,“我知道自己性格招人讨厌,所以正经朋友很少。除了柴昀,任师哥是为数不多不嫌我烦的人。”
和大多数家里有钱,父母忙碌家庭长大的孩子一样,王瑞航有过一段荒唐的年少时光。
整日跟人厮混,不学好。
刚读大学那年,爸妈想把他拉回正轨,先从钱上断掉他鬼混的资本。
妈妈每月只给他两千块生活费,要求他必须住宿,试图让集体生活打磨掉他的浮躁。
对爸妈而言,这是火炼真金。
对王瑞航而言,这是五雷轰顶。
两千块,充游戏半分钟就花掉了。
两千块,意味着不能买球鞋,不能谈恋爱,不能换最新款的手机,连吃顿好的都得精打细算。
过惯了少爷日子,学校生活就像地狱一样折磨。
尽管省吃俭用,可每到月中,王瑞航的钱就不够花了。
他没钱买新鞋,球鞋穿得臭烘烘,室友骂他。
他把鞋丢到洗衣机里洗,又被宿管骂,大半夜一个人躲在公共洗漱间刷鞋。
一边刷,一边掉眼泪。
男人有泪不轻掸。
可他好委屈,刷鞋好累。
他把鞋子当成仇人,手握刷子,发狠地,忘情地,用力摩擦。
“你这样不行吧?”
每晚宿舍断电后,任子阳会到走廊上看书。
他靠墙坐在小板凳上。
没读几页,就注意到洗漱间里流泪的师弟。
“等我一下。”任子阳回宿舍取了个软毛刷,递给他,“你这鞋是牛皮的,别硬刷,拿这个擦。”
王瑞航说:“我不会。”
“我教你。”
任子阳靠在洗手台前,指导他刷鞋:“你先拿湿布蘸一点皂粉,把鞋子外面擦干净,然后把鞋舌翻出来……”
王瑞航刷了几下又开始烦了:“什么破鞋啊,扔了算了!”
任子阳笑着拍拍他后脑勺:“耐心点,师弟。”
“……”
王瑞航从小到大连衣服都没洗过,生平第一次亲手刷干净一双球鞋。
虽然很累,可当看见洁白的球鞋的那一刻,突然有种满足感。
好像……也没那么难?
“谢谢师……”
王瑞航回头,任子阳已经走出了洗漱间。
他困得直打哈欠,背身挥了挥手:“早点睡。”
……
“那是我跟他唯一一次交集。”
“任师哥是个好人,他本该拥有很好的人生。”
入夜后,闪耀的霓虹给城市增添了一丝梦幻。
前面堵车了。
王瑞航握住方向盘,跟随车流缓缓停下。
他望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垂下眼眸:
“如果好的人生已经变成一种奢望,那么至少也该让他有个好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