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彬的别墅位于姚浦山顶。
一群人在玩游戏, 音乐声开到最大。
许时漪和大家打过招呼,独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夜景。
今晚薄雾袅袅,观星条件不佳。
月色在雾里朦胧, 照不亮远处的山峦。
姚浦山涵盖了一连串绵延的山脉, 足有上百座山峰此起彼伏, 远远望去, 仿佛一只只巨兽蛰伏在黑暗中。
赵易彬举着一杯红酒来到她身旁:“在看什么?”
许时漪回答:“我的家。”
“你家住山里?”
“从前是。”
“为什么住山里, 以前过得很苦吗?”
许时漪想了想:“我不觉得苦。”
赵易彬抿了一口酒, 淡淡地笑:“那你比我幸运。我以前很穷。我和我妈最难的时候, 挂面加盐吃了两个月,需要维生素了就去菜场捡别人不要菜叶煮进面里。”
“像他们这种人……”他指着屋里玩乐的男男女女, 嗤了一声, “从前看我就跟看垃圾没两样。”
许时漪说:“你看上去不像经历过苦日子的人。”
“只是努力把贫穷的痕迹藏起来了。”赵易彬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发出邀约时说是来爬山, 所以她今天穿得很休闲——卡其色工装裤加黑色冲锋衣,搭配着简约的登山靴。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种素净的美, 昏暗的月色下昭显着温柔的活力。
“我以为我们会有共鸣。”
许时漪盯着他喝酒后有些泛红的脸:“什么共鸣?”
“私生子。”赵易彬微笑着问, “不是吗?”
许时漪脸色一变:“你查我?”
“怎么能叫查呢?”赵易彬不以为意, “你爸姓许,你姐叫孟秋,随便一问就知道了。在我看来,我们是一样的人, 只不过你比我幸运, 有个不错的老爸。”
许时漪望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别墅:“你爸也很舍得为你花钱啊。”
赵易彬冷笑:“当一个人的财富多到花不完, 钱对他而言就是最不值钱的。”
屋里人太多了, 空气不流通。
赵易彬觉得憋闷,烦躁地扯了下领口:“去屋外透个气?”
许时漪点头:“都可以。”
赵易彬带她到后院吹风。
一出门,许时漪就看见一辆阿斯顿马丁停在院子的空地上。
如果她没记错, 当初撞任子阳的也是这个型号的车,它居然被安置在了这里。
赵易彬点了根烟:“比起我,你才更像那个没有吃过苦的人。”
他语气笃定。
许时漪怕被他察觉到异样,收回注意力:“何以见得?”
“听说你爸死后,你一分钱遗产都没要?吃过苦的人不会像你这样。”赵易彬吐出一口烟雾,语气淡淡的,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狠劲,“他们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
“可是我们这种人,出生即原罪,如果做不到比其他孩子出色,我爸的财产就和我没关系。万一他先死了而他老婆还活着,我就会被打回原形过回从前那种日子。”
“只要一想到那件事,我就寝食难安。许小姐,我的心情你能体会吗?”
许时漪思考几秒:“完全可以。”
赵易彬笑了笑:“小王家里有哥哥,自己又烂泥糊不上墙,你跟他在一起没前途的。”
许时漪心说你还不是烂泥,怎么有脸说人家?
她脸上依旧平静:“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易彬掐掉指尖的烟,“像我们这种人,只有靠自己才活得踏实,出于对同类的惺惺相惜之情,我愿意为你提供赚钱的机会。”
许时漪有些搞不懂了。
本来她以为赵易彬是看上她了。
结果弄了半天,赵易彬根本没那意思。
“我不明白我能为你做什么?”许时漪说,“如你所见,我对你而言并没有价值。”
“你在HGT上班,这就是最大的价值。”赵易彬微笑。
许时漪想起了闵晓雪。
闵晓雪当初也在HGT上班,难道公司里有着对赵易彬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怪不得那天在夜场,得知她的工作后赵易彬会主动加她微信。
可HGT不是启乾集团的子公司吗?他想要什么直接去找程启乾就好了啊,干嘛要借助外人呢?
“出去兜个风,我慢慢跟你说。”赵易彬掏出车钥匙。
“你喝酒了。”
“有什么关系?山上又没人。”
“两码事,我不想从山崖上掉下去。”许时漪伸手,“还是我来开吧。”
赵易彬把钥匙丢给她。
许时漪体贴地说:“赵公子,夜里气温低,你不如先回去加件外套。”
赵易彬看她一眼,笑容意味深长:“没问题。”
确认赵易彬进屋了,许时漪走到车前。
她环绕车子一周,仔细检查车身。
事故后,车外表面已经被清理过了,就连轮胎都洗得干干净净,找不到有价值的痕迹。
许时漪一无所获,有些失落。
可下一秒,她抬起头,隔着挡风玻璃看见了车里的行车记录仪,顿时心思一动。
她坐进驾驶室,抠开行车记录仪下面的盖子。
指尖探进去一摸——内存卡居然还在!
不知道里面的记录有没有被删掉。
许时漪试着把它抠出来,就在这时,别墅外墙上的探照灯猛地亮了,直直朝许时漪打过来。
她被灯光晃了一下,抬手挡住眼睛。
等适应了强光后,她看见赵易彬站在远处阴郁地盯着她,身边还跟了两个狗腿子。
许时漪越急越抠不出内存卡,只得先下车,一脸无辜对着赵易彬笑了笑:“我试了一下,这车不错。”
赵易彬冷笑:“是为了闵晓雪吗?你跟她同为HGT的员工,我查过,启乾盛典那晚你也在场。”
“……”
许时漪意识到这男人并没有表面看上那么废物,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事情,今天一晚上都在诈她。
赵易彬神情阴森:“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
不能留在这儿。
赵易彬手上有人命,难保不狗急跳墙对她下手。
屋里那些人都是他的狐朋狗友,跟他们求救也不现实。
想到这儿,许时漪转身就往别墅外面跑。
山上树林茂密,只要躲起来,赵易彬未必找得到她。
赵易彬松了松领口:“捉迷藏是吧?”
他摘下昂贵的腕表,对身边两个狗腿子说:“谁先捉到兔子,它就是谁的。”
男人们当即追了出去。
许时漪一路躲避他们,在齐腰高的野草杂树间穿来穿去。
赵易彬心情看上去不错,也参与到了“捕猎兔子”的游戏里,甚至一边找她,一边哼起了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拨开一堆杂草,里面没有人。
又拨开一堆,还是没有。
他回头望向了某个方向,咯咯笑:“自投罗网咯。”
别墅东边有座十多年前为发展旅游业建的观景台,后来旅游业没发展起来,观景台就荒废了。
台下就是悬崖。
天色太暗,许时漪误打误撞跑了过来,再想换路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在山上没信号,想打电话求救也行不通。
赵易彬和两个男人堵住了她。
“捉到咯。”赵易彬随手把表丢给男人们。
风从山巅吹来,透骨的冷。
“闵晓雪的死不是我的本意。”赵易彬上前一步,“我怎么知道她那么不经打?我就推了她一下,她自己脑袋撞墙上了怪我吗?怪她头没长好,怪她妈,小时候多给她喝点奶粉也不至于骨质疏松一推就死了。”
许时漪抿着唇:“任子阳的腿呢?”
“任子阳是谁?”赵易彬根本不记得这个名字,想了半天,拧着眉问,“你说那个臭打工的?他就更活该了,凭什么高高在上教育我?我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许时漪冷声问:“是不是在你眼里,不如你的人都是蚂蚁?”
“是麻雀才对。”赵易彬笑得有些残忍,“麻雀自以为是的对人吵闹,就活该被打死。”
“倒是你。”他语气里充满疑惑,“我没有得罪过你,为什么把我的事捅出去?明明我们才是同类,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处境。”
他这样说,许时漪明白了。
一定是吴鸿芸看见了她的私信,并找了赵易彬的麻烦,结果他顺藤摸瓜,居然把她给查出来了。
许时漪反唇相讥:“谁跟你是同类?我跟你之间的差别,大概就像现代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区别,虽然外表类似,但在善恶观、价值观的维度上,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
“吴老太婆给我找了不小的麻烦。许小姐,你真的很对不起我。”赵易彬并未动怒,只是眼神阴沉,“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只要帮我办一件事,我就当这些恩怨没发生过。”
“我甚至还能给你一笔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的许诺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阒静的夜里,许时漪心跳急促。
任子阳苍白柔软的面孔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怎么可能给这种人做事?
就算是暂时的虚与委蛇,她都觉得恶心。
许时漪冷着脸,继续骂他:“如果世界上的事都能当做没发生过,那你怎么不把自己塞回到令堂的肚子里?”
“……”
赵易彬冷笑:“嘴巴真坏。”
“那你就死吧。”他说。
许时漪在他们的逼迫下,已经退到观景台的围栏边。
赵易彬面无表情,抬手在她肩上猛地一推。
设施年久失修,许时漪后腰狠狠地撞在了木质的栏杆上,耳边只听见“咔嚓”一声。
她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身体不受控地后仰。
“啊——”
山谷百米深。
于呼啸的晚风里,许时漪连同断裂的栏杆一起摔下了山崖。
……
失重带来的失控感令许时漪的知觉消失了。
冷风灌进了身体。
她头脑浑噩,混沌。
下坠之时,她突然间记起还约了下周和甄蓁上手工课。
甄蓁遇见李熙熙之后心情低落,如果自己不能陪着她,她一定会很难过。
不过最难过应该是任子阳吧?
他那种敏感又善良的性格,如果她死掉,他一定会把她的意外归结到自己身上。
他一定会对此抱愧,自责。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如果死后相见,他们会责怪她冲动,还是会为她而感到骄傲呢?
还有池信……
据说,临死前的走马灯会将死亡过程拖得很长。
她以为过了很久,可身体却还在下坠。
许时漪猛然惊觉自己不想死,她没有活够。
“库西索——”
“你妈妈说这是可以救命的咒语,危险时只要念出这三个字就会有人来救你,所以时漪一定要记住它。”
“这里不是他的航线,但或许有用。”
“只要信念的力量足够强大,奇迹就会发生!”
“如果遇到危险,就喊我的名字吧。”
池信。
池信池信。
池信池信池信。
冷风刮擦着她的脸颊,生硬,冰凉。
许时漪艰难地张嘴,闯进脑子里的却是这三个字:“库西索……”
潮湿的泥土气息越来越近。
她清晰地感知到,地球的引力正将她拉向粉身碎骨的深渊。
“库西索……”
她仰面向天,看见了夜空,薄雾和月亮,又看见了交叠的树杈。
她知道,自己距离地面很近了。
许时漪闭上眼睛。
可身体却没有砸到坚硬的地表上。
在那之前,一双有力的手臂先抱住了她。
池信接住从天降落的许时漪,手臂猛地用力,把她勒得紧紧的。
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个晚上,他将她从满是水的地铁里捞出来那一瞬间——宇宙间居然存在着如此强烈的恐惧。
差一点。
只差一点,这个人就要永远消失了。
因为后怕,他心脏紧张得快要炸开了。
“你有没有受伤?”他放下她,慌乱地询问。
许时漪懵了,一言不发,只呆呆地看着他。
“说话啊许时漪!”池信吼道。
他以为她被摔傻了。
许时漪还是呆的,眼睛瞪得滚圆:“你,你……”
“……”
池信扭过头,不自然地解释:“我刚好路过这里,周围的树长得很高,所以——”
许时漪突然“哇”了一声,抬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水汽在眼底迅速氤氲开来,无限接近死亡的恐惧后知后觉朝她袭来。
许时漪抱着池信,颤抖着身体,忍不住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