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任子阳提供了一个联系方式, 说对方在HGT上班。
不久前,池信给那人打了电话。
对方很不着调,说最近都很忙, 只有今晚有空。
不过今晚他要带团去山里露营看猎户座流星雨, 如果池信感兴趣就一起来玩, 顺便认识一下。
……
荒野大学的天文社为了这次露营活动包了一辆中巴车, 提前通知了上车点。
池信赶到时, 柴昀正在点名。
一旁, 穿着始祖鸟冲锋衣的男生朝池信招了招手:“我是社长王瑞航, 你大几的?”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王瑞航咦了一声:“那你怎么认识的任师哥?”
电话里池信说自己是任子阳介绍来的,王瑞航这才肯搭理他。
任师哥的忙王瑞航能帮就帮, 不管这人想干什么, 王瑞航都愿意带他玩。
池信淡淡地说:“普通朋友。”
王瑞航掂量着他的斜挎包:“你包好小啊, 带帐篷和睡袋了吗?”
池信说:“没有。”
王瑞航无语道:“我们今夜去露营,什么都没有你晚上睡哪?这样吧, 晚上跟我挤一挤, 上山后听我调度, 千万不要离队,山里晚上还是很危险的。”
他招呼柴昀:“别傻站着,去帮大家把装备搬车上。”
王瑞航极有领导力,为人又随和, 很快跟大家打成了一片。
中巴车朝山里驶去, 他站在车头, 举着麦克风:“路程很长, 干脆来表演节目打发时间吧,我给大家演唱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他声音磁性,略带沙哑,唱歌居然很好听。
一曲唱完,大家热情鼓掌。
王瑞航把话筒递给柴昀:“副社长也带头来一个。”
柴昀:“……我唱歌不好听,算了吧。”
王瑞航:“别扭扭捏捏的,都是自己人,来一个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
“副社长唱一个吧!”
“怕啥啊!唱吧!”
社员们跟着起哄。
柴昀只好接过话筒,硬着头皮唱了首《小星星》。
王瑞航笑得直不起腰:“兄弟,你唱歌确实够难听,这调子都跑到八百里外了啊!”
柴昀尴尬地低着头。
车子后面,几个女孩窃窃私语:
“社长和副社长怎么像是闹别扭了。”
“你想多了吧?他俩同宿舍的好兄弟。社长家特有钱,当初就是他拉着副社长一起进的天文社。”
“咱们社烧钱,会费根本不够用,社长自掏腰包垫了很多,副社长就负责策划,俩人关系可好了。”
“可我听说因为保研的事,他俩最近闹了点矛盾。”
“不可能吧?”
“……一定是谣传!”
姚浦山到了。
中巴车无法开进露营地,需要背着装备爬一段路。
男生们主动帮女生分担负重。
王瑞航当惯了少爷,才不肯吃苦。
他轻装前行,精力充沛:“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池信也没有负重,和他一起走在前面:“你在HGT哪个部门上班?”
“好像是叫社会责任部吧?我也忘了。”
“你有熟悉的研发部同事吗?”
“研发部?那是核心部门,我上哪认识?”王瑞航说,“不过实习结束能转正的话,我哥们儿倒是可能调过去,他能力比我强。”
“你哥们儿?”
“就柴昀啊。”王瑞航眨眨眼,“昀子可厉害了,专业学得好,兴趣也多。他从小就喜欢天文,据说小学三年级就能把太阳系所有天体的特征、位置和运转规律背得滚瓜烂熟。”
池信:“你不也是天文社的社长吗?”
“嗨,我当社长纯粹是为了把妹,我可不懂那些。”
“?”
“你不觉得很浪漫吗?”王瑞航爬了一会儿,吭哧带喘,“把妹的时候别人都送花,只有你带她去看星星,告诉她,你的爱就像恒星的光芒,跨越了亿万光年才来到她身旁,简直不要太招女孩喜欢。”
池信:“……”
他回头,提醒浪漫哥:“你哥们儿自己在后面背装备。”
柴昀背着两人露营的装备,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
王瑞航不以为意:“哦,让他背吧。”
……
露营地到了。
一行人把帐篷搭起来,摄像机架好。
营地里气氛热闹,大家在一起分享食物,有说有笑。
池信站在营地边缘,眺望着夜色下的山谷。
深山漆黑,凉风生硬地吹过四周的树梢。
他摸了下耳钉。
地形空旷,群山寂静,此处也适宜聆听宇宙的回信。
柴昀提醒大家:“垃圾不要随手丢,都装到一起,明早下山记得带走。”
女孩问:“副社长,今晚能不能看见流星啊?”
柴昀在调试望远镜:“不能保证。”
他看了眼微微起雾的天空:“天空的透明度和视宁度都不算太好,希望一会儿雾能散开吧。”
女孩们围着他好奇地提问,他极有耐心地给大家科普:“这次流星雨的最佳观赏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五点,如果天气给力,每小时大概能看到二十到二十五颗流星。”
“啊?这么少?”
“你当是菜场的大白菜?”柴昀笑着说,“猎户座流星雨的速度能达到每小时十五万公里,以这样快的时速划过夜空已经相当具有观赏性了。”
远处有人在喊:“哇,社长好棒!”
王瑞航的包里装了一堆卡牌游戏,他招呼大家:“时间还早呢,咱们先玩会儿,都来!”
女孩们本来还想跟柴昀讨教天文知识,一听说玩游戏连忙跑过去,望远镜旁一下变得空荡荡了。
柴昀一言不发,低头慢慢擦拭着镜头。
身旁只有池信还没走,他们之前在图书馆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见面。
柴昀问:“你不去玩游戏?”
“不感兴趣。”池信对他手里的望远镜更感兴趣,“能看多远?”
柴昀问:“你要试试吗?”
池信对着镜筒看了一会儿,发现看不见家乡,顿时兴致缺缺。
丛林里,鸟群突然受到莫名的惊扰,成群结队飞出林子,振翅声搅扰了夜晚的寂静。
远处传来一声恐惧的呼唤。
池信脸色蓦地一沉,转身跑入漆黑的丛林。
柴昀认真地擦着镜筒,他回过头,发现刚才还在的池信已经不见了。
晚风吹过,他一脸茫然。
……
许时漪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全蹭在池信冲锋衣的领口。
刚才面对赵易彬时铁骨铮铮,完全是热血上头,没用脑子思考,现在只觉得后怕。
差一点就要摔死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手脚都是软的,发丝贴着池信的脖颈,随着她呼吸起伏一下又一下地蹭着他的皮肤。
很痒。
池信忍着痒,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哭得太投入,太大声了,声音很快引来了天文社众人。
王瑞航和柴昀看见她一脸惊讶:
“时漪姐?”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许时漪强忍着收住哭声,哽咽地问:“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今天学校天文社有活动,我是不跟你说了吗?”王瑞航上前扶她。
刚一伸手,就被池信“啪”地拍开。
“……”
许时漪哭懵了:“……我忘了。”
王瑞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池信:“你们这是在……?”
许时漪担心吓到他,就撒了个小谎:“……我来山里玩,迷路了。”
王瑞航问:“迷路你哭什么呢?”
许时漪擦着脸上的泪:“……害怕。”
确实害怕。
那濒死体验似一只虚拟的大手,紧紧扼住喉咙,哪怕死里逃生了,后背还是一阵凉飕飕的,双腿也直打颤。
好不容易才站起来。
这种体验有一次就够了。
再来一回,她肯定不会选择“英勇就义”。
还好,今夜池信也在山里。
王瑞航单细胞的大脑也没想太多:“迷路?那好说啊,你今晚就跟我们一起,明早送你下山。”
许时漪点了点头。
营地里点着野外取暖用的小型煤油炉。
炉子散发的橘色光芒映在帐篷上,天气虽凉,但人多,聚在一起也还算暖和。
学生们坐在营地里有说有笑,一边闲聊,一边围着炉子吃零食。
夜空的雾久久不散。
时间还早,他们正进行着社团活动。
许时漪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折叠椅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偷偷去瞥池信。
他也坐在炉子前取暖,时不时低声和柴昀说几句话,似乎没打算就刚才的事做出解释。
许时漪也没有问。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突然出现把她救下。
她心中隐隐觉得,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或许是真的。
柴昀倒了杯可乐给他。
池信接了,趁人不注意偷偷倒在地上。可乐里也有咖啡因。
王瑞航提议:“这是本学期天文社第一次活动,大家彼此都还不熟,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咱们社有个很有趣的传统,昀子,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柴昀说:“相信加入天文社的大家对天体都有所了解,今天不用俗套的方式自我介绍,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说出在太阳系里你最喜欢的天体,让其他人来分析你的喜好和性格。”
这提议一出,大家纷纷叫好。
王瑞航自告奋勇:“我先来,我喜欢太阳。”
其他人开始分析:
“社长是个很自信的人。”
“你性格开朗,比较有掌控欲。”
“你很有领导能力,有点高傲,但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骄傲。”
一位女社员说:“我最喜欢的天体是金星。”
“裸眼观星时,金星的光芒仅次于日月,是我们不借助仪器能看见的最好看的星星之一。”
“金星别名维纳斯,爱与美的女神,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个爱漂亮的姑娘。”
“金星表面高温近五百摄氏度,你内心热情,一定是朵带刺的玫瑰。”
“我喜欢冥王星。”
“文艺,叛逆,感性。”
“有些缺爱,内心有着不被理解的小孤独。”
“……”
话题转了一圈,轮到许时漪了。
她拿毛毯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这样比较有安全感,她吸了吸鼻子:“我也要参加吗?”
她又不是天文社的人。
“当然啊,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王瑞航坏笑,“不可以说别人说过的,太没创意啦。”
自从知道了许荷的专业后,许时漪就买了大量的天文科普书回来看。
她现在对这方面也算有些了解,不至于说不上话。
许时漪思索片刻:“那就木卫一吧。”
王瑞航一脸懵:“啥玩意儿?”
木卫一是木星七十九颗卫星之一。
太阳系的卫星很多,若非要给这颗卫星赋予一个特殊的记忆点,那大概只有“残酷的暴烈”可以形容。
木星巨大的引力场牵动着木卫一星体内部的潮汐力。
平均每隔1.8天,熔化为液态的岩石汹涌喷发,令这颗星球成为太阳系中火山活动最频繁的天体。
“活火山不间歇喷发,简直就是地狱。除此外,木卫一还靠近小行星带,在它漫长的一生中,一定会反复受到来自小行星的骚扰。”柴昀准确地说出了木卫一的特征,可他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这颗不稳定的星星?”
许时漪想了想:“频繁的地质活动固然造成了木卫一的不稳定,可同时也填平了小行星撞击形成的伤痕。”
“旅行者号传回来的图像中并没有发现木卫一上存在肉眼可见的陨石坑,这就是证明。尽管每天都在发生残酷又暴烈的事,可迄今为止这颗星星仍然好好地存在着。”
“并且,在痛苦中不断将自己修复。”
柴昀若有所思:“确实如此。”
许时漪说:“这就是我喜欢它的理由。”
轮到池信了,他淡淡开口:“我讨厌太阳系。”
许时漪:“……”
他不是天文社的人,大家跟他不熟,于是在心里简单粗暴地把他定义为“社长那难搞的朋友”。
而王瑞航则把他定义为“师哥那难搞的朋友”。
总之,难搞。
只有许时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有社员提问:“副社长,你呢?你最喜欢的天体是什么?”
柴昀没有直接回答,他平静地说:“等这学期的社团活动结束时,我再告诉大家。”
……
凌晨一点。
众人结束了活动,坐等流星出现。
马上就到最佳观星时间了,可天空的雾一直不散。
有人撑不住了:“我看今晚悬了,我去睡会儿,流星来了喊我一声。”
瞌睡是会传染的。
陆续有人跟着进帐篷了。
王瑞航还强撑着,他穿着冲锋衣,冻得直哆嗦:“山里的晚上也太冷了。”
许时漪说:“你先进去吧。”
王瑞航:“不行,我跟现在把的妹妹说了,一定要拍到今夜第一颗流星送给她,是男人就说到做到!”
五分钟后,他冻得流鼻涕了,跑回帐篷:“这男人不当也罢!”
外面就只剩下许时漪,池信和柴昀了。
柴昀拧开煤油炉放在三人中间。
四周慢慢升温,山里蚊虫多,一直往脸上飞,他喷了些驱虫的桉树油,刺鼻的味道慢慢挥发开来。
池信望着煤油炉的光芒出神:“我查过,HGT研发部门近两年主要研发针对抗老的护肤品和保健药物。”
柴昀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戳着,闷声说:“没错。”
“你进过研发部吗?”
“我们和研发部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部门,办公楼都不在同一栋。”
许时漪突然问:“你打听研发部干什么?”
池信淡然道:“随便问问。”
许时漪:“你跟我说,或许我能帮你,我认识研发部的人。”
池信瞥她一眼:“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雾夜远山绵延。
这季节山中已听不到几声虫鸣,微风吹过,枯黄的草木随风飒飒作响。
许时漪凑近池信,小声说:“我今晚看见了撞任子阳的那辆车。”
“就在上面。”她朝后方山崖上指了指,“可惜没拿到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池信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所以你坠崖是因为这个?”
许时漪不想他为自己担心,就说:“我是因为没站稳才掉下来的,只不过在掉下来之前刚好发现了而已。”
“看着我。”池信却这样说。
许时漪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她眼睛干净,像无云也无雾的夜空,温柔清澈,只是撒谎时眼神会刻意的闪躲。
池信的眼眸深不见底,泛起明亮的光泽。
他抬起手固定住她的脑袋,指尖抵在她两边的太阳穴上,轻轻一按。
许时漪恍惚了一瞬,脑子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仿佛有人一点点剥开她大脑的血肉,窥透了她的灵魂,读取了她的思想。
等她回过神时,池信已经松手了。
他漂亮的唇紧抿着,似乎有些生气:“你是笨蛋吗?”
许时漪脑袋里像灌了浆糊般,晕乎乎的:“我不是啊,你为什么骂人?”
“你需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送命?”
“任子阳不是不相干的人,他是我朋友。”许时漪小声强调,“而且我都说了,我是自己掉下来的!”
池信不吭声了。
许时漪晃了晃头。
脑袋里说不出的奇怪,好在那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山风吹过脸颊有些凉,她回过神,问池信:“今晚能看见流星吗?”
不知第几个人问过相同的问题了。
“我不知道。”
“据说向流星许愿可以得到回应。”
柴昀在一旁说:“流星只不过是宇宙间最普通的石头,不具备任何的许愿功效。”
许时漪说:“虽然事实如此,可生活总要有一些美好的希望来支撑啊。”
柴昀不明显地笑笑:“有科学家认为,地球的生命来自于彗星,而流星是彗星解体后残留的碎片。如果能和重要的人一同欣赏与灵魂成分相同的星星划过天空,或许就像在对彼此袒露灵魂。”
许时漪看向池信。
刚好,他也在看她。
对视了一眼,池信扭过头去沉默地望着天空,心情似乎不太好。
凌晨三点,雾气仍在。
许时漪困了,裹在毛毯里打瞌睡。
凌晨四点,池信推了下她的肩膀:“起来,雾散了。”
许时漪搓了搓眼睛,醒过来。
只见大气透明,远山辽阔。
月亮快落了,光芒暗淡,是最理想的观星条件。
两颗闪耀的星星划过天际。
许时漪激动道:“真的有流星!”
今晚居然能以这样的方式结尾。
许时漪下意识双手合拢,许愿:
希望爸爸妈妈已经在宇宙间重逢了。
既然化为了宇宙的尘埃,那就让他们弥补在人世间未了的遗憾吧。
天文社的社员们陆续起来了。
众人欢呼拍照,都很激动。
王瑞航更是精神抖擞:“居然在天亮前看见流星了,没白来哈哈哈,回去把妹噜——”
池信孤零零地坐在远处的折叠椅上。
他没有拍照,也没有说话,一夜都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