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未眠。
次日清晨, 天文社的中巴车停在山下接他们回城。
大学生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还在为看见了流星雨而兴奋,丝毫不觉疲倦。
许时漪却已经撑不住了, 头昏得快要垂到地上了。
中巴车停在群星公寓。
许时漪正要进屋, 池信叫住她:“等等。”
他站在她房门前, 神情稍显局促:“昨晚的事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
“……那片树林很茂密, 你降落时空中的枝叶已经起到了缓冲作用, 所以我接住你的时候, 你离地面的距离并不高。嗯, 只是凑巧。”他试图欲盖弥彰。
“是的是的。”许时漪却仿佛被他说服了一样,“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运气真的好好啊!”
虽然女孩对此事表达出了毫无理由的信任, 可池信就是觉得怪怪的。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怀疑一下吧?
她是不是坠落时磕到哪里, 把脑子给摔坏了?
许时漪说:“我太困了,先回房睡觉了。”
“……”
许时漪在手机上跟公司请了假, 然后把自己朝床上一摔。
兴许是昨晚在山上吹了风, 也或许是死亡恐惧还没完全消失, 总之,头痛得要命。
许时漪扑到床上就睡着了。
可头痛并没有因为她入睡了就变得好些。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一阵难忍的寒冷,忍不住朝被子里缩了缩。
感冒了。
也可能是发烧了。
许时漪迷迷糊糊地想。
可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更别说醒过来给自己测体温, 再叫个退烧药了。
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出现在梦中。
她梦见观景台上, 赵易彬面目狰狞向她扑来。
画面一转, 又梦见启乾盛典上那张印着闵晓雪遗照的传单。
女孩脸上糊满腥臭的泥土,血水从她眼睛里流出来,她看着时漪, 不停流泪:“离开吧,越远越好。”
不知为何,尽管女孩面目狰狞,许时漪却并未感到害怕。她伸出手,帮闵晓雪擦干了眼泪。
许时漪发了一场从未有过的高烧。
没人知道她生病了。
她骨头被烫得生疼,意识越来越模糊,就此沉溺下去,被烧死在这间出租屋里都没人知道。
昏沉中,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来到她床前,帮她量体温,给她敷毛巾,还喂她吃药。
是许苏山吗?
小时候发烧,许苏山也是这样细心地照顾她。
许时漪明知是梦,却还是努力伸手去抓他袖口,而确实也被她抓到了什么。
像是某个人的衣角。
“爸爸……”她无意识地呢喃着。
“许苏山”摸了摸她潮湿的脸颊,许时漪突然就安心了。
如果这场梦不会醒来,该有多好。
……
意识再次恢复时,烧已经退了。
甄蓁正在帮她洗换下来的脏衣服:“你醒了啊?”
头上敷着毛巾降温,许时漪虚弱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你生病了,我跟房东要了备份钥匙。”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
甄蓁疑惑:“不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吗?”
许时漪拿起手机,果然看见对话框里,她告诉甄蓁自己发烧了。
她烧得一塌糊涂,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发过这样的消息。
她撑床起来,身体酸痛,额头上的毛巾掉下来。
许时漪捡起毛巾:“……这是我擦脚的,你怎么拿这个给我敷?”
甄蓁说:“你别冤枉我,我一进来你头上就顶着这条毛巾,我看你退烧了就没管它,是你自己放的吧?”
“我都烧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起得来?”
“那还能是谁?陈龙?她也没那么细心啊。”甄蓁说,“肯定是你烧糊涂给忘了。”
许时漪看了眼窗外。
黄昏天空黯淡,群鸦飞过老街,落在公寓门头的金属字牌上。
已经是傍晚了。
“还好,只烧了一天,不耽误明天上班。”
“姐姐,现在是第二天傍晚了,你睡了两个整天。”
许时漪顿时一愣:“可我只请了一天假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上班呢。”甄蓁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头,帮她把电视打开,“你就安心待着吧,你睡着的时候陈博士打电话来,我跟他说你在姚浦山上吹了风,他也叫你多休息几天。”
“你先看会儿电视,我去市场买只鸡,回来煲汤喝。”
甄蓁出门买菜了。
许时漪没有力气,也懒得下床,就靠着床头看电视。
电视频道停在荒野市当地的电视台。
一则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播音员字正腔圆:
“荒野快报:今日凌晨三点,一男子驾驶汽车经过高架,连人带车坠下高架桥,车毁人伤,目前暂无生命危险,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上对男子的身份并未加以报道。
不过照片上的事故车大概在整个荒野市都找不出第二辆。
居然是赵易彬那辆阿斯顿马丁!
许时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受伤的男子会是赵易彬吗?
报应来得好快!
许时漪心情大好,拿起手机就要跟任子阳分享这件喜事。
门口,池信敲了敲门。
甄蓁离开时没关紧房门,他直接推门进来了。
“醒了?”池信问。
“嗯。”许时漪想下床。
“你就躺着吧。”他淡淡道。
许时漪注意到他今天脸色很差,两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看起来十分疲倦。
池信问:“你有电脑吗?”
“在桌上。”
池信掏出一张小卡片,接上转读器插在电脑上,调出里面的视频。
一开始许时漪还不清楚他在干什么。
直到看见电脑上出现了赵易彬的脸才猛然惊觉:“他……他他他——”
她结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这这这……这是……?”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许时漪惊骇地问:“你从哪里搞来的?”
她猛地想起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倒吸了一口凉气。
池信却很淡定:“昨晚我出门散步,路过高架桥下刚好看见了车祸,这张卡是我顺手抠下来的。”
“…………”
因为她装得太过天真无知,池信好像是完全把她当成傻子了。
—
和惠医院。
vip病房内。
程启乾铁青着一张脸。
病床上,赵易彬骨头摔断了几根,暂时不能下床,痛得一脸酱菜色。
这种时候,病人需要休息。
可病房内还有另一个人。
陈家苑坐在病床对面,手里举着一个ipad。
他抽出Applepencil,点开绘图软件:“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了吗?”
赵易彬咬紧牙根:“嗯。”
陈家苑平静道:“描述一下。”
赵易彬不愿回忆。
每想一次,伤处就会泛起密集的剧痛。
他的世界颠覆,好像他不再是主人,而是一只被网缠住的弱小麻雀,压迫感如影随形。
“是个年轻人。”
今日凌晨,他开车经过环城高架。
凌晨,雾天,路上没有车子。
车载音乐开到最大,放着他钟爱的摇滚,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他很爽。
他正随音乐摇摆着,前挡风玻璃上忽然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赵易彬顿时一个激灵,猛地刹车。
眼前的路面雾稠稠的。
一个人影穿过浓雾朝他走来。
赵易彬探出头骂道:“滚开啊——”
这人不要命了吗?
赵易彬火大,同时心里冒出了一个阴暗的念头。
——行人上高架,又是雾夜,撞死了也不关自己的事。
为什么要为了对方刹车?
他根本不需要理会这种碍事的家伙啊!
念头形成到实施只需短短几秒钟。
赵易彬兴奋地深呼吸,他握紧方向盘,歘地将油门踩到最底。
预想中急速冲上去将人狠狠撞飞的画面并没有发生,他的车子居然纹丝不动,熄火停在了路中央。
赵易彬发泄般捶了下方向盘。
——该死的破车居然这时候坏了!
再抬头,那人已经到了车前。
一头漆黑的短发,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
那人背抵浓雾。
车灯的强光映出他身上粒粒分明的雾珠。
他额前碎发被水汽打得潮湿,略略遮住了眉眼,有些清冷,有些安静。
可他的眼神却沁着寒意,黑沉的双眸穿透浓雾,盯着车里的人。
赵易彬使劲踩着油门。
车子不仅不动,反而朝后退去。
他怒砸方向盘:“妈的,什么破车!”
车子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让他心慌的程度了。
他去拉车门,根本打不开,此时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辆车不受他控制了。
一瞬间的宕机过后,赵易彬猛然抬头。
隔着一道挡风玻璃,那年轻人挺拔地站着,脸色苍白,平静地凝视赵易彬。
他的手掌抬至半空。
左摆。
车子朝左,漂移撞上左边的护栏。
右摆。
车子又撞上右边的护栏。
抬起。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车子浮在半空。
赵易彬吓得魂飞魄散,他攥住方向盘,大声吼道:“是你在搞鬼?等等--”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淡漠。
高架桥一片狼藉,跑车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被狂风撕扯得身不由己。
随着年轻人放下手,车子重重摔在桥面上,随后猛地向前冲去。
飞快撞上弯道的栏杆后,发动机仍在响,轮胎摩擦着护栏发出呲呲的恐怖之声。
那一刻,赵易彬呼吸停滞:“什么啊……是鬼吗……”
咔嚓。
耳畔传来围栏断裂的声音。
他头脑一空,求饶道:“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失重感完全包裹了他。
坠落桥下的最后一秒,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年轻人的眼睛。
淡漠似宇宙间亘古的星辰。
宛如复仇的幽灵。
……
赵易彬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这样了……见鬼,那东西为什么会盯上我?”
陈家苑淡淡地说:“我也想知道。”
赵易彬一腔怒火:“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高架桥的损坏居然还要我赔!我让他们去查监控,他们告诉我监控坏了。真是好笑,除了我,居然还有人能让监控坏掉?”
病房里,只有陈家苑笔尖点过屏幕的哒哒声。
他竖起平板确认:“这样吗?”
赵易彬:“嘴巴还要再薄一些。”
陈家苑继续画着肖像。
赵易彬问:“……是你和我爸经常提起的那个东西吗?”
陈家苑冷淡地说:“无知有时候是一种美德。”
赵易彬眼里闪过一道精睿的光芒:“他没有接触我的车子,却让我坠下了高架……意念控物,是这种能力吧?就像几个月前的地铁事件。说实话,陈博士,我对你的研究课题越来越感兴趣了。”
陈家苑沉默画着肖像,某一刻,突然停笔。
望着屏幕上的那张脸,记忆隐约有复苏的迹象。
他抬手,轻轻勾上最后几笔,一张完整的肖像跃然屏幕之上。
他看了许久,按灭屏幕。
护士进来给赵易彬换药,粗鲁地扯开他的病号服。
赵易彬痛得皱眉:“艹,轻点啊!陈家苑,像这种笨手笨脚的人也能招进你家医院吗?”
三个护士按住他的手脚,另一个护士拿起了剪刀。
赵易彬:“……”
他察觉不对:“她们干什么……”
“爸!爸!”他朝一旁的程启乾呼救,却发现老爸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陈家苑缓缓起身:“它藏了三十年,为什么甘心冒着暴露的风险主动现身?又为什么盯上你?”
赵易彬觉得很冤枉:“妈的,这谁猜得到!”
护士挑开赵易彬身上的缝线:“先生,现在要为您消毒了。”
消毒水洒在伤口上。
那一刻,不亚于世界上最惨烈的酷刑。
赵易彬哀嚎。
见鬼。
什么白衣天使。
分明是残忍的刽子手!
而程启乾就那样看着,连句阻止的话也不敢说。
赵易彬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在谁面前这样拘谨过。
屋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陈家苑走到床边,俯身看他:“小朋友,你不会以为,姚浦山上的事做得很干净吧?”
“……”
赵易彬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她先挑衅我的!”他咬着牙,威胁他,“你疯了吗?别忘了,你的公司需要启乾集团的支持,没有我爸,你实验室的经费开销去哪里搞?”
这人往常都很温和,今天怎么突然这样?他怎么敢这样?!
不就推了他一个员工吗?上次对闵晓雪下手的时候,他也没有发飙啊。
陈家苑拿起刀具。
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再一次降临。
赵易彬确信,陈家苑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结巴道:“陈,陈博士……你和我爸是朋友,别这样……”
手术刀贴上了赵易彬的颈动脉。
陈家苑低声道:“是朋友就该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越过的。”
刀刃划破了他颈部的表皮。
温热的血丝淌出来。
赵易彬一动不敢动,快要吓死掉了。
程启乾终于忍不住开口,他嗓音艰涩:“陈博士,易彬他还小,从前不懂事请您多担待。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动你的人了。”
下一秒,刀片离开了赵易彬的脖子。
陈家苑语气柔和:“好吧,这次就算了。”
赵易彬劫后余生,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大口大口呼吸着。
病房外,电梯哒的一声响。
几个警察推门进来:“赵易彬先生在吗?我们收到了匿名举报,现在有证据表明你和一起肇事逃逸事件以及一起失踪案有关,请配合我们调查。”
赵易彬惊愕,随即愤然地望着陈家苑:“你说过,这次算了!”
“我是算了。”
和煦的日光落进病房。
陈家苑无视一旁脸色铁青的程启乾,面带微笑:“至于别人,我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