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上坐了三个人, 稍显拥挤。
许时漪拿手托着池信的头,担心他吐血呛到自己。
他神志已经不清醒了,只有吐血时胸膛会微弱地起伏着。
甄蓁搭住池信的手腕给他把脉。
“……我, 我摸不到他的脉搏。”甄蓁瞪大了眼, 惊恐地道, “他不会是死了吧?”
梁逸诚在前面蹬车:“快别吓人!你换一只手!”
甄蓁去摸池信另一只手:“也没有啊!”
许时漪说:“他在吐血, 可能脉搏跳动得比较微弱。”
甄蓁的爸爸就是中医, 她耳濡目染, 也会一点把脉的方法:“不是弱, 是根本没有啊!”
梁逸诚停下车:“我来试试。”
许时漪不懂他为何那么担忧池信,毕竟两人之前的关系势同水火。
梁逸诚跳上车后斗, 换甄蓁去蹬车。
梁逸诚摸摸池信的手腕, 又尝试去听他胸口的声音, 脸色凝重:“我们今天一起喝的果汁,他死了我们不会要赔钱吧?干!他好像连心跳都没有啊!”
许时漪:“……”
“他的心脏有没有可能长在了别的位置?”
梁逸诚:“是人就没可能。”
甄蓁蹬车蹬得吭哧带喘:“人……人在失血休克时, 心跳……心跳会变慢, 你再仔细听听。”
梁逸诚又趴下去听了半天, 依旧一无所获。
“我、我蹬不动了……都什么年代了,你送水为什么不用电动三轮?”甄蓁停下来,“换人吧。”
许时漪还是懵的,就被甄蓁推去蹬车了。
她完全是凭借本能在蹬三轮。
行进之处, 路人们全都朝这辆小三轮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是干嘛呢?
许时漪头皮发麻, 她为什么要像骆驼祥子一样在这蹬车?就为了送一个疑似外星人的家伙去医院?
好诡异的画面, 好诡异的行为。
背后, 两人激烈地讨论着:
“人没有心跳和脉搏就会死吗?”
“当然啊!”
“可他还在吐血。”
“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别吐了池信,我害怕。”
梁逸诚几乎要跪在地上恳求他:“医院马上到了,求求你坚持住, 别死啊!”
池信的回应是又吐出一口血来。
……
医院到了。
梁逸诚和甄蓁冲进急诊去找大夫。
许时漪看着车上的池信。
刚才在路上,几乎每隔半分钟他就会剧烈的咳嗽,而后将一口温热的血吐在她掌心,此刻他吐血的频率低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他的血稀薄,像调和了红色颜料的水,没有腥气,反而有股淡淡的,说不出的味道。
“不去医院……”
池信意识模糊,嘴里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门口,医护们正把担架推出来。
池信突然伸手,扣住了许时漪的手腕。
许时漪低头,见他漆黑的眼眸里涌动着一丝哀求。
同样的眼神她曾见过,在1995年第五所洁白的房间里。
当时床上的人一丝/不挂,苍白,柔弱,眼底满是绝望,仿佛下一秒就会死掉。
“许时漪……”池信唇边沾着血,声音虚弱,“帮帮我。”
许时漪一路上都在纠结要不要送他就医。
不送,怕他死了,送了,又觉得不该如此。
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所以意外来临时就显得摇摆不定,不知该怎么办。
现在他开口了,许时漪说不清哪里被他说服了。
总之,她决定帮他。
旁边有人推着一架空轮椅路过,许时漪跑过去把轮椅抢了过来。
路人大怒:“你干嘛?!”
“让我朋友给你钱。”许时漪把池信从车上拖下来,吃力地扶到轮椅上。
梁逸诚跟着医生跑出来:“喂,你们去哪里?!”
“抓紧了。”许时漪低声叮嘱。
在梁逸诚和医生追上来之前,她推着轮椅冲出了医院。
……
许时漪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她根本没办法用脑袋思考,完全凭本能驱使着行动。
不能让池信进医院。
对他而言,那或许跟进了地狱没两样。
她推着池信的轮椅一路狂奔,拐进巷子七扭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出来的梁逸诚和甄蓁。
手机嗡嗡响,全是甄蓁打来的电话。
许时漪把手机关机,茫然地站在街头。
路人看着轮椅上吐血的男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今夜好魔幻。
现在能去哪里呢?
池信需要安静的地方休息,回公寓一定会被追上,跟梁逸诚他们也解释不清楚。
别人一定会把池信当成怪物的。
“你好点了没?”许时漪问。
池信意识恢复了一些,声音嘶哑:“水……”
“我上哪里去给你找水?”
许时漪的头突然有点晕。
此时已经入夜,繁华的城市灯火通明,总会叫人忽略掉月亮的存在。
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今天是满月啊!
她前三次都是在满月的夜里穿越回1995年。
这个月以来,许时漪一直在等待这一晚的到来,可因为池信吐血,她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本来就局促的夜晚越发地不可控了。
……她总不能在大街上昏迷吧?
如果自己失去意识,池信肯定会被送回医院的!
许时漪环顾着眼前的主干路。
前面不远处有家连锁酒店。
许时漪先去路边的理发店买了条黑色的围布,把它朝池信身前一围,遮住他衣服上的血。
又掏出湿纸巾把他嘴角的血迹擦干净。
池信的皮肤冰冷,几乎没有温度,凉得她指尖一颤。
在她触碰他时,他突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我不是怪物。”他潮湿的眼睛里氤氲着雾气,有些红,“你别怕我。”
许时漪怔了怔,低声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怪物。”
她推着他的轮椅进了酒店大堂。
一路上,头越来越晕,脚步也越来越沉。
熟悉的眩晕感一点点逼近。
“我开个房间,屋里有自来水你自己喝,我可能需要睡一会儿,别吵我……”
许时漪拼命撑着办完入住手续。
刷卡进屋时,她视野里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房门重重关上,许时漪说了句:“我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她腿脚一软,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
……
—
山里的柚子在秋天成熟了。
禺山村的农民靠种植业为生,到了收获的季节,四野飘香。
小院的地上晾着风干的玉米,晚风里飘来柚子叶清爽的气味。
段爱美喜欢喝柚子茶。
每到丰收的季节,她就拿柚子,蜂蜜和冰糖熬一锅柚子酱。
秋冬的早晨,她起床后都会给家里人泡一壶蜂蜜柚子茶,润喉去燥。
有了前几回的经验,这一次许时漪很快就接受了穿越的事实。
当她意识到自己回到了1995年,首先确认这次的锚点降落在了谁的身上。
这具身体此刻正坐在书房。
小窗开着,凉风一阵阵吹进来。
许时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腻白皙。
是许荷。
又穿到妈妈身上了啊。
她有些失落,还以为能像上次一样再见到妈妈呢。
不过也好,有了许荷这层身份,这回她就可以自由地进出第五所了。
许荷今夜大概是伏案工作了很久,身体的脖颈和肩部都有些僵硬。
许时漪伸了个懒腰,放松着身体,朝四周张望。
台灯散发着温馨的暖橘色灯光。
桌角的蜂蜜柚子茶冒着热腾腾的气,一旁还摞着几本大部头的外文小说,在她穿来之前,许荷应该是在看书。
不过整张桌子上最显眼的当属摆在许时漪面前的一个本子。
因为本子是摊开的,且离她很近,只要眼睛不瞎,扫过书桌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许时漪记得这个本子。
第二次穿越时,她曾在许荷的书房里翻过它。
这是许荷的日记本。
妈妈又写新的日记了?
正好看看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妈妈都做了什么。
许时漪丝毫不认为偷看妈妈日记是不道德的。
她拿起本子,目光落在纸页上那一瞬间却静止了。
日记本翻开,正对着她的那一页纸上写了三个字——
[你是谁?]
许时漪瞠目结舌。
她飞快把日记本朝后翻了一页。
后页上写满了字。
许时漪扫了一眼,就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1995年农历七月十五下午,实验途中昏迷。
醒后查看监控,失去意识期间身体仍在活动,并做出了平时不会做的举动。]
[1995年农历八月十五下午,午睡期间失去意识,醒来已经是次日午后。
据家人和同事的描述,昏迷期间我依然在活动,同时表现出了极为奇怪的行为特征。]
许时漪不由尴尬起来。
……我很奇怪吗?
[对于以上事件,做出以下两种猜测:
猜测一,我身上出现了分离性身份障碍(DID),即俗称为人格分裂的症状。在我身体里有一个独立人格存在着,“她”与我在性格上存在较为明显的差异,鲁莽,轻率,对我主人格的工作与人际关系一窍不通……]
许时漪看得汗颜。
鲁莽,轻率……妈妈这好像不是褒义吧?
[经过大量阅读文献和案例,我发现多数DID患者都曾在童年遭受过严重的精神创伤,而这也是DID发病的重要诱因,可我并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猜测二,每月十五,有一个灵魂短暂地来过我身上。
这涉及科学难以解释的领域,我不做分析,此猜测为真的概率远低于前者,却不是不存在。]
[1995年农历九月十五。
这次,我没有失去意识,奶奶却像变了一个人。或许,这件事不仅会发生在我身上?]
[1995年农历十月十五。
假设奶奶身上也发生过变化,则猜测一的可能性为零,猜测二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百分百。
若如此,今夜你会降临。
50%的概率你会来到我身上,我在此等你。]
许时漪紧张地直吞口水,有种做了错事的小孩,被妈妈当场抓住的感觉。
为此,妈妈还专门写了一篇“论文”来揭发她。
她继续看下去。
[你或许没有无恶意。
可我要知道,你究竟是谁。]
昏黄的灯光下,许荷的字迹行云流水,一撇一捺力透纸背。
[若你拒绝回答,那么当你下次出现在奶奶身上时,我会与你当面对峙。]
窗外,夜风叠叠吹来,吹得许时漪后背发凉。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来自许荷的压迫力。
……妈妈的智商,果然没有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