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漪拿起笔又放下。
她很想告诉许荷:我是你女儿。
可怕这行字还没写完, 就会被传送回2025年。
不能暴露身份。
那要怎么回答妈妈的问题?
段爱美已经睡了一觉了。
她夜里被尿憋醒,起夜时见许荷书房的灯还亮着,叩了叩窗:“小荷, 还不休息吗, 这都几点了?”
许时漪说:“我这就睡, 奶奶。”
她关上窗子, 把台灯的亮度调低, 笔尖抵着日记, 斟酌着写下一段话。
[抱歉, 这是秘密,一旦说出口我就不得不离开。
请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我也不能控制自己来到这里, 我会尽快做完要做的事, 努力不给你们的生活增添困扰。对不起。]
许时漪抱着会被传送离开的心情写下这段话。
写完, 她忐忑地静待了几秒,发现没有任何变化, 才松了口气。
她合上本子, 关了台灯, 回屋睡觉。
……
次日清早,段爱美和许苏山很早就起了。
许苏山照旧在灶台前煮饭,段爱美则在院里伸臂抬腿,做了一套拍打操。
许时漪观察他们的表情, 都很正常。
许苏山问:“今早吃煎饺行吗?”
许时漪意识到许荷并没有把她的猜测跟家人讲。
大概是做研究的人都谨慎, 没有100%的把握何必让家人担忧?
而许苏山和段爱美显然没有许荷那么聪明, 仅靠一点蛛丝马迹就能猜到真相。
许时漪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 回答:“行。”
前几次穿越她没有刻意维持人设。
一来不确定穿越是否只是偶然体验。
二来受21世纪影视剧的影响,她总觉得不会被发现——电视里主人公就是那样,穿越后无论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事都不会引起怀疑。
可扮演另一个人哪就那么容易?
哪怕是自己的亲妈。
一整个饭间, 许时漪都忍着没说话。
段爱美和许苏珊对许荷寡淡的性格习以为常,并没有觉得奇怪。
饭后许苏山去上学了,段爱美在院子里剥柚子。
趁现在秋天的柚子还新鲜,她要赶快把它们处理一下。除了柚子酱外,柚子皮还可以做成其他美食,切成小块,拿水搓洗去掉苦味,放入锅中煮干做成柚皮糖。至于柚子肉,去掉筋膜和籽儿,加糖翻炒做成蜜饯。
小荷和小山虽然不爱吃甜,却都喜欢她做的柚子糖。
段爱美想着小孩爱吃,干起活来劲头十足。
许时漪回房打开妈妈的衣柜,里面一排素色的衣服。
她找出一套衬衫长裤穿上,对着镜子,练习妈妈平时会做出的表情。
许荷的脸眼角眉梢的线条稍显锋利,这给她的气质增添了一丝疏离。
许时漪反复练习了很久,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许荷了。
她出门对段爱美说:“奶奶,我回所里一趟。”
段爱美把剥掉的柚子皮丢进竹筐,没好气地说:“都辞职了还去干嘛?那帮人天天在第五所门口围着,你怕他们打不到你身上。”
许时漪说:“我会小心的。”
……
可有的事不是小心谨慎就能避免。
当她顶着许荷的身份出现在第五所门前,暴怒的村民立刻就把她围住了。
“她是不是所里的人?”
“看她穿的人模狗样的,肯定没错。”
“把她扣住,让第五所给我们个交代!”
和之前一样,村民们来为生病的人家讨公道。
可他们也没办法证明村里人的病和第五所有关,不然就直接叫警察了。
大家揪拽着许时漪,要她给一个说法。
见村民们一脸愤慨,许时漪没有说你们生病和射电望远镜无关的话。
因为她知道村民们听不懂这些。
想和什么人交流,就要站在他们的角度和语境里去思考问题。
许时漪平静地道:“我可以负责。”
“不过你们要先说服我,为什么认为村里人生病和第五所有关?只有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我才能处理问题。”
一个村民说:“你们的大锅有辐射!”
许时漪说:“这理由不成立。如果大锅有辐射,首先遭到辐射的一定是所里的员工。可你看,我人还好好的。”
另一个人骂刚才那个村民:“你不懂就别瞎说。我们村的两个人都是进了第五所才出的事,他们两个是给第五所送菜的。”
许时漪问:“那两个人都是什么症状?”
“一个喘不上气死了,乡卫生所的大夫说他是什么急性呼吸衰竭。另一个头发全白了,没过两天也死了。”
“病因呢?”许时漪问。
“没查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村民想了想:“……好像是八月十三号吧。”
1995年的医疗条件虽然有限,可不至于连病因都查不出来。
说不定村民的死真有蹊跷。
“他们会不会是在第五所里吃了什么?”
“对,他们那天送完菜,午饭就是在第五所吃的!”
“没准是吃到毒蘑菇了,前阵子正好是长菌子的季节。”
“……就算是吃了毒蘑菇死的,那也得赔钱!”
村民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许时漪说:“你们围在这里也吵不出个结果,先回去吧,我进去跟他们商量一下,会给你们答复的。”
“口说无凭!”村民没有被轻易打动。
“你们闹了多久了?除了我有人理你们吗?”许时漪想了想,“这样吧,给我两天时间,如果两天以后还是没有答复,你们再过来找事也不晚。”
“行,两天就两天。”为首的村民说,“我们两天后再来,要是不赔钱老子就把第五所给砸了!”
说完他带着村民离开了
保安认得许荷这张脸,没有拦她。
许时漪畅通无阻地进了第五所的大门。
正值午饭时间,研究员们都在食堂吃饭。
那个叫童苗的姑娘看见她,兴奋地跑过来:“许组长!”
许时漪问:“陈维在吗?”
童苗一愣,说没有,陈所前几天飞国外了。
许时漪立刻说:“我要见二号。”
……
说这话时,许时漪心虚得要命。
她根本不是许荷,甚至连最简单的分子方程式都看不懂,二号这个词还是先前听童苗提起的。
如果没猜错,二号就是池信。
先问起陈维的行踪就是怕和他撞见。
陈维是许荷的老师,脑子只会比许荷更好用,要是他在,自己恐怕很快就被识破了。
在许时漪的推测里,第五所除了陈维就属许荷层级最高,哪怕辞职了也余威仍在。
她要求去见二号,那些白褂子未必敢拦。
果然,童苗听完后非但没有怀疑,还很开心地陪着她一起进了主楼。
“那些村民还在找事儿,陈所不在,我们就没有主心骨了。”
“我们一直盼着您能回来。”
“您一走,项目都没法正常运行。”
建筑内的地上部分看起来和正常的天文基地无异。
中央实验室内连接着海姆达尔望远镜的前端,后端和传输系统,以及控制望远镜运行的计算机群。
工作人员在实验室里忙碌着,记录和诊断数据。
许时漪在童苗的陪伴下进入下行电梯。
电梯门在地下三层打开。
之前关着池信的玻璃房内没有人。
“今天是礼拜二。”
许荷辞职太久,实验室已经把她的指纹密码删掉了。
童苗用自己的指纹按开实验室的门,回头对许时漪说:“二号在实验室。二四六各抽2000cc的血,这是在您离开后陈所新规定的,毕竟它的自愈能力很强,这点血对它而言不算什么。”
实验室门一打开,许时漪就看见池信被束缚在熟悉的病床上。
正是第一次穿越时,她被池信掐了脖子的房间。
白褂子们看见许荷来了,纷纷点头致意。
“许组长。”
“许组长好。”
“许组长,您来了。”
许时漪的注意力全在池信身上。
他平躺在床上,四肢依旧被束缚着。
随着身体里的血液被针管抽离,他单薄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具被绝望蛀空的骨架,从内到外无形地腐烂着。
池信睁着眼睛,可他眼里没有丝毫的光彩,沉默且绝望地凝视着房间的天花板。
白褂子抽完血,又拿起另一根针管。
针尖抵入池信的皮肤,白褂子缓缓推动,将里面的透明液体推进池信的身体。
池信骤然爆发出一阵惨叫,刚才还平静的样子荡然无存。
他在病床上发疯似的挣扎,同时,手臂像被强酸腐蚀了一样,从内部起一点点“烂”掉了。
“住手!”许时漪立刻喊道。
“只是一点咖啡因的水溶液。”童淼解释说,“这家伙的力气您也知道,如果不给他注射咖啡因,我们根本没办法在活着的前提下把他带回隔离室。”
“我说,住手。”许时漪一字一句道。
她眼圈泛红,无法想象,如果这人真是池信,而她妈妈是他的研究者,她回到2025年要怎样面对他。
白褂子停下手。
许时漪冷着脸说:“你们都出去。”
众人对视几眼,不知该不该听她的话。
毕竟许荷已经辞职几个月了,而陈维此刻远在大洋彼岸做化疗,无法接听电话。
“许组长。”童苗沉声说,“陈所对每一次实验都有着严格的规定,必须两人以上同时在场,万一再发生一次您上次的事故,恐怕真的会被他跑掉。”
许时漪扭头撇了她一眼,她练习了一上午的“许荷的眼神”初见成效。
童苗下意识就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我有分寸,陈维问起来,就让他来找我好了。”许时漪冷声道,“现在请你们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间屋子。
许荷的气势在第五所就是无往不利的武器,有时连陈维都要退避三舍。
她平日里很淡然,可一旦涉及到底线,是绝对说一不二的,没人敢与她争执。
尽管许时漪只是狐假虎威,可也够用了。
童苗连抵抗都没有就做出了让步:“……好吧,不过许组长,我们会通过监控观察室内的情况,一旦您解开它的束缚,或是发现它有伤害你的举动,我们会立刻闯进来。”
研究人员跟着童苗一起离去。
一时间,实验室安静了。
池信停止了惨叫,胸膛艰难起伏着。
他的手臂被咖啡因溶蚀了,皮肤从内翻起,就像被热水烫过的生番茄,血肉模糊。
许时漪看得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