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童苗上班时, 惊讶地发现2号已经从实验室转移回了隔离室。
一问同事,大家都不知道,说自己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应该是许组长干的。
隔离室中间拿特制玻璃围出了一个独立空间。
四周装着水雾喷洒装置, 随时可向内喷洒咖啡因溶液, 以确保2号能在他们的控制下失去行动能力。
而透明的玻璃则方便研究员们随时观察实验体的状态。
许时漪捧着一本《星系动力学》坐在隔离室内, 低头“阅读”着深奥的书籍。
童苗说:“许组长, 您来这么早, 吃饭了吗?”
许时漪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你去休息吧。”
“休息?”童苗愣神, 她才刚来上班啊。
“我看过排班表,你很久没休过假了。现在我回来了, 放你长假。”
童苗不是本地人, 一毕业就被陈维带到了第五所。
她是陈维的助理, 也给许荷当过助理。
她实际年龄还比许荷要大几岁,可在许荷无形的威压面前说话做事总显得像个小孩。
因为研究课题繁重, 她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听许荷这样说, 她试探地问:“这是陈所的意思?”
许时漪说:“只有陈维才有权利给你放假吗?”
“……那倒不是。”
“我决定回来上班。在工作正式开始之前,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好的放松,这样才能全身心投入研究。你看上去太疲惫了,趁这次长假好好休息吧。”
童苗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很疲惫吗?
童苗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同事们都觉得天上掉馅饼砸中了她。
大家好一阵议论。
“平常看许组长不食人间烟火的, 居然还会关心排班表。”
“哎, 假期怎么就没砸到我头上呢。”
“你去许组长面前晃悠一圈, 说不定也能放假。”
“我可不敢。”
许时漪紧张地呼了口气, 继续翻着《星系动力学》,去看夹在书里的《少男少女》杂志。
幸亏童苗没有追问,她要是多问几句, 恐怕就要露馅了。
毕竟自己既没有许荷的学识,也没有许荷气定神闲的气场,都是装的。
陈维不在,把童苗支走,她就能以许荷的身份为所欲为了。
当然许时漪现在也没想做什么。
她知道,只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把池信放走。
这地方看似人员稀少,实则安保系统做的非常好。
早上进来时许时漪留意观察过,建筑内部到处都装着喷洒设置。
只要池信敢出去,触发警报,下一秒就会被当头洗个咖啡澡。
况且她贸然把池信放走,后果是需要妈妈来承担的,她不愿意这样。
一定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等童苗收拾好东西离开,许时漪就放下书,走出隔离室。
路上遇到白褂子跟她打招呼,她随便招手,叫住其中一个。
“把二号的资料拿给我。”
“您需要哪方面资料?”
“有关二号的全部。”
许荷平日重研究轻人际,私下不与同事接触,话都说不上几句。
因为对工作太认真且自身能力过硬,同事的工作效率在她看来低到无可救药。
许荷不会骂人,可每每冷刀子似的眼神一扫过来,就叫人后背发凉。
许荷曾建议陈维把现在的研究员全开了,因为他们跟不上她的进度,最好换一批更高效的来。
那几天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上班,差点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大家都挺怕许荷的,私底下管她叫冷美人。
整个第五所,也就只有陈维的威压能与许荷相提并论。
许荷辞职之前曾和陈维吵过一架,那对其他人来说不亚于一场原子弹对轰的世纪大战。
别人都怕陈维,许荷不怕。
相反,陈维还相当迁就她。
研究员们一致认为,就算许荷哪天把第五所给炸了,只要没把陈维炸死,他都能容忍。
总之,许荷才是站在第五所食物链顶端的女人。
大家敬她,怕她,很听她的话。
很快,白褂子就抱着一沓资料来到许时漪面前:“许组长,我能拿的都在这里了,还有一些重要资料权限不够,只有陈所才能调阅。”
许时漪冷着脸点头,她发现装妈妈真的好好用。
只要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所有人都会为她大开绿灯,话都不敢多问一句。
这年代的人都这么单纯,这么没有戒心吗?
她不禁有点装上瘾了。
池信抱膝坐在隔离室的角落,头埋在手臂上,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地面也是特制玻璃,硬邦邦的,也不知道他这样坐着冷不冷。
许时漪突然想送床被子给他。
可惜不行,许荷必然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四周都是监控,她得维持住妈妈的人设。
许时漪翻开最上面的资料,然后就发现这都是什么?
一堆英文,数字和分子方程式……她看不懂,宛如绝望的文盲。
许时漪翻到后面,终于在某一页上看见了许荷的笔记,是中文。
[地球生命的基础化学组成并不具备普适性,地外生命体有其特殊的生命属性。]
[血液性状稀薄,半透明,颜色类红宝石溶液。]
[不同于人类的铁基血液,他们的血液成分不属于地球的任何一种元素,考虑到其血液性状以及其超强的抓氧能力,假定为一种类钴元素,原子量却低于钴本身。]
[猜测他来自一个大气稀薄的低氧环境。]
许荷在“猜测”二字前打了个大大的叉。
[极速运动需要消耗大量氧气,钴血无法满足这一点,与他本身表现并不吻合。]
[或许他拥有另外的,高效且强大的呼吸循环系统,多重脏器的存在为他的活动提供了支持?]
[这完全违背了地球生命的常识。]
许荷在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好想把他剖开看看。]
然后又用更粗的黑色马克笔把字涂掉了。
许时漪后背发凉:妈妈,这可不兴解剖啊!
她半懂不懂地继续往下看。
[其血液中含有一种特殊且具手性的成分阿姆里塔,微量的L型共生元可清除自由基,修复病损细胞,D型直接摄入转化后对生物体产生毒副作用,干扰代谢,导致神经系统损坏,造成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笔记上形容的症状和生病的村民很像。
一个猜测在许时漪脑海中萌生——村民们该不会是在第五所里食用了池信的血液吧?
可是第五所闲出屁了要拿池信的血去毒几个村民?
可如果村民是被人用作实验的“小白鼠”呢?
这想法刚一冒起,许时漪就毛骨悚然,联想起许荷辞职的日期,弄不好那才是她离开第五所的真正原因。
许时漪放下资料,走出实验室,童苗已经不在了。
好的。
她做了个深呼吸。
接下来,第五所里不会有任何人敢对她提出异议。
白褂子们在会议室开会,她推门进去,不动声色坐到最后一排。
原本大家坐姿都很散漫,见她进来,背不由得绷紧,肃静了几秒后,讲话的人才坑坑巴巴,继续开口。
许时漪听他们开会,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大脑如此平滑,没有褶皱。
就没几个词能听懂的。
只大概听懂,第五所目前的业务主要围绕着面向天空的SETI探索,和地下实验室里对实验体血液成分的提取。
不用说,那实验体就是池信了。
许时漪装冷脸,时不时抬起头瞥一眼说话的人。
白褂子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顿时声压低了八度,变得唯唯诺诺了。
等所有人都发表完想法,会议临近尾声。
许时漪突然开口说:“我今早在门外被村民围住了。”
她语速很慢,为了让自己的每个字听起来更有压迫感:“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陈维没有打算对他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吗?”
全场鸦雀无声。
许时漪也是在诈他们。
她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将所有碎片组合在一起后形成的猜测。
第三次穿越时,陈维在车上对她说过,许荷并非实干派,而是梦想家。
这是否说明,两人的研究理念出现了分歧?
许荷在村民发病当天决然辞职,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接受不了陈维拿人做实验的恶劣行径。
果然,被许时漪诈出来了。
一个白褂子硬着头皮开口:“陈所的想法,我们不好擅自揣测。”
“所以,就要让我每天上班前先挨一顿骂?”许时漪没有试图掺和自己不懂的话题,她的切入点非常朴实,“明天或许就挨一顿打。”
众人又陷入沉默。
刚才说话的白褂子思考良久,提议道:“要不这样吧,以人道主义的名义给村民家捐一笔钱。”
“这是个办法。”
“拿到钱,他们就不会闹了。”
“只要由头不影响到所里的工作,想必陈所也不会反对。”
大家纷纷表示了赞同,又开始商讨捐款事宜。
许时漪没有理想化地认为真相被掩埋了就不算解决问题。
这不是她的时代,她只是短暂地停留在妈妈身上。
在不影响妈妈的前提下给村民争取到补偿,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了。
到了晚上,许时漪以加班的名义留了下来。
池信仍维持着不变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许时漪隔着玻璃,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这家伙居然是从星星上来的……”
“怎么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
“他不会老吗?”
“……生殖/器官好像也差不多。”
“不过……他有人类的功能吗?”
“皮肤好白好嫩,就像做了全身的光子嫩肤,真羡慕外星人的肤质。”
“好想给他穿件衣服啊,可是开门他肯定会掐死我,总不能学他们给他喷咖啡因吧。”
许时漪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池信从臂弯里抬起头,用冷淡的眸光盯着她。
许时漪眨了眨眼,她并不怕他。
2025年初见池信时,他眼底也是冷的。
可相处下来,许时漪觉得他和地球人没区别,甚至比某些人类更像人。
“我也想放你走,可现在不行,只靠我的力量做不到。”
“如果是妈妈的话……”
说到这,许时漪立刻抿住嘴巴。
担心被传送回去,及时收住了脱口而出的话。
她凑近在玻璃上哈了口热气,拿手指在水汽中央画了一个圈圈,刚好框住池信的脸。
他的脸颊漂亮,头发长期不曾修剪,已经有些长了。
水汽凝结的圈内,她看着他,和他大眼瞪小眼。
池信的瞳孔极黑,极亮,仿佛黑色的水银,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时漪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的咒语。
在水底和姚浦山的事故中,她都念过这句咒语。
妈妈也曾在报纸上留下了暗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时漪突发奇想,小声念了一句:“库西索。”
下一秒,角落里的池信猛然起身。
他以快到令人无法分辨的速度瞬移到了她面前,双手猛地一拍,重重地摁在玻璃上。
许时漪猝不及防,被他吓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隔着一道坚硬的玻璃,池信目光阴沉。
他嘴唇翕动,声带嘶哑,吐出的字句有种怪异的艰涩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许时漪惊呆了:“……你会说人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