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信的吐字不甚清晰, 明显还不适应人类的语言。
“库西索是你的名字?”许时漪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妈妈咒语的答案居然是这个。
难怪只要喊出那三个字池信就会出现。
难道说,他与这三个字之间有着特别的连接吗?
许时漪随即想到——自己刚才不知情地喊了他的名字。
按照前几次的经验, 应该被遣返回2025年才对。
可她还好好地留在这里。
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外星名字可以喊, 不计入穿越的守则里?
池信嘶哑着问:“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说, 不过我不会伤害你。”
“骗子。”池信讥讽。
“我没有骗你。”
池信猛地一拍面前的玻璃, 发出巨大的响声。
许时漪瞬间有种他会把玻璃震碎的错觉, 吓得连连后退。
“就算之前有过, 现在也不会了。”
许时漪不确定许荷是否对他做过什么。
想来是有, 毕竟许荷的研究对象就是他。
可许荷已经决心辞职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他。
池信望着女孩瞬间瞪圆的眼睛, 从她眼底里读出了恐惧。
他冷笑了一下, 回到角落。
许时漪没有解释, 默默地坐在离他很远的椅子上。
她翻开《星系动力学》里面夹着的《少男少女》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着。
夜晚就这样悄悄流逝。
次日清晨, 白褂子来上班, 顺便跟许时漪报告, 已经把村民家的事处理好了。
用一笔巨款做安抚,理由是村民们在第五所吃菌中毒,跟第五所的射电望远镜和所做的研究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事情仍然存疑,可大家拿到了钱, 也就不再有意见了。
许时漪一宿没睡, 眼眶周围生出了淡淡的黑眼圈, 点了点头, 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去食堂吃早饭。
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1995年荒野市流行一种名叫猪油酥饼的小吃,饼皮层层叠叠, 酥香掉渣,里面包着椒盐和芝麻,配上一碗清淡的野菜汤不要太香。
食堂也紧跟潮流,做了猪油酥饼和野菜汤。
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小酥饼,又打包了一份带回隔离室。
白褂子正要带池信去抽血。
没等他们往玻璃房内注入咖啡因,许时漪就回来了:“这几天不用抽血了,我有别的安排。”
白褂子见她拎着酥饼和野菜汤,提醒道:“许组长,2号不能食用人类的食物。”
许时漪心说放屁,他在2025年明明吃得很香。
白褂子:“这是陈所的规定,为了它血液的纯净度,只能定期输入一些水分,蛋白质和微量元素。”
“我有分寸。”许时漪高冷地说,“你们出去吧。”
白褂子退出了隔离室。
许时漪拎着酥饼走到玻璃面前,对着池信晃了晃:“想吃吗?”
池信闭着眼睛,装听不见。
许时漪:“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把吃的给你送进去。”
池信眼睛突然睁开:“我会杀了你。”
许时漪不以为然:“你不是听得懂人话吗?那你就该知道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池信闭上眼:“滚开。”
许时漪好脾气地问:“不吃吗?真的不吃吗?你真的不饿吗?”
池信又说:“闭嘴。”
臭脾气倒是和三十年后一模一样。
“不吃拉倒。”许时漪把酥饼和野菜汤端回桌上。
虽然已经吃得很饱了,可她强撑着把食物当着池信的面吃得干干净净。馋死他。
她早上吃饭时跟白褂子打听过了,包括陈维在内,所有人都没听过2号说话。
在他们眼中,它没有任何人类的思维,也不具备人类的语言能力,和动物没两样。
只有许时漪知道,他和人类没两样。
上午天气不错,许时漪去院里摘了几朵菊花回来。
她找了一个锥形瓶,装上水,把菊花插进去,隔着玻璃放到池信旁边。
他不理睬。
许时漪蹲在玻璃前面,对他说:“这是菊花,秋天开的。地球上的秋天树叶会落,天气变冷,但是菊花开的很漂亮。在这颗星球上,万物都有各自生发的季节。”
“一时不顺利也不要紧,撑下去,总能看见曙光。”
池信就好像听不见她说话,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隔离室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倒不是许时漪不想回到2025年,而是她每天虽然说了很多话,却没有触发任何关键词。
没有自动传送,她就一直在这里待着了。
许时漪每天早早就来到隔离室,有时甚至不回家,直接睡这里。
她一般先去食堂吃一份早饭,再去院子里摘几朵花回来插在锥形瓶中。
因为无聊,每天她有无数的话要讲。
整个空间里只有她和池信是活的,因此池信成了她唯一的聆听对象。
她有时打听他的来历,有时跟他分享杂志上的笑话,再或者什么内容都没有,就纯聊废话。
“你来地球干什么的?是宇宙旅行意外坠落吗?”
“宇宙漂亮吗?你的飞船在哪里?你们星球的技术已经达到了光速吗?”
“你的星系里有几颗星星?我看过一本科幻小说,外星人生活在有着三颗恒星的世界,经常要脱水,泡水再脱水,因为母星环境太恶劣,他们就来侵略地球。你也是为了侵略才来地球的吗?”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来吧,拿起武器跟我战斗吧!啪啪啪——”许时漪幼稚地拿手指比枪,假装对他发射子弹。
池信一言不发。
他已经后悔让她知道自己能听懂地球的语言了。
也正是如此,她才说得更起劲了吧?
不过,就算他之前不懂,在听她啰嗦了这么多天之后,大概也该掌握这门语言了。
她真的很吵。
地球人的爱好难道是说话吗?
这天,许时漪又从食堂拎回两个小饼。
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午饭,因为知道池信不会吃,就没问他。
没想到池信却抬起了头:“你的交易还算数吗?”
许时漪怔了怔,想起之前自己对池信说过——只要回答一个问题,她就把吃的送进去给他。
几天过去,难道他饿了?
“当然。”
“说你的问题。”
许时漪想了想,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池信垂眸思考了几秒:“仙后座。”
许时漪没听过,她只知道射手座,狮子座,白羊座……
池信回答了她的问题,许时漪却犹豫了。
虽然他这些天从未有过激的举动,可说不定是在养精蓄锐,等她进去一击必杀。
万一他的冷静只是装的,为了骗她进去掐死怎么办?
池信挑了下眉:“你不敢吗?”
许时漪嘴硬:“这有什么不敢的!”
监控室的白褂子这个时间还在吃饭,没有人阻止她危险的行为。
许时漪缓步走到隔离室门前,抬起手,指纹正对着门锁。
她看了一眼室内的池信。
他一如既往,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如黑色胶水,阴沉,湿黏。
“等一下。”许时漪有种不好的预感,在要落下手指的那一刻她停住了,“你先发誓。”
“发誓你不会掐死我。”
“要是你说谎,你的母星就爆炸!”
“……”
刚被捉住时池信观察过这群人。
除了为首的男人外,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最聪明,最深不可测。
她稳定,平静,几乎不会产生任何情绪波动,虽然她不常出现,可仅有的几次也让池信印象深刻。
可现在,这女人的言行举止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印象。
她在说什么幼稚的话?
池信说:“我发誓。”
许时漪色厉内荏,恐吓他:“我警告你,真的不要对我做什么,否则你会倒大霉。”
她解锁指纹,轻轻推开了隔离室的门。
池信蜷缩在角落,抬头,目光阴冷地盯着她。
那一瞬间,许时漪仿佛在面对一只难以驯服的野兽,后背的某根筋唰地绷紧了。
她下意识就要撤出去。
可是来不及了。
池信的速度太快了。
他几乎是瞬移,千分之一个呼吸就闪现到她身前。
许时漪后背重重摔在特制玻璃上,抬头差点撞上了他的下巴。
池信居高临下,将她夹在自己和玻璃中间。
他皮肤薄得像纸,长期抽血,身体各处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头发凌乱不驯,遮着深黑的瞳。
因为身高差的缘故,许时漪完全被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了。
离得太近,她能感受到他皮肤传递来的温度——冰冷,刺骨,阴郁无所遁形。
许时漪突然就愤怒了:“你说过不会掐我!”
“我没说不把你的心挖出来。”
人类的心脏在左边,池信摁住她肩膀,伸手朝她心脏的位置抓去。
下一秒,他却像被火焰灼烧了一样,接触她衣服的两只手掌的皮肤同时融化,开始往外冒血水。
“啊——”
他低吼一声,松开了手。
许时漪跳起来,拿头狠狠撞向他,把他撞得后退了几步。
她趁机逃出去,转身关上了门。
“嘶……”许时漪忘记这是许荷的头了,不是她的。
许荷的头没她硬。
那一下痛得她脑浆晃荡,一出门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她眼圈泛红:“你这个骗子!”
许时漪总会忘记这是1995年。
她总把玻璃室内的那个人当成2025年的池信。
2025年的池信性格别扭,嘴巴硬,心却是软的。
可刚才某一瞬间,她毫不怀疑1995年的池信会把她的心掏出来。
她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隔离室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池信抱着手腕跪在地上,腥红的血液从他掌心淌下,他的皮肤在缓慢融化。
许时漪犹豫了几秒,又扭头回去了。
她脱掉身上的白褂子,从架子上取了一个瓶子,重新打开玻璃室的门,走到池信身边,扯过他的手腕。
那一刻,她从池信眼底看见了一抹恐惧。
这个人总是很傲慢,他也会害怕吗?
池信以为瓶子里面装的是咖啡因溶液,试图挣脱。
可许时漪却把他的手牢牢摁在了面前的地上,她将瓶子里的清水倒在他的掌心。
“研究员往返隔离室要经过消毒带,我衣服上有残留的咖啡因。”
“都叫你不要对我下手了!”
“外星人是没脑子的笨蛋吗?”
“我死了你更出不去,你以为抓你的人和你一样笨吗?”
许时漪冲洗掉他皮肤上血水和咖啡因,骂他的语气已经有些凶狠了。
毕竟刚才,她真的从他眼里看到了杀意。
对此,她十分委屈。
池信因为剧痛不停颤抖着,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耳边传来女人模糊的声音,他听见她出去了,又进来了,将一个塑料袋放在他身边。
塑料袋里装着热乎的猪油酥饼。
与之一起放下的,还有一件干净的白褂子。
……
许时漪决定回家睡。
因为池信欺负她,所以她今晚不要再看见他了。
她理解他的行为,却接受不了。
她以为这些天的相处会让池信对她放下戒备,事实并不如此。
所以池信究竟因为谁才变成了三十年后的样子?
三十年后,他对人依旧冷淡,可对人类已经没有了杀心。
许时漪想起上次在他家醒来时听到的对话。
“你还爱她,你连她的女儿都要爱!”
她脚步一顿……是因为妈妈吗?
换作妈妈在这里,一定会比她处理得更加游刃有余。
天黑了,月光洒了一地。
四周山脉高耸,第五所隐匿在山洼里,外墙上的装置定时喷洒着细密的水雾。
在月光的照射下,水雾泛起涟漪,海姆达尔的金属外壳上也落了一层银白的光辉。
许时漪莫名有些烦躁。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月夜就连空气里都带着凉意,灌进了她的胸腔和肺腑。
一辆小轿车趁夜驶入第五所的大院。
陈维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站着出神的许时漪。
他难掩惊讶,轻轻叫了一声:“小荷?”
许时漪见到他也是一愣。
上次见面时,陈维的头发只是些许斑白。
这才一个月,他眼窝凹陷,颧骨凸显,脸颊几乎挂不住肉了,有种蜡黄的病色。
不过比起身体的疲惫,陈维的眼神依旧锐利。
他风尘仆仆赶回来,风衣上落满灰尘。
许时漪听白褂子们私下谈论过,陈维总不在第五所是因为他生了病,需要定期飞往国外治疗。
打从看见她的那一刻,陈维的目光就没挪开过。
他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的,其中夹带着某些黏稠的东西。
许时漪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对妈妈绝不止是师生之情那样简单。
“我听童苗说,你决定回来帮我。”陈维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许时漪不敢说话。
面对别人,许荷是绝对的上位者。
她说话不用想太多,就算说错了什么,低位者也会为她找补。
可这是陈维,他是许荷的老师。
妈妈能通过一些细节推敲出她的存在,陈维难道就不会发现她不是许荷吗?
“听说你给村民送了钱?还是那么天真。”陈维的眼神温柔得近乎病态,“离开前,你同我吵了一架。”
他朝许时漪走了一步。
许时漪差点想要后退,强行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许荷不会后退。
陈维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盯着她漂亮的脖颈:“你嘲讽我想要攀爬那道阶梯,可你想过没有,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触碰这个领域,如果有可能,我更希望这条路上是你陪着我。”
“很开心今晚能在这里看到你,小荷,你真的愿意回来陪我吗?”
即使病中,陈维的气场也十分强烈。
许时漪在他目光的逼视下有种说话都困难的错觉。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是妈妈在这里会怎样回答?
许时漪拼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实际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一个略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许时漪瞬间松了口气。
——得救了!
少年放学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跑过来挡在她身前。
他望着陈维,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
“姐,跟我回家。”许苏山拉住许时漪的手。
陈维根本没把一个孩子放在眼里,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小山都长这么大了?”
许苏山盯着他:“你死心吧,我姐不会再为你工作了。”
陈维淡然道:“那要问问你姐的意思,你可以替她做决定吗?”
许苏山握着她的手腕倏然缩紧了。
许时漪说:“我们先回家。”
陈维平和地看着她:“许荷,你好好考虑一下,毕竟那是我们共同的理想。”
……
路上,许苏山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握她握得紧紧的,生怕她跑掉。
许时漪手腕生疼,试着抽出来,许苏山却不肯放。
他停下了脚步。
少年眼睛通红:“你昨天没回家,前天也没回家,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吗?”
“他今天才刚回来。”
“你明明都决定辞职了,他一句话就把你骗回去了?”
许时漪想解释,却见爸爸眼眶湿润,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又闷闷地把话憋了回去。
……她似乎,给爸爸妈妈添了麻烦。
“真的不是因为陈维。”
这句解释对少年而言十分苍白,事实是,她最近就是常不回家。
和她之前沉浸在工作里的状态一样,废寝忘食,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家,家里还有他和奶奶。
“我的成绩可以考大学,用不了几年我就能养你和奶奶了,欠他的钱我来还,你不需要再为他工作了。”
许苏山紧紧地抓着她,明明手上的动作强势,语气却委屈得像个小孩:“还是就像他说的,你是为了和他那虚无缥缈的理想?什么狗屁理想!”
陈维带来的阴影几乎伴随了他整个少年时期。
从小许苏山就知道,姐姐的老师博识,儒雅,身上带着无数耀眼的光环,少女时期的许荷被那光环所迷惑,提起老师时语气虽然不显,眼底却是难以掩饰的尊敬和仰慕。
别人不知道,可许苏山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许荷,他很清楚陈维对于许荷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可他还太年轻了,在陈维面前没有任何底气,面对许荷时也总是那样无力。
他愿意一辈子叫她姐姐。
可他不想只叫她姐姐。
“姐……”
许苏山哭了:“你就不能停下来等等我吗?”
“只要几年就好,我努力会追上来。”
“你的眼睛里不要只看见他。”
许时漪低着头,不敢凝视爸爸的眼睛,她小声说:“……这些话,你明天再对我说一遍吧。”
……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第一次,许时漪决定主动回到2025年。
可事情被她搞得一团糟,不能扔下烂摊子就跑。
深夜,许苏山房间的灯还亮着,大概是失眠了。
许时漪坐在书里房,打开了许荷的日记。
她把钢笔吸满墨汁,给许荷留了一封信,写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彩色铅笔,在本子的角落画了几朵花。
画完,她想了想,动笔在本子的最下面添加了一行小字。
[我是你的<
……
许荷睁开眼睛。
依旧是晚上,依旧在书房,她似乎只是打了个盹儿然后醒来。
可桌上的布置变了,桌角的柚子茶消失了,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睡前穿的那套。
她意识到那个“人”来过了。
对方还贴心地在日历上打了几个叉,以此提醒她日期。
许荷瞥了一眼,居然睡了半个月。
半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许荷翻开日记,在最新一页看见了对方的留言。
姑且可以算是一封信吧。
逻辑混乱,上言不搭下语,想到哪就说到哪,还很厚脸皮。
[对不起,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会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但是你能不能帮帮我。
第五所隔离室里的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我想放走他,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
[我是你的<
最后一个字只落了一个笔就被打断了。
小于号吗?似乎不是。
比起来,更像是汉字笔画里的“撇点”,那人想写什么呢?
许荷的视线又落到日记本的角落。
那里有几朵彩色铅笔画就的小花,绿色茎秆上绽放着橘黄色的花瓣。
许荷认得,这是一片萱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