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漪对柴昀的印象很好。
比起吊儿郎当的王瑞航, 他是个话少却踏实的男孩子。
在办公室里总是说得最少,做得最多,身为实习生主动承担了很多工作, 还从来不打听别人的隐私, 放到网上, 大概可以被挂以“神仙同事”的前缀。
再者, 他是喜欢星星的人。
不知是因为许荷的职业, 还是因为池信的来处是星星, 许时漪总觉得, 喜欢星星的人内心都很细腻。
一场社团活动在不愉快中结束。
回程路上,中巴车鸦雀无声。
王瑞航身上散发的低气压让人根本不敢说话, 气氛惴惴的。
只有池信睡得最香。
车子一个颠簸, 他的脑袋从座椅靠背滑到许时漪的肩头。醒了。
他蜷缩在棉衣里的身体动了动:“到了没?”
“快了。”许时漪递了一瓶纯净水给他, “喝水吗?”
池信盯着那瓶水。
上次他是喝了自己递去的果汁才吐血,有所怀疑也正常。
许时漪也不强求, 就想把手收回来。
池信却接过了瓶子。
“不怕有咖啡因?”许时漪问。
“怕。”
“那你还喝?”
“有就有吧。”池信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把水还她, 又继续睡了。
中巴车在群星公寓门口把他们放下。
下车后,许时漪观察池信。
他气色好了许多,没了前段日子病歪歪的模样。
这次生病似乎给他增添了一丝人气,没有从前那样难以接近了。
他裹在棉衣里, 像个大男孩。
正要回房, 池信叫住她:“许时漪。”
她回头:“还有事吗?”
池信神情有些纠结, 像个信号不良的旧电台, 酝酿了许久却还是卡带。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不可能如此淡然且不好奇地面对他。
可池信没有戳破那层隔在中间的,薄薄的纸张。
他只是问:“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虽然他没有直说, 许时漪却明白他在问什么。
她垂下头,轻声说:“我妈妈,她确实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
自从池信吐血之后,梁逸诚就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找池信的麻烦,还对他很好,没事就拎着梁叔做的卤鸭脖上楼看望他。
不仅如此,梁逸诚还体贴地邀请池信去医院复查,以确保他的身体健康。
对此,池信不胜其烦。
要不是看在拎着鸭脖的份上,都想让他滚下楼了。
许时漪也不理解,还是甄蓁告诉她,梁逸诚的爸爸曾经和两个人一起喝酒,喝完回去的路上,那两人神志不清掉进河里溺水死了。
梁逸诚爸爸没有尽到将醉酒者安全送回家的义务,因此需要承担对方去世的责任,赔一大笔钱。
所以梁逸诚才对那天的事情非常在意,他怕池信死了自己又要赔钱。
许时漪问:“你们这么熟了吗,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甄蓁有些腼腆:“其实我以前就认识他,不过他不记得我了,念书的时候他帮过我。”
“他是你同学啊?”
“反正就是帮过我。”甄蓁模棱两可地说。
见她不愿意多说,许时漪就没有追问。
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要有空间来安置自己的秘密,毕竟池信的秘密她也没有对甄蓁讲。
……
那夜之后,柴昀再也没来过公司。
王瑞航请了几天假,回到办公室也是一脸死人样。
他看见许时漪,仍相当自然地释放着花花公子的信息素:“几天不见,又漂亮了哦。”
“几天不见,你倒是一脸倒霉相了。”许时漪对这种性格的人完全免控,开口就怼了回去。
“最近分手了,确实比较憔悴。”王瑞航摸了摸脸颊,“我好几天没睡着了。”
许时漪礼貌一笑:“你还会因为分手失眠呢?”
王瑞航对她态度提出抗议:“姐姐,你不能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我恋爱是谈得多,可每一次都是全身心投入的,分手了当然也会难过啊!”
“柴昀呢?”许时漪懒得跟他闲扯,“他好久没来了。”
一提起这个王瑞航就生气。
“做出那种事他还有脸来?我当他是兄弟,他居然对我那么大怨气,靠!”王瑞航越想越气,“他凭啥对我不满?我是跟师姐在一起了,可他也没说过他喜欢啊!我是出了馊主意,可实施的人不是他自己吗?我是对他奶奶不够礼貌,可他奶奶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他奶奶啊!”
许时漪抬手:“停,你直接说重点吧。”
王瑞航说:“大四没课,他打算回老家找实习了。”
记得之前某次大家在办公室闲聊。
王瑞航这家伙对未来没有半点规划,梦想就是当米虫靠家里养。
柴昀则说过,他想留在这座城市,念书也好,工作也好,只要能留下都好。
可现在,他却要回去了。
王瑞航热切地望着她:“要不你去劝劝,让他回来吧。”
许时漪说:“这样会不会太冒昧了?”
王瑞航说:“不会,昀子挺喜欢你的。他这人特轴,你能跟他聊星星,他就把你当朋友,绝不会说你冒昧。”
“我是说你冒昧。“
“……”
许时漪:“你自己做错的事干嘛让我去劝?”
“……靠,少爷没做错!”王瑞航一脸愤慨,“他喜欢师姐为什么不早说?早说我就让给他了!事情都过去多久了才拿这件事找我麻烦,我凭什么劝他?”
许时漪说:“可是,你施舍式的‘让’法,他就一定会接受吗?”
王瑞航沉默了,他脸拉了下来:“做了错事掉头就跑,算什么男人?他至少应该回来跟我道个歉吧!”
柴昀还有很多个人物品留在了办公室。
下班后,许时漪把他的东西收进盒子里,抱着盒子去了上次她遇见他的甜品店。
柴昀在柜台后做咖啡,见她来了,微微一愣,礼貌地点了下头。
许时漪坐到角落的位置。
没过多久,柴昀到她对面椅子上坐下。
“你的东西我帮你拿来了。”
“谢谢。”
“听说你要回老家?”
“三天后的车票。”
办公室里,许时漪和王瑞航的关系更好。
她跟柴昀私下交情不算深,也不知道开口劝他会不会越界。
她纠结的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
柴昀开口问:“瑞航找过你了吧?”
许时漪点头。
“瑞航给我发了很多消息……让我回去给他道歉。”柴昀笑了笑。
他很少笑,扯着嘴角,笑容微涩:“说实话,有时候我挺羡慕他的,说话做事可以摒弃大脑,只凭心情。”
许时漪问:“你回老家的决定是因为他吗?”
柴昀摇头:“和瑞航的矛盾是催化剂,它让我看清了自己,却不是决定性因素。”
“我是小县城出来的,没眼界,没资源,没人脉。只会念死书,不懂变通,比世界晚熟。像我这样的人很难赚到大钱,唯一出人头地的办法就是拼学历,熬资历。可熬到最后也未必会有多大的回报,不如回老家考个编制,离家人近一点,还方便照顾。”
许时漪:“你不会觉得遗憾吗?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却没能留在这个城市。”
柴昀没有回答,他思索了片刻,忽然说道:“褐矮星。”
“我最喜欢的天体是褐矮星。”
许时漪一怔。
第一次观星时,社员曾问过他最喜欢的天体是什么。
当时他没有回答。
熙熙攘攘的咖啡厅里,柴昀平静地陈述着:“褐矮星是一种亚恒星,质量大于最大行星,小于最小恒星,未达到零点零八倍的太阳质量,终其一生也无法发生核聚变,又被称之为‘失败的恒星’。”
人们喜欢的事物要么是自己想要成为的,要么是与自己相似的。
失败的恒星。
像极了他的人生。
高考分数拿到了小县城第三名。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他欢欣雀跃。
他以为自己很优秀,去往大城市必然会继续发光。
好好读书,然后改变命运。
现实却磨碎了他的理想。
世界很大,人各有命,无论他如何努力,别人视如敝履的,他始终触不可及。
想要跨越那一步难如登天。
更有讨厌的家伙时刻在旁提醒他,闪耀是一种生来的天赋,是一种投胎的福报,与能力无关。
于是,嫉恨如野草,蔓延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以为自己是一颗耀眼的星星,却不料,只是宇宙的残次品。
“这个世界从不凭借努力分配资源,就像它不看能力,不看理想一样。”
“刚才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柴昀抬起头,麻木地看着她,“大城市很可怕,会把人的尊严和梦想搅碎成肉馅。所以时漪姐,我毫不遗憾,我只想在没有彻底变成肉馅之前逃离它。”
许时漪原本准备了一些话来劝说。
听他这样讲,忽然觉得那些话全都没有意义。
柴昀是个很聪明,看得也透彻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就算不留在这里也未必会过得差。
“祝你回去后一切顺利。”许时漪微笑着说。
“谢谢。”柴昀递给她一个信封,“麻烦把这东西转交给池信。”
许时漪一直都知道池信想认识HGT研发部的人,所以才接近柴昀。
她捏了捏信封。
里面薄薄的,没有任何重量,似乎只放了一张纸。
店里又来了新客人。
柴昀起身去忙,临走前,他说:“顺便帮我谢谢他。”
许时漪:“谢他?”
那天车上,池信和柴昀旁边的社员换了位置,刚一坐下就闻到了年轻人口袋里的味道。
这年轻人气场消极,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池信出于好奇,就从臃肿的棉服里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柴昀的太阳穴上,读取了他的思想。
几秒后,池信收回手。
他感冒后鼻音浓重,声音也含糊:“你脑子里有好多危险的念头。”
柴昀瞬间有种被人看透了灵魂的感觉,惊讶地看着他。
池信蜷缩在棉服里,淡然地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也别以为能瞒过别人。至少现在,我就知道了。”
那时的柴昀脑子里被许多混沌的东西充斥着,也不受控地产生过最恶劣的念头。
不过还好,池信给他极其危险的思想拉上了一道保险栓,没有让事情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柴昀点了点头:“虽然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像是能读懂我的想法。”
“……可某种程度上,他在悬崖边拉了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