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池信开车。
许时漪蜷缩在副驾驶, 不知是不是饿了,胃隐隐作痛。
她的头紧贴着车窗,努力把胀痛的脸颊藏在黑暗里, 不想让他看见肿起的巴掌印。
还好, 池信一个字都没有问。
雨水在窗外反射着城市的灯光, 模糊而闪亮。
许时漪怔怔地看着, 突然很想回到1995年家人的身边。
可惜, 今夜的月亮还不够圆。
池信把车停到路边, 小饭馆还没打烊。
馆子门头很老了, 老式的木质门窗有些破旧。
雨夜气温低,屋内外温差大。
于是, 玻璃上哈了一层茫茫的白雾, 暖黄色的灯光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老板在屋内忙活, 见客人进门热情地招呼道:“随便找地方坐。”
池信去冰箱拿了一瓶冰水递给许时漪,她默默接过, 摁在右脸上。
老板递来菜单, 池信随便看了眼:“一盘卤肉, 六个猪油酥饼,两碗野菜汤,要大份。”
许时漪低头敷脸,听到他点的菜, 抬眸看了眼四周。
雨天, 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后厨的大锅里冒着热气, 沸水一直在滚。
老板把择净的野菜丢到锅里轻轻一烫, 捞出来倒进早就准备好的汤底里,端给他们。
“这家店做荒野特色的小吃,味道还不错。”池信递给她勺子, “尝尝。”
酥饼和菜汤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动,今晚那点不愉快瞬间淡化了。
许时漪尝了口野菜汤:“好吃。”
比第五所的食堂做得可口。
池信拿着一双干净筷子,把猪油酥饼从中间剖开。
他把卤肉夹进饼中,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这个也好吃。”许时漪吃起来就忘了脸上的疼,大口咬着饼夹肉。
池信也拿起一块酥饼,不加肉,就那么咬了一口。
“不好意思,今晚让你看笑话了。”
“你奶奶确实是笑话。”池信平静地问,“不过,家人就那么重要吗?”
许时漪想了想,轻声说:“对我们而言,家是最小的社会单位,小孩刚出生的时候很脆弱,只有在父母的照顾和爱里才能慢慢长大,天性就带着着群居动物的本能。也许有人不在乎家人,可那一定是少数。”
池信沉默地吃着饼。
因为星球文明的差异,他确实无法理解人类对于家人的执着。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一口气吃了三个小酥饼,似乎饿极了。
许时漪问:“你觉得我做的木雕怎么样?”
“很漂亮。”池信说。
“没骗我吗?”
“如果你要送我,我会很开心地收下。”
许时漪怔怔地看着他。
在小店暖色的灯光里,他右耳的红宝石耳钉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你的耳钉很漂亮。”
印象里,池信一直戴着这枚耳钉。
这年头戴耳钉的男人不多,如果不是长得特别帅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杀马特。
不过许时漪觉得池信右耳上的单枚耳钉和他很搭,都有一种神秘冷淡,叫人捉摸不透的气质。
池信喝了口汤,慢声解释:“红宝石的颜色来自于其内的微量元素铬,铬原子在强磁场中会处于激发态,发出扩大射电信号的光和热。某种意义上,它不是耳钉。”
许时漪问:“那是什么?”
“信号收发器。”
“你要用它与外星人通讯吗?”
池信淡淡地说:“嗯,我正在尝试。”
两人似在玩笑般对话。
可许时漪隐隐觉得,池信好像在试探她。
她放下筷子:“吃饱了。”
许时漪的心情随着胃部的饱腹感一起恢复了。
她站起来摸了摸肚子,突然很没理由地说:“我要给阎骅打个电话。”
“……”
池信:“?”
—
阎骅接到许时漪的电话还有点懵。
次日,他来到约好的餐厅,许时漪已经点好菜等他了。
许时漪笑着问:“突然约你出来,没有耽误你的工作吧?”
阎骅连忙摇头:“我这阵子没出海,在家休息。”
许时漪问:“关于我昨天电话里说的……”
“船长把图样发我了,我发你微信。”阎骅传来一张图,是船上水手设计的哭嬉傩的雕塑图样,“你照着这个刻就行。”
许时漪打开手机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图样上,哭嬉傩高大威猛,身披金甲,满脸的络腮胡子。
他左手指天,右手挥舞着三叉戟,脚下还踩着一只在浪花中翻腾的,栩栩如生的海豚。
许时漪:“我记得你说过,哭嬉傩是现代人的打扮。”
阎骅尴尬地挠挠头:“造神像肯定得郑重一点。船长说了,尺寸大概要八十到一百厘米,木头用好的,价格不是问题,最好能防腐防潮。”
许时漪点了点头,又跟他沟通了工艺及后期处理的细节问题。
阎骅说:“船长说了,如果成品出来效果不错,他那边还有其他船的订单推荐给你。”
许时漪笑笑:“谢谢。”
“哪里的话,你愿意接这个单子该我谢你才对,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他记得上次在江崇岛,许时漪还对这件事很是抵触。
“就是觉得,我做得并没有那么差。”许时漪轻声说,“而且,他也该留下一个漂亮的雕像。”
阎骅闷头吃菜,过了会儿,随口问:“你跟池信怎么样了?”
许时漪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实话——她和池信不是那种关系。
阎骅苦笑:“你放心,虽然我依旧喜欢你,不过不会再追你了。”
这让许时漪也疑惑起来:“这是为什么?”
阎骅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就当做是神明的旨意吧。”
“……”
—
许时漪和阎骅商量过后,决定用樟木来雕刻哭嬉傩的神像。
樟木木质细腻,纹理感强,具有天然的防腐防虫成分,在一些南方潮湿地带,是雕刻神像的首选木材。
许时漪从熟悉的木材商处定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借机器大概切割出神像的大动态和肢体轮廓,剩下的打算手工细刻。
正式开工之前,她先拿边角料雕了几个小神像练手。
池信下班路过她房门口,闻到屋里飘来一股穿透性极强的,辛辣的樟脑气味。
门窗都开着通风,许时漪正拿笔在木头上起稿。
窗台上摆了一排Q版人形小木雕。
其中一个小人表情呆滞,张牙舞爪的,伸起的两只手里举着四根淀粉肠。
“你在干什么?”池信皱眉问。
“刻神像,哭嬉傩。”许时漪抬头说,“据说神仙爱吃淀粉肠,所以我就给他刻了几根。”
“……”
“开什么玩笑!”神仙的自尊心非常强,“你见过谁家神像手里拿烤肠的?”
“这不就有了?”许时漪指着正在起稿的大木料,“地球上第一位烤肠仙人,快来拜见。”
“……”
从木头的轮廓能看出大神像的右手是举起来的,不知道握着什么,不会又是烤肠吧?
池信蹙眉:“大的也要拿?”
感觉有点丢脸啊。
神仙不都是非常高大威猛的吗?
许时漪故意嗯哼一声。
池信说:“不许。”
许时漪眼底含笑,问他:“凭什么?”
“……总之就是不许拿!”
“关你什么事,阎骅才是我的甲方爸爸。”
池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当然关他的事!
他才是甲方的甲方,爸爸的爸爸!
可他争不过许时漪,被她以没有艺术审美为由,赶出房间了。
……
许时漪刻了一晚上木头,精神十足。
按照现在的进度,不出三个月就能把哭嬉傩的神像雕好。
船长给出的报酬相当可观,如果能把订单稳定下来,那么以后即使不工作也不用担心收入。
入夜后,公寓照旧吵闹,许时漪已经习惯了。
不过今夜似乎格外吵。
邻居在吵架。
准确来说,是男人在怒骂,伴随着女人尖锐的哭声。
声音是从尽头的房间传来的,那间房住了对中年夫妻。
许时漪见过几次那个女人,她年近五十,没工作,平常不太出门,偶尔会下楼去活动室和租户们打打麻将,脾气很好,见谁都是一副温和的笑脸。
至于她丈夫,长了张国字脸,表情总是阴沉沉的。
许时漪看了眼钟,十二点半,该睡觉了。
她放下雕刻刀,正要洗漱,外面突然嘭一声,像是东西砸到了墙上。
邻居女人刚刚还尖锐的哭声骤然停了。
许时漪开门出去,整一层楼只有她和那户房间的灯没关,她过去敲门。
男人脸色铁青,来开门:“干嘛?”
许时漪:“你们吵架影响到邻居的正常作息了,注意一下好吗?”
男人不屑道:“这破公寓屁事真多,隔音不好我也没办法,你自己适应吧。”
许时漪望着门内:“你太太呢?你刚才是在打她吗?”
男人嗤了一声,故意把门口的垃圾袋踢出去。
垃圾袋没系紧,里面的垃圾全洒在许时漪的棉拖鞋上。
他咧着嘴笑了笑:“少管闲事。”
话音刚落,一个不明物体从远处飞来,贴着他的脸飞了过去。
男人吓了一跳,刚要骂人,抬头却看见陈龙握着一截削了皮胡萝卜,边啃边上楼梯。
刚才飞来的东西正是胡萝卜的另一截。
男人当场就怂了:“……你、你干嘛?”
陈龙堵在门口:“道歉。”
男人脸色微变,一反刚才的态度,低头跟许时漪道歉:“不好意思啊,把你鞋弄脏了。”
陈龙指着他的鼻子臭骂:“谁让你跟她道歉了?我让你跟我的公寓道歉。你说哪个是破公寓?给你脸了是吧,爱住住,不住就收拾东西给我滚。”
滚出去再没有这么便宜的房子住了。
男人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我开玩笑呢。”
他说着就要关门,陈龙冷笑:“把走廊弄脏了就想回去?”
男人只得拿扫把将他踹飞的垃圾给收拾好。
陈龙敲了敲门板,朝屋里喊:“刘晓红,出来。”
屋里,叫刘晓红的女人捂着眼眶走出来。
许时漪注意到她还穿着夏天的睡裙,四肢上全是淤青。
“你脸怎么了?”陈龙问。
刘晓红说:“洗完澡地上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床角了。”
陈龙哦了一声:“下次注意点。”
男人关上房门。
陈龙转身回去睡觉,许时漪喊住她:“陈姨。”
她快步走到陈龙身边,小声问:“那男的是在打他老婆吧?”
“打就打呗。”陈龙瞄了她一眼,“她自己都不当回事儿,你还想替她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