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 许时漪生日。
甄蓁提议找家漂亮的餐厅给她过二十五岁大寿,许时漪拒绝了,因为那晚是满月。
前几次穿越都太局促了, 这次她绝不要随便晕倒。
她打算下班后回公寓待着, 点个外卖, 刻刻木头, 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躺到床上去, 让这次穿越清爽从容一些。
入冬后, 天黑得早。
五点半刚过, 街上就是一片灯火的海洋了。
柴昀离开后,办公室没有再来新人。
王瑞航仿佛被那次露营活动抽干了精气神, 总是闷闷不乐。
他不搞天文社的活动了, 也不跟人打情骂俏了, 多数时候安静地窝在自己工位上发呆,看看窗外的云。
下班后, 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到桌上:“姐姐, 我实习期结束了。”
许时漪一愣, 问他:“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王瑞航故作轻松地说:“当当废物少爷呗,舍不得我?那你给我当女朋友好了。”
许时漪见他还能开玩笑,知道没多大事儿,先让他滚一边去, 又忍不住说:“保重, 有事常联系。”
王瑞航平日喜欢乱花钱, 网购了许多没用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折叠床, 取暖器,按摩椅,还有泡脚桶。
可他走时却只带了自己。
许时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突然觉得办公室好空,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收拾好东西,拎着帆布包下楼。
陈家苑的车停在路边,他穿了件白色风衣,靠着车头吸烟。
平常很难看到他的人,即使他人在公司也不会这么早下班。
听前台小朱说,陈博士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泡在他的实验室里。
天黑了,楼前没有路灯,陈家苑指尖那点橘红的火星十分显眼。
他看见许时漪,扇开身前的烟雾,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一起吃晚饭吧。”
“我晚上……”
“不会耽误你太久。”陈家苑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拉开车门,“上车。”
许时漪只好坐上副驾驶:“陈博士,吃完饭我就要回家了,我今晚真的有事。”
“身体不舒服?”
“……不是。”
陈家苑没有追问:“明白了,我会控制时间。”
许时漪以为今夜有什么应酬,到了餐厅却发现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家苑选的餐厅装修奢华。
墙面是暗棕色,地上铺着橡木灰的地板,餐桌上方吊着的小月球灯挥发出朦胧的光影,钢琴师的演奏声轻盈,空灵,临窗的座位能够俯瞰整个荒野市的夜景。
餐厅今日装饰用的花材是紫罗兰。
通道中,角落里,桌子上,处处都能看见淡雅的紫色花卉。
服务生帮他们挂好外衣。
许时漪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服务生温声解释:“这位先生今夜包下了餐厅。”
许时漪一愣。
陈家苑风衣里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仪态优雅。
他招了招手,服务生推来一辆精致的小餐车。
服务生掀开餐车上锃亮的银质餐盘盖。
盘子里装的却不是菜肴,而是一颗闪闪发亮的水晶。
那块水晶呈球状,内部毫无杂质,整体比成年人合拢的拳头还要大一圈,被打磨得光滑圆润,表面点缀了一层鲜艳的红宝石,光彩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陈家苑说:“这是心宿二的模型。”
“心宿二?”许时漪望着漂亮的水晶,印象里,那似乎是一颗星星的名字。
陈家苑微笑:“心宿二是天蝎座的心脏,时漪,生日快乐。”
上个月去公司,前台小朱神秘地拉住她,问她给陈博士准备了什么礼物。
许时漪问为什么要准备礼物,小朱一脸惊讶,说你不知道今天陈博士过生日吗?
许时漪确实不知道,那天她趁午休时间跑去商场买了一个胸针送给陈家苑。
陈家苑收到后很喜欢,一直别在胸前,今天也戴着。
陈家苑是天蝎座。
许时漪顿时有种古怪的感觉。
谁家领导好端端的送这样昂贵的生日礼物啊?还给餐厅包场?这餐厅一看就贵。
许时漪惴惴不安:“送我的?”
“喜欢吗?”
“……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陈家苑没说什么,叉起一块鹅肝,缓慢地咀嚼着。
许时漪也沉默地吃着盘子的蔬菜。
一时间,餐桌上气氛凝固住了。
吃了一会儿,陈家苑拿起餐巾抹了下嘴角,问她:“你知道HGT的含义吗?”
许时漪摇头。
陈家苑轻声解释:“氢气,万有引力和时间,三者齐聚,就产生了创造恒星的条件。”
许时漪望着那颗心宿二的模型:“您喜欢恒星?”
陈家苑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憧憬:
“我父亲曾在国外研究恒星物理学,主要攻克方向是恒星内部的能量产生以及传输机制。恒星漫长的一生对周围天体的影响甚重。生命因恒星而存在,亦因恒星而消亡,它是宇宙间至伟的存在。”
他说的父亲就是陈维。
许时漪不由想起男人锋锐的气势和他看妈妈时病态的目光。
上一次穿越,她弄清了第五所的研究方向以及陈维对村民做的事,十分确定那男人不是好人。
不过抱着祸不及子女且陈家苑对她还不错的念头,她没有把陈家苑想象成坏人。
可她知道,池信一直在试图寻找HGT研发部的人。
她也一度怀疑陈家苑的公司是否和当初父亲的研究所有瓜葛,却苦于没有证据。
陈家苑问:“这些年许苏山对你怎么样?”
他话题跳跃得太快了,许时漪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下意识说:“爸爸很好。”
陈家苑垂下眼眸,喝了口红酒。
服务生走过来,指着桌上的紫罗兰轻声问道:“先生,女士,这边花材的香味太浓了,如果影响到你们就餐,我帮你们撤掉好吗?”
陈家苑淡淡地道:“不用了,我闻不到紫罗兰的香味。”
许时漪听到服务生说那花很香时愣了一下。
和陈家苑一样,她也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陈家苑望着桌上淡雅的鲜花,笑了笑:“少部分人的嗅觉受体无法与紫罗兰酮结合,也就无法闻到紫罗兰的花香,这是一种可遗传的特异性嗅觉缺失。”
他似乎话里有话。
手机在桌角响了一声,一条消息弹出来,打断了许时漪的思绪。
一个月前,许时漪把公司发的果汁寄给了某检测机构。
对方效率奇低,直到今天才出检测结果,在微信上把检测单发给她。
许时漪看了一眼检测单上标明的果汁成分,又抬头看了看陈家苑。
陈家苑也在看她,目光锐利且有神:“你今晚都没怎么讲话。”
“确实有件事要讲。”许时漪放下手机,微微调整坐姿,把背挺直,郑重地说,“陈先生,我要辞职。”
陈家苑眉毛讶异地一挑,放下刀叉:“原因呢?”
“其实这个部门本来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吧?几乎没有工作需要我做。”
“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你调到其他部门。”
“不用了,我十分清楚自己的能力对于HGT而言无关紧要。”许时漪礼貌地道,“谢谢您几个月来的照顾,您的善意支持我度过了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陈家苑没有再试图劝说她:“想好以后做什么了?”
许时漪点头:“我还是想回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哪怕我天赋一般,结果并不如人所愿。”
她把心宿二的模型推到陈家苑的面前:“谢谢您为我过生日,也谢谢您带我来吃大餐,我该回家了。”
她起身去拿外套。
走出几步,脚步猛地趔趄了一下。
“时漪——”
陈家苑的声音忽远忽近。
许时漪捂着头,餐厅的摆设变得模糊,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今晚的头晕来得有点早。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她感觉身体落进了一个怀抱。
………
……
—
书房的小台灯光线温暖。
桌角的书被收起来了,取而代之,放了三个干净的白瓷碟子。
分别装着巧克力,老式奶油蛋糕,几瓣剥好的柚子,旁边的玻璃杯里则装着温热的牛奶。
第五次穿越,锚点依然是妈妈许荷的身体。
许荷早早坐进了书房等她到来。
许时漪恢复意识后纠结了一会儿,她在陈家苑面前晕倒,这太尴尬了。
要不要放弃这次穿越,等下个月再来?
正想着,她就看见了桌上摊开的日记本。
许荷把本子翻到了上一次许时漪临走之前写的那一页。
当时她急着把半个月来发生的事告诉许荷,想到哪写哪,错别字一堆,前言不搭后语,许荷居然看懂了。
许荷还拿红笔把她的病句,错字,甚至用错的标点符号都一一圈出来改正。
上次她最后一句写着:
[第五所隔离室里的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我想放走他,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许荷在这句话下面画了波浪线,浅浅留下一句批语:
[怎样的立场和多厚的脸皮才能提出如此冒昧的要求?]
许时漪:“……”
她好像是被妈妈取笑了。
许时漪写下那句话时并未觉得不妥。
在她看来,和自己的妈妈提要求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想到在妈妈眼中居然算是厚脸皮。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妈妈又不知道她是谁。
许荷对于她说的话只有一句批语,那之后,许荷开始记录日记。
往常许荷写日记的频率为是三四天一次,可这半个月以来,许荷每天都写日记,字数不多,短短几句。
让许时漪惊讶的是,在她伪装成许荷在第五所里胡搞一通后,许荷不仅没有质问她的目的,反而第二天就着她留下的烂尾巴去上班了……许荷原本明明都已经辞职了。
不过从日记里看,许荷这半个月也没做什么要紧事。
她不做研究,不搞实验,就学许时漪的样子,每天待在隔离室看书。
因为对白褂子时时刻刻在监控后面盯着她的行为感到厌烦,许荷干脆动手拆掉了隔离室的监控。
整个第五所没人敢阻止她。
读到日记的这一段,许时漪目瞪口呆。
她装许荷的时候心里虚得要命,虽然也讨厌被人监视,却不敢做出离经叛道的行为。
可许荷才不管那些,想干就干了,甚至不顾此时陈维还在第五所内。
接着,她又见许荷在下一页记录着:
因为近日拆监控等行为,许荷和陈维吵了一架。中间过程没有详述,结果是许荷决定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不会再和陈维说一句话,也不许别人进入隔离室干扰她对2号实验体的研究。
许时漪眨了眨眼,隐隐觉得妈妈拆掉监控的行为不是脑门一热。
接下来的半个月,隔离室没有监控,别人也无法进入。
这是不是说明,她这次穿来之后,可以在隔离室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不用担心别人的监视?
甚至,许荷还预先和陈维吵了一架。
有了这个前提,许时漪就算不开口跟陈维交流也不会引起怀疑。
许时漪打消了马上回到2025年的念头。
妈妈做出这反常的行为是为了自己吗?许时漪拿不准。
诚然,上次离开前,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朵萱草花。
而萱草花象征母爱。
她确实想用隐晦的方式来提醒许荷自己的身份。
可她从来没有期待妈妈能看明白,就算看明白了也不指望妈妈会相信。
对于许荷而言,她只是一个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灵魂,说不定就是在胡言乱语。
许时漪望着桌角白瓷盘里精心准备的巧克力和蛋糕发了会儿呆,低头继续看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许荷如此写道:
[第五所的安保系统远超常人想象的缜密,非人类生命体没有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离开。]
这是许时漪上次离开前拜托许荷的事情。
许荷在此给出了回答。
[虽然外形类人,可从基因相似度来看,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有着地球科学无法解释的特殊能力和对人类强烈的恨意,在我看来,放他离开并非理智的决定。]
许时漪拿起笔,在妈妈的那段话后面接着写道:[不是那样的,他很好。]
因为害怕透露未来的事遭到遣返,许时漪不敢明说池信在未来的三十年会在风浪中救下很多人类。
池信并没有妈妈预想中那样对人类造成巨大的威胁,且事实恰恰相反。
她努力说服妈妈:
[一张白纸,它会呈现出你给它涂上的任何颜色,生命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