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和陈家苑的性格并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居然是同一个人吗?
许时漪回忆起与陈家苑相处的点滴, 难以置信。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陈维将她放到身边工作有什么目的?难不成是为了看着她这张脸来怀念妈妈?
……怪不得生日那晚要送她昂贵的水晶模型。
一道手电光晃来。
段爱美的声音把她从游离的思绪里拉回现实。
“小山离家出走了!”段爱美打着手电在村口张望,见到她, 焦急地说。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许时漪脑袋嗡嗡作响:“……哈?”
段爱美说:“都怪你让他写那篇作文!”
许时漪问:“写篇作文就生气了?”
段爱美说:“上礼拜他妈托人来找他, 你这时候让他写那种题目的作文, 小山心里怎么想?”
许时漪不知道这件事, 许荷没有在日记里提起过。
孟君芳居然托人来找爸爸了?在她把儿子抛弃了十几年后?
许时漪顿时愤怒了:“她怎么还有脸来?脸皮也太厚了!”
段爱美年纪大了不太敏感, 没注意到今夜“许荷”的情绪有些过于激烈了:“山上山下我都看过, 他人不在,学校也没去, 小山以前离家出走最爱去城里的书店待着。”
许时漪问:“小山以前还离家出走过?这么叛逆。”
“哎哟你这脑子!”段爱美弹她的脑门, “之前你老师来家里给你庆生, 差点给小山气坏了,你忘了?也不知道小山咋就那么讨厌他。不过小山一般离家出走第二天就回来了, 要不要去找他?”
“……当然要找!”
早上出门时许苏山只穿走了校服, 连个外套都没有。夜里降温, 他会冻着的。
许时漪精神很疲倦了。
却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去找离家出走的小孩。
……这难道是她欠下爸爸的儿女债吗?
许时漪搭了一辆过路的车进城。
按照段爱美指的路,许时漪下车后,隔着一条街,在快要打烊的书店门口看见了许苏山。
少年穿着单薄的校服, 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双手不停地搓着, 时不时朝手心哈一口热气。
他脖子上围着段爱美织的白色围巾, 鼻头红红的,当看见“许荷”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对面,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他努力把背挺直,冻得通红的手也不再搓了,收进袖子里。
许时漪穿过马路:“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许苏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来城里买书。”
许时漪把带来的外套递给他,刚要坐下,许苏山却拉住她。
他拿校服袖子把地面擦干净,又把书包垫在地上,这才让她坐。
许时漪问:“书买完了为什么不回家?奶奶都要担心死了。”
“奶奶担心,你又不担心。”少年别扭地说。
“我也很担心啊。”
许苏山低着头:“你觉得我烦,想把我丢得远远的。我出来就不碍你的眼了。”
许时漪从来没哄过小孩,也不知道爸爸这么难哄。
孟君芳托人来找他,许荷毫无反应,还让他写以母亲为题的作文。
这在少年看来无疑是一种预防针式的抛弃行为。
可许时漪知道,许荷并非想要丢掉他,她写那篇范文只是为了给未来的女儿传递信息。
“我没有妈,只有奶奶和姐姐。”许苏山低着头,沉声说,“就算你赶我我也不会走的,禺山村就是我的家,你们才是我的亲人。如果你嫌我吃得多,那明天起我不吃饭了,给家里省粮食。”
“说什么傻话。”许时漪笑笑,“我没有要你走啊。”
“真的?”
许时漪点头:“除非你自己想走,否则可以一直留在这个家。我们永远是家人。”
许苏山眼圈因为她一句话而微微泛红,反复跟她确认。
“你真不会把我丢给那个女人。”
“不会。”
“等我成年了,你也不会赶我走?”
“不会。”
“你发誓你没骗我”
“我绝对绝对没有骗你。”
许苏山又试探着问她:“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陈维说话?”
许时漪哭笑不得:“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许荷跟陈维的研究理念有分歧。
许荷本人对陈维的态度更是冷淡,本来也很少说话了。
少年的嫉妒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姐,陈维不是好人。当年你从国外回来,死瘸子来找你麻烦,后来他家……”许苏山说到这里,低下头,“算了,就当是我瞎猜的吧。”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许时漪问:“你吃饭没有?”
许苏山摇头,许时漪望着他被冻得通红的脸:“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对面的糕点房还亮着灯,许苏山想了想:“甜甜圈吧。”
许时漪惊讶:“你不是讨厌吃甜食吗?”
许苏山垂着眼:“偶尔也想吃一次的。”
许时漪从糕点房买完甜甜圈回来,见许苏山在快要打烊的书店里挑书,他手里拿着几本习题集和一本《诗经》。
许时漪翻了翻诗经:“你喜欢读这个?”
“语文考试要用到。”许苏山只是说。
刚来家里的第一年,段爱美问他叫什么,他说自己没有名字。
孟君芳给他取名叫孟志刚,老瘸子叫他憨娃,那些都不是名字,只是代号。
他的名字才不要和无关紧要的人扯上关系。
“我想跟姐姐姓。”小孩恳求着奶奶。
段爱美没文化,在起名这件事上犯了难:“那你叫什么呢?你姐叫许荷,你就叫许莲蓬?”
许荷出门前在沙发上看书,她人走了,书还放在那里。
不知是否天意使然,摊开的《诗经》刚好翻到“郑风”的篇章。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当时的小孩还不明白这句诗的意思,只觉得能和姐姐名字连在一起是件很美的事。
许苏山,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他不喜欢诗经,只是喜欢那一句。
许时漪和书店老板打听公交车的班次。
老板告诉她,这么晚了,不会再有车往村里跑了。
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许时漪又问:“你知道附近哪里有住宿的地方吗?”
“你们要住店?”一个女声传来。
许时漪回头,见背后站了一个瘦弱的姑娘。
这小姑娘的年纪不知道有没有许苏山大,脸上稚气未脱,身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红袄子。
天气这样冷,她脚下却只踩着一双军绿色的布鞋,冻得脚背一缩一缩的。
“我家的招待所还有房间,就在后面街上,三十块钱一晚,住吗?”女孩手里捧着一本科普书。
书店老板看见她,不耐烦地说:“又来借书?陈为霞,上次你把借的书烧了还没赔钱呢。”
叫陈为霞的女孩冷着脸:“书不是我烧的,谁烧的谁赔。”
“滚滚滚。”老板赶她,“不借你了,滚回家去。”
“那我买。”陈为霞捧着那本书,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不够书钱。
她回头问许时漪:“到底住不住啊?你们住店的话,他们会给我五块钱的带客费。”
许时漪笑着问:“刚才还说招待所是你家的,怎么现在又要收提成了?”
“那里就是我家。”陈为霞倔强地说。
许时漪也不跟她争:“那你带路吧。”
陈为霞赊账买了那本书,带着她和许苏山穿过几条小巷子,来到一栋五层楼的小院前。
许时漪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眼前招待所。
熟悉的结构,熟悉的建筑。
虽然门头的灯牌上挂着“四海招待所”几个字,可她分明觉得,这地方应该叫群星公寓吧?
再回头打量着陈为霞的脸,虽然青涩,稚嫩,身上还脏兮兮的,可依稀能从骨骼间看出一点相像来。
这女孩不是陈龙吗?
她的真名原来不叫陈龙啊?
陈为霞以为这个衣着整齐又漂亮的女人还在怀疑自己,就解释说:“这真是我家,这是我妈的房子!”
她带他们进去。
一楼大厅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一群男人在打扑克。
满屋的烟味,地上的烟头丢得到处都是,每人手边都摆着一把零钱,看样子在赌博。
见人进来,一个穿红秋衣的中年男人回头瞥了眼。
陈为霞立刻警惕地说:“这是我揽的客人!”
“学生?”男人打量着许苏山身上的校服。
“我是他姐姐。”许时漪把许荷的身份证递过去,“我们开两间。”
陈为霞拿纸笔登记了信息,收了六十块,然后带他们上二楼。她找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给他们:“床上有电热毯,冷了你们自己插电,热水只能烧到十点,明早十二点退房,不要超时了。”
说完,陈为霞就下楼了。
许时漪站在楼上,见她没有进任何一个房间,也没有去客厅,而是进了车棚。
三十年后车棚的位置现在建了一个小板房,看样子就透风,陈为霞进去之后没再出来。
许苏山叮嘱道:“姐,你晚上把房门锁好,有事就喊我。”
许时漪把甜甜圈递给他:“你吃完了早点睡,明早我们坐车回去,你还得上学。”
招待所条件一般,屋里有点脏。
许时漪没打算洗澡,直接穿着衣服躺在了床上。
她望着被雨水泡得泛潮的天花板,又看了眼窗子。
这间屋子就是她在2025年住的那间,不过陈龙经营的时候,房间比现在干净多了。
她和陈龙原来在三十年前就见过。
可是三十年后,陈龙居然没有认出她。
也对,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谁会记三十年啊?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妈妈对于池信而言是很特别的存在。
咖啡厅见面的那一晚,池信其实就已经认出来她这张脸了吧?
她后来几次给池信递茶递咖啡,也不知道会被咖啡因溶解皮肤组织的外星人心里作何感想。
她一直觉得,相识初期池信的态度很差。
可换作别人,三十年前被抽血研究,三十年后还要被问要不要喝“硫酸”,估计只会更生气吧?
这样一看,外星人的脾气真够好的。
也不知道池信此刻在干什么?
许时漪在床上翻了个身。
2025年的池信大概已经睡下了。
他一直习惯早睡早起,公寓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失眠,也常因为这个和邻居吵架。
1995年的池信还被关在隔离室。
没人陪他,没人说话,玻璃和地面都是冷冰冰的。
许时漪突然很想坐明天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这一次妈妈给她限定好了时间,只能待半个月,而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有些失眠了。
夜深人静时,楼下传来男人的怒骂声。
女孩的惨叫声夹杂其间:“我没偷!”
许时漪听出那声音是陈为霞。
不久前在大厅里穿红秋衣打牌的中年男人拿着根皮带,把陈为霞从板房里拖出来。
他扬起皮带抽在她单薄的身体上:“让你偷老子的钱!”
“这钱本来就是我的!”
男人把陈为霞甩在地上:“去你妈的!”
陈为霞手里攥了十块钱,听他骂她妈,顿时眼都红了,扑上去抱住男人的小腿张嘴就咬。
男人惨叫一声,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招待所里住的客人都听见了这动静,纷纷出门来看热闹。
而这时,爱管闲事的许时漪早已下楼了。
“她还是个孩子,你别打她!”她把陈为霞挡在身后。
谁知年轻时的陈龙就是喷火暴龙幼年体,根本不需要人保护。
她爬起来,拎着院里的花盆就朝男人头上砸去。
“我去你妈的!”她回骂道。
男人闪头避开,差点被砸穿了脑袋。
客厅里又跑出一个年轻男人,他摁住陈为霞想给她一巴掌。
陈为霞抬手抓他头发,一个提膝顶到他肚子上,男人痛叫,抱着肚子弯下腰蹲在地上。
许时漪根本插不上手,陈为霞看上去瘦小的身体里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巨大能量。
至此,她终于确定了这女孩就是陈龙。
一般人也没这种暴烈脾气。
陈为霞红着眼,嘴角流下血来:“我今晚领了两个人回来,十块钱是我应得的。我没偷你钱,这钱本来就是我的!这公寓也是我妈的,你两个不要脸的,早晚有天弄死你们!”
中年男人恶狠狠道:“小贱蹄子!”
他还要再打,许时漪上前拿手指着他:“你再动手我报警了啊。”
男人打量她精致的衣着,又见许苏山被吵醒后下楼了。
许苏山走到许时漪面前,把她护到身后。
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可是个子高,气质沉稳,给人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男人不敢贸然动手,没好气地道:“你们管什么闲事?我是她爸,那是她哥,我们教育自己孩子呢。”
陈为霞:“我呸!”
许时漪说:“反正你就是不能打她。”
楼上看热闹的客人们也纷纷发声:
“就是啊,哪有你这样打孩子的?”
“半夜打孩子让不让人睡觉了?”
“人家孩子都给拉来客了,你给她十块钱又怎样?心真狠,是后爸吧?”
男人叫客人说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他指了指陈为霞,警告她今晚小心点,闪身钻进屋子烤火了。
陈为霞拿手背抹掉嘴角的血。
许时漪怕男人再找她麻烦:“你今晚睡我房间吧。”
她让许苏山去招待所外的小药店里买了跌打药。
陈为霞跟她进了屋,看了眼卫生间,问:“我能不能在你房间洗个澡?我屋里没热水。”
许时漪问:“楼下的板房就是你的屋子?”
陈为霞点头。
许时漪说:“你洗吧,马上十点了,热水要停了。”
许苏山把药买回来,敲门递进来。
他看了许时漪一眼,笑着说:“姐,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许时漪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许荷也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
虽然不会真的吼出声,可她会花十万块去买许苏山。
以前许时漪还想过,自己这样爱管闲事会不会不太好,现在看来是遗传了妈妈,那就没办法了。
她把陈为霞破破烂烂的棉衣拿衣架挂好,一本书从衣服里掉出来。
是陈为霞之前在书店里赊账买的科普书。
陈为霞洗完澡出来,脸上红扑扑的,冒着热气。
她裹着毛巾,露在外面的四肢上全是淤青,手上还长了冻疮,可见她住的板房并不保暖,平日大概还要经常碰冷水,干杂活。
许时漪指着床上的塑料袋:“给你买了药。”
陈为霞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朝床上一坐,拧开药油往伤处揉。
她涂完药,抬头见许时漪把她的衣服挂好了,书也放在床头柜上,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书翻了翻。
“喂,你认不认识这个字?”陈为霞指着书上某一行问她,语气很自来熟。
许时漪凑过去看,发现这是一本有关天体的科普。
陈为霞说:“我妈以前爱看星星,不过她现在变成星星了。她活着的时候跟我一样,不识几个字。”
“这个字念‘逐’,驱逐。流浪行星是在星系演化中被驱逐出家园的独立天体。”许时漪读道。
她念书的声音很好听。
陈为霞有点羡慕:“你真有文化,能继续念吗?”
许时漪捧起书给她念:“流浪行星不属于任何的天体系统,不绕恒星公转,又叫孤儿行星。它是从早期星系演化的暴力现场逃逸出的幸存天体。因为远离恒星,它接近绝对零度,星球表面永远覆盖着黑暗与严寒。”
陈为霞擦着头发的手停下,让白毛巾搭在脑袋上。
“不过——”许时漪又接着念下去,“科学家认为,在其天体内部极有可能存在一片温暖的海洋,其中或许能孕育出生命的火种。”
陈为霞认真听着,皱着眉头说了句:“听不懂,可感觉很酷。”
许时漪放下书,问她:“你真的叫陈为霞吗?”
女孩点头:“我妈给我起的名字。”
许时漪说:“我可以帮你报警,或者联系妇联,让她们来管。”
陈为霞平静道:“家务事外人怎么管?”
她声音淡淡的:“谢谢你,不需要。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把我妈的房子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