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为霞擦干头发, 没有留下来过夜,要回她的破板房睡觉。
破板房四处透风,并不保暖。
许时漪极力邀请她留下来好好睡一晚。
陈为霞不为所动:“没有人能一直帮我, 一旦习惯了温暖的房间, 未来的日子就会更难过。”
许时漪没有强求, 笑着看她:“放心吧, 你未来一定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陈为霞说:“借你吉言。”
……
许时漪一整夜没睡好, 闭上眼睛就梦见外星人蜷缩在隔离室的角落。他一个人, 很孤独。
次日, 她早早就把许苏山喊醒。
凌晨五点,街道还是黑的。
许苏山站在路边搓眼睛。
清晨, 风中裹着冰凉的水汽, 零星飘下雪花。
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许时漪系上:“这么早回去干嘛?”
许时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当然是因为你要上学呀!”
回村的公交八点半才发车。
许时漪等不及了。
她搭了一辆过路车, 在上课之前把许苏山送进了学校。
然后她返回了第五所。
天太冷了,北风呼啸。
她穿着小皮靴小跑进第五所, 脸冻得通红。
今天迟到了半小时。
许时漪刚一推开隔离室的门, 就看见池信朝门口的方向张望, 听到门声响起,他立刻挪开了视线。
许时漪假装没发现外星人这点小小的别扭:“今天来晚了,因为外面下雪了。”
池信看着她冻红的脸蛋和格外有神的眼睛:“下雪是什么?”
他才刚来地球几个月,还没见过雪。
而α星也从不下雪。
许时漪试着解释:“就是一种白白的, 碎碎的……”
好没文化。
她又说:“大气中的水蒸气在低温环境中, 由气态转为固态……”
好不浪漫啊。
许时漪说:“你等一下。”
她离开隔离室跑回地面, 雪还在下。
她站在第五所的院子里转了几个圈, 等雪落了满头,又抱着头冲回去。
回到隔离室,头顶还有几片单薄的雪花尚未融化, 贴着乌黑的发丝。
许时漪小心护着头,把脑袋贴到玻璃上,指着说:“你快看,这就是雪花!”
池信只看见了她冻红的脸蛋。
等他的注意力落在发丝上时,雪融化得只剩一点点了。
“看见了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
许时漪神秘兮兮地:“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她走到他面前,隔着玻璃,把一个小塑料盒放到他面前的地砖上。
透明的塑料盒里装满了水。
几只小小的,柔软的白色水母在水中浮荡。
水母游泳的姿势和别的水母不一样。
它伞帽朝下,而须子朝上的,头脚倒置,有些滑稽,还有些可爱。
池信望着盒子里的东西。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除了人类之外,见到的唯一的生命。
许时漪说:“这是一种地球生物,它叫仙后水母。”
清晨,她和许苏山在路边搭车时刚好看到水产市场开门。
段爱美喜欢吃海鲜,她进去买了一点新鲜的虾和螃蟹,一回头就看见在旁边水族箱里倒立的小水母。
有关于水母的知识,是卖家告诉她的。
“在地球的语义里,仙后水母和你家乡的名字有着同样的由来。”许时漪耐心地解释,“你看,它头朝下漂浮的样子像不像倒悬在天空中的仙后座?”
池信望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碰了碰几只仙后水母。
透明的小水母像是有所感应,在水中柔柔地摇摆着,纤弱的须子一伸一缩,悠闲极了。
许时漪轻声说:“我想放你离开,可这需要一个人的帮忙,我正在努力说服她。”
池信静了静,问:“为什么放我走?”
许时漪反问他:“你呢?当初为什么要降落?”
池信望向她的目光里带了一点浅浅的困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答,可最终也没说出口。
许时漪又问:“你来地球是为了伤害这里吗?”
池信摇头。
许时漪不再问了,她笑了笑:“那就够了,我想办法把你送回星星上。”
……
这五次穿越,许时漪感觉到池信对她的戒心消融了很多。
望向她时,眼里也没有了杀意。
她愿意相信那不是外星人诡计多端的伪装。
研究员某天送进来一个盒子,说是前段时间从许荷这里借出去研究的,现在归还。
许时漪从盒子里扒出来一个银色的金属小方块。
她在2025年的池信家里见过这东西,小方块头顶的天线伸着,许时漪碰了碰,它害羞地缩了回去。
许时漪就去抠它的天线。
一边抠,一边问池信:“你的星球是什么样子?”
隔离室里终日无事,池信靠着玻璃,慢慢给她讲述。
从宇宙中的位置,到星系的排布,再到星球的地理,人文和生命体。
外星人并非永生的存在,只是他们的寿命远比人类漫长。
个体漫长的寿命延展出了不断代的超前科技,足以支撑他们在宇宙中远行。
许时漪第一次从科幻电影之外了解到遥远宇宙中的其他文明,听得出神,又问了他很多问题。
如果此刻有科学家在这里,大概会嫌弃她的问题幼稚,浪费了和外星生命来之不易的交流机会。
“外星人是不是都有超能力?”
“对我们而言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你们人类呼吸,走路一样平常,我们不称之为超能力。”
“你会什么?”
“瞬移,催眠,意念控物,读心……”
“好厉害啊!”许时漪鼓掌。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这些超能力。
池信:“……”
“只能通过身体接触读取类人生命体大脑中当下思考的事情,没什么用。”
“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早期有同伴到访过地球,人类常用的几十种语言被编纂进了母星的语言库,我降落之前加载过当地的语种。”
“好高级啊!”许时漪继续鼓掌,“能不能给我也加载一下?我想学粤语还有四川话。”
“……”
“没有那种东西。”
“你离家多久了?”
“很久。”
“你会不会忘记家乡的模样?”
“也许吧。”
冬天的农村要烧柴过冬。
趁着还没入深冬,段爱美囤了一堆木头,其中就有一块方方正正的椴木。
许时漪把它捡了出来,吃力地搬到书房。
她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捣鼓到半夜,直到段爱美起夜喊她睡觉才肯熄灯。
从大木块上削掉的边角料被她偷偷带进了第五所。
白天陪池信看电视的时候,她会拿着一把小刀将它们刻成奇形怪状的小木雕,摆在小水母旁边。
池信嘴上嫌丑,却总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看它们。
偶尔,还会隔着玻璃碰一碰。
相处时间长了,许时漪发现这就是一个不坦诚又幼稚的小外星人。
他明明喜欢看电视,却总在别人观察他时装作电视节目也没那么好看的样子。
明明每天早上见她进来眼睛都在发光,却不肯主动开口讲话。
明明喜欢她送的小水母,偷偷拿手指跟它玩,可但凡被发现了,就立刻冷着脸装出无所谓的模样。
许时漪喜欢看《新白娘子传奇》,池信却喜欢看《西游记》。
两人常常因为争电视频道吵起来。
“换台。”
“不换。”
“遥控器给我。”
“你都看一上午猴子打妖怪了,下午轮到我看。”
“你的白蛇回家也能看。”
“那你的猴子回外星还能看呢。”许时漪蛮不讲理地说,“你走之前买几盘碟片带回去,分给外星亲戚,就当是地球特产了。”
“……”
池信抢不到遥控器,只好和她一起看新白娘子传奇。
望着许仙和白蛇亲亲密密,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那样?”
许时漪说:“因为喜欢彼此啊。”
“喜欢?”池信蹙眉。
降落之前,他加载了这颗星球的语言。
可某些词汇却无法在母星的语言中找到对应的含义。
许时漪疑惑地问:“外星人不懂什么是喜欢吗?”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星球,生命更追求理性和效率。
类似痴迷的爱,浓烈的恨,深刻的喜悦与悲伤,这种低效且无法预估风险的感情早已被族群“演化”掉了。
作为星际驾驶员,他很早就被抛出母星在宇宙间漂流了,同样不懂。
许时漪坐到他身边,隔着透明玻璃,和他肩并肩靠在了一起:“喜欢大概就是……想要靠近的感觉。”
许时漪说:“喜欢递进之后的感情就是爱。”
池信问:“爱又是什么?”
许时漪想了想:“如果说喜欢是想要靠近,那爱大概就是不顾一切想要靠近的冲动。”
池信问:“是人类特有的情感吗?”
许时漪摇头:“不是,动物也有。”
池信又问:“是基于漫长的相识才会诞生的情感吗?”
许时漪依旧摇头:“有些人会对爱人一见钟情。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泰坦尼克号》,如果能和你一起看就好了,它讲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海上相爱的故事。”
最后,池信问她:“海上是哪里?”
许时漪笑笑:“以后你亲自去看看吧。”
说出这句话时她还不曾想到,后来的池信真的去看了她口中的大海。
两年后的冬天,当渔船停靠在海洋彼岸的码头,英俊的外星人走下船舱。
深冬飘雪,异国的土地上寒冷非常。
雪花宛如盐末,在夜晚的霓虹间跳跃,穿梭,又落下,给城市堆砌了一层茫茫的白。
今冬上映的电影引爆了全球追影的热潮。
电影院门口排起长队,无论走在哪一条街上,都能听到悠扬的女声在吟唱。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每个夜晚在梦中
I see you, I feel you
我看见你,我感觉到你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因此而确信你仍然在守候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穿越那久远的时空距离
And spaces between us……
你回到我的身边……”*
池信穿过大雪和人潮,走进影院买了一张票。
影厅爆满,他坐在最后排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看完了全程。
电影散场后,他静坐了片刻,而后起身离开影院。
他系着一条黑色的围巾,行走在城市昏暗的街头。
街道被大雪掩盖,近处远处皆是没有生命的白。
电影不错,不过女主角的眼睛没她漂亮。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宛似月牙,瞳孔倒映着两泓漂亮的泉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风雪染白了他的发。
雪粒在睫毛上凝成水珠,颗颗晶莹。
池信停下脚步,望着城市的雪夜,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她。
想起那年她鼻尖冻得通红,从外面给他带回来满头的雪花。
也想起了那年她说过的话。
——爱是不顾一切想要靠近的冲动。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更早以前,他就曾头脑发热地奔向她。
异国的街头大雪纷飞,孤独又苍白。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片静寂的荒野中,不为任何,只想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