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看到许时漪送来的蓝牙音箱后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倒是怕鬼的梁逸诚听说后放心多了:“不是她老公的鬼魂就好。”
许时漪在梁叔的卤味店里买了个鸭翅膀, 坐在院里啃:“我感觉陈姨不像结过婚的样子。”
梁逸诚说:“她结过。”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别的租户说的,群星公寓的群星就是她老公的名字。”
许时漪说:“这是野史吧?”
原以为找到蓝牙音箱“闹鬼”就该结束了,却没想到只是开始。
入夜后, 哭声依旧。
每天清晨, 院里都洒满了黑白色的男人遗照。
租户门口隔三差五地出现死老鼠, 臭气熏天, 白天待在屋子里, 闪眼还能看到墙上有鬼影晃过。
最后租客还是大批退房了。
没用几天, 往常热闹的公寓就变得冷冷清清。
没人敢去触陈龙的霉头, 这几天见到她就绕道开溜。
梁叔卤味店。
梁逸诚举着打印在A4纸上的黑白遗照:“这难道不是陈龙去世的老公吗?”
甄蓁看了眼:“这也太老了。”
许时漪拿起照片。
好眼熟的一张脸。她在1995年见过。
“这人……”许时漪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委婉地提醒道, “他有没有可能是陈姨的继父呢?”
梁逸诚:“爸爸?还是后爸?你怎么对陈龙那么了解?她从来不跟我们说自己家的事。”
许时漪挠挠头:“……就是偶然间听到的。”
梁叔插了句嘴:“这事我也听说过, 不过她继父早死了, 前些年她哥来找她,让她回老家送葬。”
许时漪问:“她回了吗?”
梁叔说:“直接把她哥干出去了。”
倒是符合陈龙的性格。
梁叔脑袋一转:“话说回来, 公寓闹鬼好像也是从那年开始的。”
许时漪和大家分享自己在1995年得到的消息:“我听说陈姨的后爸和后哥特别坏, 抢她妈留下的房子, 陈姨好不容易才夺回来的。”
这样一说,背后谁在搞鬼已经呼之欲出了。
甄蓁举着黑白照片,提出疑问:“可是她爸和她哥都多少年没在这住了?得非常熟悉公寓的人才能干这种事吧,不然怎么可能完美避开监控?”
梁逸诚说:“那就是有内鬼咯。”
几人凑在一起分析案情, 推理嫌疑人。
直到池信下班回来, 他们还坐在卤味店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全都不用上班。
“……”
池信突然有种辞职的冲动。
为什么他一个外星人活得比地球人还像牛马?
最后, 许时漪一拍桌子, 敲定了众人商量的结果:“就这么定了!晚上兵分三路抓内鬼,甄蓁和梁老板守外墙,梁叔守一楼, 我负责楼上……要不要让陈姨也守一层?”
陈龙被梁逸诚强行拉过来,听完作战计划后骂他们有病。
不过她并未否决这项计划,坐在一旁嫌弃地听着。
许时漪说:“不如我们给自己起个行动代号吧。”
许时漪想了想:“我是狡诈的狐。”
甄蓁跟着她的思路走:“我是划水的鱼。”
梁逸诚觉得怪怪的,不过大家都起了那他也起吧:“我是善战的狼。”
梁叔毫无主见:“我是看门的狗。”
陈龙有点无语,皱着眉头:“……我是喷火的龙?”
许时漪拍手:“相当完美的团队啊!”
她回头见池信站在门口,跟他对视,眨了眨眼。
许时漪问:“你晚上要不要也……”
池信扭头就走:“我要睡觉。”
……
许时漪在楼梯间翻到一个纸箱子,是租户买冰柜之后拆下来的,体积够大,可以容纳人躲在里面。
入夜后,她钻进箱子。
群里叮叮当当传来消息,她赶紧把手机静音。
“我和善战的狼已就位,狡诈的狐,你那边情况如何?”划水的鱼发来一条语音。
狡诈的狐小声回复:“一切良好,喷火龙呢?”
看门狗说:“我守着车棚,喷火龙在客厅喝茶。”
狡诈的狐:“让她回房去喝,不要破坏我们的行动。”
陈龙:“……”
这鬼计划究竟是怎么通过的?她的公寓里还有正常人吗?
许时漪躲在箱子里玩手机,肚子饿了。
往常这个时间该吃饭了,她选了半天外卖,地址填在群星公寓二楼拐角的箱子里。
付款时,她犹豫了一下,外卖员上楼会不会打草惊蛇?
比起吃饭,还是抓住幕后黑手更重要。
许时漪收起手机,肚子还不停地叫。
现在时间尚早,池信应该没睡。
于是她轻轻喊了一声:“库西索。”
……
池信洗完澡,甩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片漆黑的画面,什么都看不清。
接着,许时漪的话密密麻麻涌进了他的脑子:
“外星的人,你睡了没?”
“猜猜我在哪里?”
“公寓门口便利店的烤肠好像很好吃。”
“你想吃吗?我请客,但是你能不能去买回来?”
“也不知道犯人什么时候出现,啊,好紧张。”
“其实喷火的龙人挺好的,我搬来公寓后总喊我一起吃晚饭,倒是她那个后爸和继兄很坏。”
“喂?你听到了吗?外星的人?”
“是不是信号不好?库西索库西索库西索——”
“……”
谁允许她擅自给他取代号啊!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许时漪连忙噤声,以为是嫌犯出现了。
不过脚步朝楼下走去,很快消失了。
五分钟后,脚步声再度响起,有人掀开箱子的一角,从下面塞进来两根烤肠。
许时漪接过,不由偷笑。
虽然表面冷漠,可外星的人好像在努力地融入着这个团队啊!
池信如果知道她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估计会回来把烤肠抢回去喂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夜深人静时,万籁俱寂,许时漪瞌睡直犯,靠着箱子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了。
打开手机一看,甄蓁他们十二点刚过就撑不住回房了。
因为许时漪没在群里回消息,甄蓁以为她也回去睡了,路过箱子时就没喊她。
真是失败的作战计划。
守了一晚上,什么人都没抓到。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许时漪蜷着睡了半晚上,四肢麻了。
她抻了抻胳膊,刚要掀开纸箱回屋休息,突然听到了一阵很轻的脚步。
有人经过她面前的走廊。
最近退租了很多租户,这层楼除了她,池信,陈龙还有刘晓红夫妻就没住别人了。
这个时间正常人不会在走廊上行动。
陈龙虽然有时会起夜检查院里的大门,不过她的脚步没这么轻。
出现了!
许时漪掀开纸箱,果然看到一个人站在她房间门口。
那个身影左手拎着小桶,右手拿着一个长夹子,夹子上好像是死老鼠。
她扑过去抱住那人:“就是你吧?!陈姨!陈姨!我抓住了——”
那人很瘦,个子不高。
撕扯间,她的帽子被许时漪拽掉了,露出蓬松枯黄的长发和一张满是淤青的脸蛋。
刘晓红惊恐地看着许时漪:“……不是我!”
……
十分钟后。
一楼客厅。
刘晓红被众人团团围起,手足无措地解释:“真不是我!我是想把那个死老鼠夹走的……”
甄蓁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老鼠?”
刘晓红嗫嚅着:“我,我半夜起来看见的。”
甄蓁又问:“你半夜起来干嘛?”
刘晓红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知道公寓最近发生了一些事,租客们都吵着退租,就想帮帮为霞。”
为霞。
她居然也知道陈龙的名字。
许时漪问:“刘姨,你和陈姨很熟吗?”
刘晓红小声说:“我们很多年的朋友。”
陈龙睡得正香被吵醒,一脸不耐烦:“谁跟你是朋友?有这么窝囊的朋友我早气死了。”
刘晓红被她骂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确实不算朋友。
在搬来群星之前,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
那都是快要三十年前的事了。
刘晓红打小的经历乏善可陈。
家中老二,和那年代许多农村家庭一样,生活里只有难捱的饥饿和习以为常的漠视。
爸妈下地不着家,家务大多由她来做。
洗衣,煮饭,有好吃的先给弟弟,有学上先让哥哥去读。她在家里接近隐形。
等到了年纪,她自觉和许多农村女孩一样,主动辍学,背起行囊外出打工。
她在荒野市的服装厂缝衣服,手快,又巧。
同车间的女工们干不过她,争不上奖就给她使绊子,骗她去仓库数布料,趁机锁上大门。
数九寒天,刘晓红冻得够呛。
可她不敢说什么,小时候和弟弟打架,爸妈责怪的一定是她。
没人站在她这边,没人护着她,她从不敢跟别人起冲突,不敢对别人有一丝意见。
哪怕她是被欺负的那方。
她冻晕了。
醒来时,身体刺痛,身下是软和的床榻。
有人正拿热毛巾搓她的手脚,被子里的热水袋暖烘烘的,刘晓红睁开眼,瞧见了一张不好惹的脸。
“被关起来也不知道喊人,你脑子冻傻啦?”那人边搓她的手,边骂。
是陈为霞。
那个大魔王!
住进女工宿舍第一天,工友就警告她不要招惹隔壁那女的。
陈为霞长相普通,脾气爆炸,据说手脚还不干净,进厂之前在家里偷继父的钱常遭毒打。
她没一点女人该有的特质。
粗犷,计较,泼辣。惹上她跟炸了火药桶没两样。
刘晓红谨记这话,在此之前时刻跟陈为霞保持距离。
只是宿舍楼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很难不产生交集。
上个礼拜她去厕所,听见陈为霞瓮声瓮气地喊她:“喂,你!”
“就你!别东张西望了。”
刘晓红回头。
陈为霞蹲在坑里,颐指气使:“我手纸掉坑了,你给我拿点过来。”
工友劝她别去送,就让她在那蹲着,让冷风从她的屁股一直灌进肺腑,给她降降火。
刘晓红心软,不忍心让人光屁股冻着,就去送了纸。
“喏,给你。”可她还是怕,把卫生纸朝陈为霞手里一塞,掉头就跑了。
陈为霞接过纸,瞥了眼她的背影,没说什么。
往后在走廊上遇见,也依然昂着下巴一脸高冷地擦肩而过,像是不认识她。
“都说了这女的没素质。”工友教育刘晓红,“好心当成驴肝肺,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下次别理她了。”
……
此刻,陈为霞劈头盖脸对着她一顿骂:
“要不是我进去拿布料,你就冻成冰棍了。蠢东西。那群人天天难为你,你聋了还是瞎了?自己是软柿子就别怪别人捏,窝囊得要命。再有下次冻死你得了!”
刘晓红默默听着,眼里有泪掉出来。
陈为霞停下手,凶神恶煞:“哭?还有脸哭!”
刘晓红把脸埋进枕头里,泪珠子断了线,她极力压抑着哭音:“对不起……”
陈为霞无语道:“对不起我什么?”
“我把你枕头弄脏了,你放心,我会洗。”刘晓红小声啜泣。
以前她哭的时候,爸爸总是扯着嗓子骂她,骂急了还要动手,所以她不敢哭出声来。
“……神经病啊你!”陈为霞没法跟她交流,端着盆子去倒水。
回来后,刘晓红从床上起来了,她拘谨地把枕套拆下来:“我拿去洗,过两天还你。”
陈为霞没制止,也没反对,嗤地一笑。
第二天,照常上班。
刘晓红缝了一上午商标,正要去吃午饭。
几个女工过来把一摞衣服丢在她的缝纫机上:“胸前的商标都缝歪了,你还有脸吃饭?组长喊你拿回去返工。”
刘晓红低声说:“我没有缝歪。”
为首的女工把图纸丢给她:“你自己看,商标是你这么缝的吗?”
刘晓红接过图纸,无措地看着女工:“你、你昨天给我看的图纸不是这张。”
“你还赖上我了?”女工横眉冷对,“组长说了,这批货傍晚就送走,不缝完你别吃饭了。”
刘晓红嘴唇颤动,沉默了几秒,伸手去接正确的图纸。
她不敢招惹别人,如果别人招惹她,那她就小小的忍气吞声一下,总之才不要和别人撕破脸。
女工趾高气昂:“快点,别让大家等着你。”
啪嗒——
车间内,众人回头。
只见陈为霞拿着裁衣服用的尺,把女工缝纫机上的东西通通扫在地上。
“陈为霞你干嘛?!”
“你昨天给她的图纸我也看见了,你不是不承认吗?把你桌上的东西检查一遍就知道有没有了。”
她说是“检查”,实则就是破坏。
把对方桌上的布料、线圈、图样通通扫落在地,她没发现图纸,又去女工同伴的桌上“检查”。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在众人瞠目惊舌的表情中,她把车间搞得一团乱,慢悠悠道:“车间没有,那肯定是放在宿舍了。”
陈为霞转身去了宿舍。
她上手先把床铺掀了,接着是衣柜,最后她翻出抽屉里的日记本,摊开,大声朗诵:
“今晚去看泰坦尼克号,真感人啊,我哭了。主任说,换成他也会把逃生的机会让给我,我是他的玫瑰,是他平淡生活的调味……噫,肉麻,你和车间主任谈恋爱?人家儿子都多大了?不要脸。”
女工尖叫:“啊啊啊啊——”
她冲上去打人。
陈为霞推开她,反手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假图样不是在这吗?”
她把图样丢在女工身上:“谁给了图样谁就负责把商标缝好,你尽管去跟主任告状,看他敢不敢开了我。”
女工赤红着眼,瞪着她,像极了斗败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