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红也是最近才发现公寓的怪事和丈夫有关。
张军平总半夜出门, 她睡得迷糊,以为他去抽烟。
那天去夜市给他送晚饭,她看见张军平和一个神态猥琐的男人聊天。
刘晓红记性好, 见过的人脸过目不忘。
很多年前, 纺织厂外, 那男人来找过陈为霞, 被她连骂带打赶了出去。
男人是陈为霞的哥哥。
也不是个好东西。
张军平和陈为霞的哥哥认识, 还有话聊, 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刘晓红知道, 张军平讨厌陈为霞。
搬进来后,陈为霞总找他干仗, 他不是对手, 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又没钱搬家。
以男人斤斤计较的性子, 肯定会和陈为霞哥哥合谋报复她。
这些日子租户接连搬走,刘晓红很着急, 却不敢明说, 只敢在张军平起夜睡下后偷偷去把死老鼠捡走。
一晚上, 她又惊又怕,轻声轻脚回了房间。
刚一关上门,就在黑夜里看见一双绿油油的眼。
张军平居然醒了。
他在窗边抽烟,似笑非笑看着她:“去哪了?”
刘晓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我, 我睡不着, 出去透口气。”
“去陈龙的屋子透气?”张军平咧着嘴, 被烟熏黄的牙齿露出来, “我说没说过,少跟那女人来往?”
“没,没有, 我就是去院子里……”
烟灰缸当头飞来,砸在了刘晓红的额头。
她惨叫一声,张军平冲过来拽住她的头发。
刘晓红被砸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刘晓红听到陈为霞在砸门。
可她头是晕的,身体被攥在张军平的手里,掀起的眼缝里只能看见男人狰狞的脸。
“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你生怕那死女人不把我送进去?!”
“你跟她告密了吧?!”
陈龙把备份钥匙插进去,门反锁了。
她踹了几脚门无果,隔着门板和张军平对骂起来。
“孙子!把门给我打开!”
“我去你的!房东半夜撬租客的门,这破公寓以后谁还敢住?!”
“你是不是在打她?”
“你管天管地还管别人教育老婆?告诉你,就是警察来了也管不着我的家事!”
陈龙踹门踹得脚疼,打电话报警。
许时漪偷偷溜到一旁,小声喊:“救命啊库西索!”
话音刚落,池信穿过门板,瞬移到她面前。
他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只穿着睡裤,上半身还赤/裸着。因为被强行吵醒,睡眼迷离。
来这么快是因为听到了许时漪的求救,结果她一点没事。
见他瞬移出来,许时漪吓一跳,还好陈龙没留意这边。
池信松了口气,又拧起眉头:“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不是救我啊。”许时漪指着走廊尽头,“快去把门打开,救刘姨!”
池信走过去,不耐烦地对陈龙说:“滚开。”
他提脚踹在门板上。
那一脚看似轻飘飘没有力道,却直接将整扇门从门框上踹下来了。
站在门后的张军平被门板砸懵了,摔在地上。
就连天天跟人干仗的陈龙都愣了一下。
他力气怎么那么大?
……不行,等今晚过去,得让他赔门。
池信踹完门,搓着眼睛回屋睡觉了,不想掺和地球人的事。
屋内,刘晓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龙脑袋一热,冲进去就和张军平干起来了。
许时漪忙得脚不沾地,叫120,叫警察,下楼去叫善战的狼和看门的狗来帮陈龙打架。
今夜的公寓比戏台还热闹。
十分钟后,警察和120都来了。
还没搬走的租户都站在走廊上看热闹。
张军平被打得鼻青脸肿,愤怒地指着陈龙:“让她坐牢,我不和解!”
“我没想和解。”陈龙冷笑,“搞我公寓的生意,你也去把牢底给我坐穿!”
“再坐也坐不过你!”张军平骂,“你污蔑我搞你公寓,你有证据吗?”
陈龙确实没证据。
张军平在此住了几年,熟知监控的死角,做事谨慎,没留下任何把柄。
只要咬死不承认,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他阴险地笑:“你污蔑我,我还得告你造谣!等着吧你!”
刘晓红的额角被烟灰缸砸破了,直流血。
医生将她抬上担架。
路过院子时,她抬手扯了扯陈龙的袖口,嘶声说:“屋里床垫下……”
“……有他没洒完的照片。”
张军平一听脸都绿了,怒骂着冲了上去:“臭表子,你敢卖我——”
警察立刻冲上去摁住他。
陈龙扬起下巴:“是那个人叫你来的吧?他在哪?”
“呸!”张军平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恼羞成怒,“你上梦里知道吧!”
许时漪见他嚣张的模样,脑袋里灵光一闪。
她走到没人的地方,小声喊:“库西索,你再来一下。”
池信都已经回房戴上耳塞躺下了。
刚睡着,又猛地掀开被子直起身来。
“……”
他究竟是外星人,还是那女人的工具人?
一晚上到底要喊他几回啊?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下楼,被冬夜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许时漪凑到他身边:“你不是会读心吗?”
池信问:“又是你妈在日记里写的?”
许时漪指着张军平:“你去读读他的心,看看陈姨的哥哥藏哪了。”
池信瞥她:“读心不是变态外星人干的事情吗?”
许时漪轻快地说:“这个不变态。”
“……”
变脸还真快。
池信来到张军平面前,不顾他破口大骂,伸手抵住他太阳穴,冷声问:“是谁指使你在公寓搞鬼的?”
他一发问,张军平的意识就不受控地回忆起了一些片段。
不过他嘴上依然强硬:“艹,没人指使我!老子自己看她不顺眼!臭女人,拽什么啊?!”
几秒后,池信平静地收回手。
张军平和陈龙因为互殴被警察带走了。
刘晓红也被送去了医院。
她家人远在外地,刚好甄蓁被吵醒了,就主动提出去医院陪她。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公寓安静下来,许时漪问池信:“读到了吗?”
池信轻描淡写地:“嗯。”
许时漪问:“所以果然是陈姨的哥哥吧?他人在哪?”
“想知道?”池信今夜几次三番被她吵醒,已经不困了,他扬起漆黑的眼眸,“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
许时漪:“……”
外星人居然爱玩这种花招?
不过许时漪很拉得下脸来,她掌心合拢,搓了搓,好声好气地:“求求你啦,索索~”
池信:“……”
他只是让她求人,干嘛要用那种撒娇的语气?还叫得那么肉麻?
她圆滚滚的眼睛朝他眨啊眨,是不是在勾引他?
池信耳朵微红,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与她五指相扣。
这下许时漪的脸也红了。
“你干嘛呀……”她挣扎着,想抽回手。
池信轻声说:“别动。”
他话音刚落,许时漪脑海中闪过了一些零星的画面。
夜市上,陈为霞的继兄买了十几个圈,一个都没套到。
他蹲在摊子前抽烟,跟张军平搭话。
闲聊间,谈起了不远处的公寓以及公寓的主人。
收摊后,两人结伴去路边烧烤店点了啤酒,一边喝,一边痛骂陈龙是贱女人。
饭后,张军平跟着男人来到他租的小旅馆前,男人拿了一兜子印好的黑白照片给他。
小旅馆的名字也随画面一起显现。
“好神奇!我怎么也能看见这些画面?”许时漪惊讶地合不拢嘴。
池信嘴角翘起,晃了晃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只要身体接触,我就能把信息同步传输给你,不过仅限于一些简单的画面,太复杂的传输不了。”
“够了够了。”许时漪说,“我们去告诉警察!”
“读心术能当做破案的证据吗?”
许时漪一想也是。
只要张军平咬死不认是受人指使,警察也拿陈龙的继兄没办法。
而以张军平和陈龙的矛盾,他巴不得有人能年年在外面给她找麻烦。
“我有个主意,试试吗?”池信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虽然也不喜欢陈龙,可无论怎么看都是那两个男人更讨厌。
整蛊一下也没什么。
许时漪纠结:“可是,这犯法吧?”
池信不以为然:“外星人有必要遵守地球法吗?”
“……”
“好有道理啊!”许时漪一下就被他说服了。
……
清晨。
城市在车辆的鸣笛声中渐次苏醒。
路上的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晨光熹微,老城区寂静的小路上,最先是环卫工发现了被“铐”在行道树上的男人。
他双手环抱着大树,手腕被玩具手铐和树干合铐在了一起。
男人浑身上下只穿了条裤衩,在冷风中吹了两个小时,皮肤已经冻得青紫不堪了。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打量着。
更有甚者还拿出手机拍下这奇葩的一幕上传自媒体。
男人肥厚的背上被人拿黑色的马克笔写了一首打油诗:
欺妹夺房丧天良,脸皮厚过古城墙。
阎王殿前终有账,午夜可惧鬼叫窗?
“看什么看?都不许看!放我下来啊!”男人呵斥着路人。
他见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多厚的脸皮也撑不住了,破口大骂:“陈为霞,一定是她干的,妈的!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抓她啊!”
他今日凌晨在旅馆里睡得正香,突然有人敲他床板。
睁开眼,房间漆黑。
他却望见了一双幽蓝色的眼眸。
那人准确喊出了他的名字。
男人也不清楚对方为何会知道,也许是从小旅馆的登记簿上看到的。
总之,等意识再次清醒,他就已经被玩具手铐铐在树上了。
二十年前,陈为霞那个贱人跑回来把他家的公寓抢走了。
他这些年过得穷困潦倒,尽管如此,每年父亲的祭日他都会从老家赶过来,用尽手段把公寓闹得鸡飞狗跳。
他得不到,那就谁都别要了。
只要看见那贱女人不爽,他就开心。
整座城市,除了陈为霞,没人会这样整他。
当警察把他树上解救下来,他立刻指认:“陈为霞!就是她干的,我看见了!”
警察去核实回来,告诉他:“你说的那个人今天凌晨一直在警察局接受教育,况且……”
警察拧着眉头,出于素质没有直说,可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变态了:“监控显示,你半夜出门裸.奔,环城市主干道跑了几圈后又去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副情.趣手铐……”
“……最后,你自己把自己铐在了这棵树上。”
男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既气愤,又恐惧,“一定是闹鬼了!闹鬼啊!”
—
刘晓红养好伤出院,张军平还被拘着。
出租屋里没了男人给的压力,空气都变得轻盈了。
她去翻橱柜,早前买的菜都坏了,只剩一包挂面。
刘晓红刚要拆开煮了吃,许时漪来敲门。
“刘姨,下楼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刘晓红身上穿了件白色外衣。
她见到许时漪,脸一红,扭到一边不敢直视她,不过很快又慢慢地把头转回来:“对不起。”
许时漪开朗地问:“为什么道歉?”
刘晓红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外套:“我偷拿了你的衣服。”
许时漪笑笑:“不会啊,被风吹跑的衣服,谁捡到就是谁的。”
刘晓红眼圈一热,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
入冬后的某天,男人喝完酒回出租屋耍酒疯,打了她。
在得知她白天去楼下和邻居们玩了一会儿,发疯把她的衣服都剪碎了。
早在年轻时,男人就对她展现出了极强的控制欲,什么都不准她做,什么人都不准她见。
只是那时不懂,以为是爱情。
刘晓红没钱买新衣服,可她实在没衣服穿了。
她知道二楼那位好脾气的姑娘爱把衣服晾在屋外,就趁夜偷拿了几件。
为此,她每次去买菜都得选女孩出门的时间,一路低着头快步走,总觉得没脸见人。
许时漪牵着她的手下楼。
客厅连着厨房,梁叔正在做饭。
甄蓁和梁逸诚在玩跳棋,见她进来,笑着跟她打招呼。
谁也没有提起之前的事。
陈龙头也不抬,安静地坐在窗边。
她身穿一件红色旗袍,对着暮光打毛线,难得的文静模样。
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那年她们闲暇时就坐在窗前看夕阳,织毛衣,然后当成礼物送给对方。
许时漪拉着刘晓红坐到沙发上,跟她讲陈龙的哥哥光着身子被铐在树上的事。
“他为什么会被铐在树上?”刘晓红问。
“不知道。”许时漪不太乖地笑了笑,“可能他住的旅馆闹鬼了吧。”
刘晓红也跟她一起笑了
许时漪问:“刘姨,你会离婚吗?”
刘晓红苦笑:“我什么都不会,一把年纪了,也没招工的肯要我,离婚了我怎么活?”
许时漪说:“你织的围巾很漂亮,可以拿去卖啊。”
刘晓红沉默了几秒,终于说了实话:“他说敢离婚就砍死我……他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我死不死不要紧,可住这里,我怕,我怕……”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她不能弄脏朋友的公寓,也不能再麻烦别人了。
陈龙突然开口:“自己都没过好还去管别人?我说过的话你一句都不记得?”
刘晓红记得。
当年陈为霞说,要自己爱自己。
听来简单,做起来却好难。
终其一生,她都在寻找虚无的爱和依靠。
到头来才发现,心的缺口对填充剂要求极高,任何人的“爱”拿来填补都会产生排异反应。
唯有自己爱自己。
只有自己爱自己。
可她已经快要五十岁了。
人生安得常少年?
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她们都不再年轻了。
“现在想明白,太晚了。”刘晓红失落地笑笑。
落日熔金,天边绯红一片。
光影蹦着,跳着,溜进了敞开的木窗。
小屋里轻盈明亮。
夕阳擦着陈龙的脸颊洒下一抹细腻的微光。
她放下毛线,淡然望向她:“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