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陈龙没改变主意, 许时漪把洗衣机搬回了房间。
拆箱,拍照,发朋友圈。
几分钟后, 池信给她点了个赞。
许时漪去隔壁邀请他:“第一锅衣服你先洗?”
池信:“都说算了。”
许时漪:“那我们一起洗呢?”
池信想了想, 从脏衣篓里拿出一件他昨天换下来的毛衣。
许时漪攒了一堆衣服, 通通倒进新洗衣机。
池信看见其中有几件贴身的衣物, 耳朵顿时红了, 上前把自己毛衣抢回来:“还是算了。”
许时漪说:“你们老外真善变。”
池信把毛衣丢回房间:“卖酥饼的小店最近更新菜单了,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今晚是满月, 许时漪摇头:“我今晚有事,不想出门。”
池信:“你的事就是天天窝在房间里刻那块破木头?”
“……”
许时漪看了眼哭嬉傩的雕像, 又看看他。
虽然池信侮辱了她的作品, 可同时也更加用力地侮辱了他自己。
也行吧, 原谅他。
池信:“不会浪费你很久。”
许时漪肚子叫了一声,饿了, 可她犹豫:“……我今晚出门会晕倒。”
池信想起前几次她在夜晚晕倒的情形, 蹙眉:“为什么?”
许时漪不知怎么解释, 也不想骗他,就默默地摸着脖子上的欧泊项链。
这项链池信一直见她戴着,从前没有特别留意,只当是普通宝石。
可今天仔细观察, 宝石上光华瑰丽, 不像地球的东西。
“这项链哪来的?”
他拿起项链看了看。
不是错觉, 上面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 熟悉的气息。
“捡的。”
“什么时候,在哪里?”
“几个月前公司门口,怎么了吗?”
池信把项链放回她身上, 抿着唇:“没什么,去吃晚饭吧。”
“我晕倒了你会带我回来吗?”
“我不会让你在街上过夜。”池信说。
许时漪穿上外套,又戴上刘晓红给她织的毛线帽子,淡蓝的毛线上勾了一只纯白的小水母。
路上,池信比往日沉默。
他太安静了,倒让许时漪有些不知所措,想跟他说话,看见他平静得略显冷峻的神色,又憋了回去。
许时漪摸了摸颈间的项链,突然有些不安。
依旧是上次的小店,依旧是六个猪油酥饼加两碗野菜汤。
店里上新了菜品,池信要了一盘麻椒鸡丝。
老板笑呵呵地,给他们多抓了一把鸡丝端上桌。
许时漪坐下后,惊喜地发现窗外下雪了。
荒野市极少下雪,雪花细细,小小的,旋舞在寂静的街头。
许时漪把起雾的玻璃擦干净一块,凑近看屋外的雪。
她歪着头,俏皮,灵动,每一个动作都和池信心底的身影重叠,将他的记忆拉回到那一年。
当年第五所里,她也喜欢蹲在困住他的玻璃前。
先哈出一口气,然后拿手指在起了雾的玻璃上涂出一个圈圈来,框住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地球文化懵懂的外星人都以为那是一种人类的狡诈魔法。
她框住了他。
所以他才忍不住把注意力分给她。
“荒野市很多年没下过雪了,你上一次看雪是什么时候?”许时漪吃着酥饼,闲聊道。
池信不回答,反问她:“你第一次吃猪油酥饼又是什么时候?”
“……嗯,大概是很多年前。”
“那一年,我们见过吗?”
许时漪漂亮的瞳孔骤然扩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酥脆的猪油酥饼簌簌地朝盘中掉渣。
她望着池信漆黑的眼眸。
他眼底不再困惑,被一种明亮而清澈的光芒充斥着。
他不再靠着猜测和想象在雾里乱撞。
广袤而寂静的雪夜,迷途的旅人终于在漫天风雪里找到了归处。
池信又问了一遍:“许时漪,三十年前,我们见过吗?”
许时漪听见了他的问题,可却无法做出回应了。
上次穿越后她就发现了。
——欧泊石上的光芒越来越弱,且穿越的时间也变得混乱了。
虽然满月的条件依旧不变,可无需等月亮升起,也没有头晕的前兆,她就直接倒在了桌上。
池信伸出手,掌心接住了她坠落的脑袋。
老板惊慌地跑过来:“这姑娘怎么了?要不要送医院?”
池信望着女孩安静的睡容。
她针织帽上的图案是小水母,伸展着柔软的触须,仿佛在朝他张牙舞爪,嘲笑着他的后知后觉。
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猜到?
“她只是睡着了。”
今夜雪下得很大,路灯在街面的积雪上散开了几团温软的光晕。
雪絮无声洒落。
池信抱起昏迷的许时漪,走进了寂静的大雪。
—
禺山村今夜也下雪了。
雪光被月光照射,映进窗子,一室明亮。
第六次穿越醒来,许时漪没有坐在书房,而是躺在床上,抬手一看,胖乎乎的手臂裹在棉睡衣里。
她唰地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都忘记穿了,出门直奔书房。
一阵焦急的敲门声打乱了许荷的思绪。
她一开门,见“段爱美”赤着脚站在门口,眼圈通红。
几乎瞬间,许荷认出了眼前的人不是奶奶。
可不等她问出什么,“段爱美”已经哭着冲过来抱住她。
她嘴巴呜呜咽咽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用很大的力气抱着她,八十多岁的身体哭得像个八岁的孩子。
“我……”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好不容易,我等了好久,还以为没办法的。”
许荷从未跟人这样亲密接触过,很不习惯,可也没挣脱,抬起手,试着拍了拍她后背。
果然是个轻率又莽撞的孩子。
如果说之前许荷还有一点怀疑。
那么此刻,许荷全然相信了她的身份,能在自己面前放肆地哭成这样,一定是真的想念了很久吧?
许时漪眼泪黏答答的,打湿了许荷的肩膀。
“好了。”许荷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总觉得肉麻,“哭得真丑。”
许时漪抹掉眼泪,哽咽着说:“……那也不是我丑,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荷淡淡地笑:“嗯。”
好奇妙。
二十五岁的她,与二十五岁的妈妈相对而立。
无需多说,只一个眼神,妈妈就能明白她的意思,而她也能明白妈妈。
那似乎是一种无形的默契,更是缘自血脉深处的牵引。
许时漪忍不住又去抱许荷。
许荷忍她很久了,嫌她腻歪,把她推开:“饿不饿?”
段爱美睡前吃过饭,身体并不饿,可许时漪很多年没有吃过妈妈做的饭了,用力点头;“要吃。”
许荷进厨房炒了两个鸡蛋。
许苏山本来都睡下了,被做饭声吵醒,走出房间就看见满天的大雪,以及正在厨房挥动锅铲的许荷。
奶奶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像个等饭吃的小朋友。
许荷居然在做饭。
许荷给人的印象就是离厨房很遥远的女人。
她喜欢穿白衬衫,衣服永远熨烫得和她本人一样板正,笔直,她讨厌油烟,所以极少主动靠近灶台。
从小到大,许苏山一次都没吃过许荷做的食物。
许时漪见爸爸站在门口,歪着头问:“你吃不?”
许苏山立刻点头。
许时漪对许荷说:“你也给他炒两个鸡蛋吧,小孩长身体,要补充营养。”
比起在实验室里拿试管的动作,许荷做饭的姿势稍显笨拙,锅底有水就下油,溅起的油星崩得她本能后退。
许苏山连忙去拿锅盖:“还是我来吧。”
许荷轻轻摇头:“我来。”
她炒出了四颗焦糊的,还很咸的蛋。
可许时漪和许苏山都没说什么,大口吃着。
灯火温馨地映着餐桌,眼前的画面让许荷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觉——或许她做饭还挺好吃的?或许……她以后真的能扮演好妈妈的角色?
“味道怎么样?”许荷问。
许时漪擦了下油油的嘴巴:“好吃。”
许荷说:“我看它有点糊了。”
许苏山客观地评价:“没有你上次做的蛋饼糊,那个你都能吃下去。”
许时漪:“……”
不是啊!那不是给你吃的啊!
为了让许荷充分理解到未来那场火灾的严重性,许时漪上次离开前故意把蛋饼煎得很糊,已经到了焦炭的程度。
现在看来,哪怕妈妈的智商远超常人,似乎也没能理解蛋饼中蕴含着的抽象含义,还把它当成女儿亲手做的第一顿饭给吃了……怎么入得了口啊?!
许时漪顿感愧对许荷:“……那个怎么能吃呢?”
许荷瞥她一眼,许时漪支支吾吾的,想解释,却不敢开口。
“外面雪下得好大。”
许苏山推开房门,山中的风雪温柔地吹刮。
“我去堆个雪人。”
今年村里雪下得很大,半宿就把地面染得白茫茫了。
许苏山把雪人堆得白白胖胖,插了一根破扫把当手臂,又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它头上。
雪人的眼睛和嘴巴他已经点好了,用的黑豆和剪开的红枣。
许时漪怕冷,裹上太奶的棉袄去屋外和他一起堆。
没一会儿,许荷也出来了,许时漪一见她就不堆雪人了,过去拐着她的手臂,脑袋贴在她的肩膀上。
许荷忍了几分钟,拿食指抵着她的额头推开。
许时漪腻腻歪歪,很快又凑过来。
“你太黏人了。”许荷说。
女儿的基因成分难道是502胶水吗?
“还缺鼻子。”许苏山说,“家里没有胡萝卜。”
许荷去柴堆里捡了一颗松果:“用这个吧。”
松果表面片片层叠,居然也很适合。
雪人黑豆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漆黑的光芒,松果鼻子立在脸上,古怪又俏皮。
许苏山的手冻得通红,眼睛却满含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和许荷一起堆雪人。
从前许荷忙于工作,两人极少有这样纯粹的放松时刻。
事实上,他还想要和许荷打一场雪仗。
寂静的雪夜,少年稚嫩的心性缥缈地幻想着——如果两人乌黑的头发同时被雪染白,会不会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共白首了?
可他不敢提。
许荷没有孩童的顽心。
就像一尊天上的菩萨神,静得不染尘世烟火。
她离人间好远。靠近她,就要接受万古不变的冷清。
许苏山不敢把她拉下人间。
许时漪见爸爸总盯着地上的雪发呆,猜出了他的想法。
她从地上抓了把雪,团成一粒小雪球,扯开许荷的衣领,丢了进去。
许荷:“……”
许苏山:“………………”
许苏山简直不敢想象奶奶会对许荷做这样的事,接下来的画面更让他震惊。
“段爱美”直接抄起院里晒柚子皮用的圆簸箕,手一挥,将里面的积雪扬了许荷满头。
许时漪把簸箕一丢,拔腿就跑:“你打我呀!”
许荷不动声色把衣服里的雪球抖出去。
她脸上表情淡然,动作却毫不含糊,弯腰抓起一捧雪就扣在了她脸上。
许时漪从地上揉了一个雪球又去打许苏山。
这场雪仗打得混乱至极。
一开始许荷和许苏山去打许时漪。
打着打着,许苏山的雪球扔“偏”了,落在了许荷头上,于是三人互相攻击。
一时间,身上,头上,衣服上,几乎全白了。
玩疯了。
大雪压弯了墙角竹子的枝梢,簌簌一声,落了满地。
许时漪满头的雪,举手投降:“不打了,你们都欺负我!”
她挨的雪球最多,红棉袄上全是白印子。
有仇必报的妈妈投掷得极准,好几粒小雪球都掉进她衣服里了。
偏心的爸爸打许荷的雪球很散,只轻轻落在许荷身上,打她的却填得很实,痛死了。
整个家里,她命最苦。
许时漪跑回屋子,生气了:“你们就会欺负我!”
许苏山忍俊不禁:“奶奶今晚像个小孩。”
许荷拍去衣服上的雪花,淡淡地问:“有吗?”
风雪停了,许苏山望着她被雪染白的头发,晃了下神。
他低下头,将一丝满足的笑意藏进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