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荷摸摸她的头发, 许时漪又转过身抱着妈妈。
这一次许荷没有推开她。
妈妈怀抱温暖,安全感十足,许时漪哭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清晨, 她被一阵激昂的骂声吵醒, 许荷已经不在了。
她家远离村中心, 平日少有外人经过, 今天不知怎么, 院里聚了一堆人。
许时漪推开窗子, 朝外看。
一个女人趾高气昂站在院子里, 一身城里打扮,穿着貂皮大衣, 拉扯许苏山:“志刚, 跟妈妈回家。”
“我不回去!”
“你为了她连妈妈都不要了, 那个人贩子给你洗脑了吧?”
许苏山甩开她的手:“我说了,我姐不是人贩子!”
“村里人都看见当初她拿钱买的你, 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报警了。”
孟君芳带了一群健壮的男人围住院子。
门口停了几辆车, 看样子是想强行把许苏山带回家。
少年站在院中, 连外套都没穿,他脸冻得发紫,眼神冰冷刺骨:“现在想起报警了?当初把我丢掉的是你,既然丢了, 干嘛还要回来找?”
孟君芳急忙辩解:“……妈妈没想丢你!”
“我只是想把你放在福利院寄养几天, 等稳定下来就去接你……这些年来妈妈一直在找你!”
“我没有妈, 只有姐姐。滚回你的城里去, 别再来打扰我和家人的生活。”
孟君芳被他的话刺痛了,冷笑盯着许荷:“这些话是你教他的吧?要怎样你才会把儿子还给我?开个价。”
许苏山把许荷护在身后:“你闭嘴!”
许荷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不喜人多,讨厌嘈杂, 这群人粗鲁地冲进家里,好吵。
她淡声说:“你有问题就和小山沟通,他愿意跟你回去我绝不阻拦。可如果你们再擅闯我家,我会叫警察来处理,现在请你们离开。”
许苏山拉住她,颤声说:“姐,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孟君芳听到“小山”两个字脸绿了:“谁准你给我儿子改名的?!”
她盯着许苏山握着许荷一刻都不肯松开的手,倍觉刺眼:“嘴上装清高,私底下没少给小山灌迷魂汤吧?真想把儿子还我早就还了!”
许荷说:“小山不是可以随手转让的物品,带他走要先问他的意见。”
“谁知道那是他的意见还是你的意见?我上个月就来找了,好声好气说话你们不理,行,那就让大家评评理!”
“来,你们都来看看!我儿子现在就住在这个破村子里!”
孟君芳招呼着门外看热闹的众人:“这破房子漏不漏风都不知道,他每天早上走五里地去上学,手都起冻疮了,这贱女人和她奶奶把我儿子当长工用,冬天还要他干活——”
许苏山听她这样骂许荷,脸蓦地沉了,拿起墙边的锄头就要赶她出去。
一盆刷锅水先一步从门内泼出来,唰地泼在了孟君芳的貂皮大衣上。
孟君芳毫无防备,跳起来:“谁干的?!”
许时漪把装水的盆丢在地上,中气十足地骂:“你哪来的脸接小山回家?”
孟君芳抬头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抖去身上的水,浓眉一挑:“我是他亲妈,怎么没脸?你们倒有脸留他,人贩子奶奶生人贩子种,你们全家都是人贩子!”
许时漪抬脚朝她冲过去,抓住孟君芳的头发,头朝她脑门上用力一撞。
“你说谁是人贩子!”
许时漪本来就攒了一肚子气,昨晚也没睡好,听孟君芳骂许荷更是直接爆炸。
她连打亲奶奶会遭雷劈都不管了,手指钩子似的,拽着孟君芳的头发猛一用力,拽得她嗷嚎惨叫。
“你骂谁是贱女人?”
没有人可以骂她妈妈,就算是奶奶也不行。
孟君芳也去拽她的头发。
两人撕扯起来惊呆了众人,一时间,半空中朝下簌簌地掉着头发。
许时漪一脚踩在孟君芳的大脚趾上。
孟君芳嘶了一声,惨叫连连。
她不懂,八十多岁的老太婆哪来这么大力气?
“老东西,来别人家发什么疯?还穿个破貂——”
许时漪扯掉孟君芳的貂皮大衣,跑进屋子,把她大衣塞进锅底。
孟君芳被她撞得不轻,脑袋晕了好一会儿才回魂。
她头发被拽掉好几撮,皮鞋上好几个大脏脚印子,外套也被扒掉了,整个人在寒冬风中凌乱。
“你是疯子吗——”孟君芳赤红着眼睛,尖声叫。
许荷见她们打得太凶,想拦,又怕被殃及自己,想了想,手缩回来。
她好像是搞错了。
……女儿的基因成分应该是炸.药桶才对。
许苏山也看呆了。
许时漪站在门口,叉着腰和孟君芳对骂:
“你才是疯子!虎毒还不食子,你丢自己孩子比禽兽都不如!”
“嫁到城里就好好待着,干嘛还找过来?哦,不会是生不出来第二个了吧——”
“哈哈哈,活该!”
“老东西,自私,虚伪,脸皮比城墙还厚!”
“还说别人是人贩子,真遇到人贩子你就老实了!”
“死老太婆,怎么不叫你断子绝孙啊?我呸!”
孟君芳脸色涨红,怒道:“谁有你老?你才是死老太婆!你去死吧!”
许时漪骂着骂着差点把自己都给骂没了,说完立刻小声补充了一句:“爸爸和爸爸生的除外……”
她骂人骂到脑缺氧。
这话刚一出口,立刻意识到不对。
“不是,等等——”
来不及了。
身体一沉,她的意识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
……
醒来时头皮被人抓过似的,隐隐作痛。
许时漪从床上爬起来,发疯地揉着头发:“啊啊啊!烦死啦——”
她正在跟人吵架啊!
怎么能就这样送她回来?!
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她走后,爸爸不会被孟君芳的人带走吧?也不知道他们拉扯间会不会伤到妈妈。
气死了!
许时漪把头发揉成了乱鸟窝,缓缓呼了一口气。
她摘下颈间的项链。
果然,比起上一次,宝石的光芒又变淡了,看来真的不是无限次穿越。
而且这次,她不像从前只喊了一个字就被送回来,居然非常完整地喊出了“爸爸”。
这是不是说明,项链对她的限制也在减弱?
无论如何,只能等下个月再回去看看了。
许时漪颓然地躺回床上,现在时间是第二天清晨。
冬天天亮晚,外面漆黑一片。
许时漪醒来就睡不着了。
她拉开窗帘,见池信站在走廊上。
雪下了一整晚,风略过,雪花在他头发上凝成细小的白霜,肩膀也落了雪。
昨夜失去意识前,他似乎问了她一个问题。
许时漪推开门,吱嘎一声响,
正在看雪的池信回头。
他目光比往日温柔,淡淡的,很平静。
许时漪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你怎么不回房间?”
池信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雪夜的光亮。“醒了?”
“……嗯。”许时漪直觉,他口中的“醒”并非那个简单的含义。
他瞳孔黑沉沉的:“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
“……”
他果然猜到了。
许时漪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抿着唇:“……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也不想知道我的存在。”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许时漪小声说:“因为我总是和你说废话,还占据了你和妈妈的相处时间。”
池信真想把她倒拎起来,晃一晃脑子里的水。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许时漪都有点怕了:“……我都道歉了还不行吗?”
池信跟她确认:“带猪油酥饼的是谁?”
“是我。”
“买仙后水母的是谁?”
“是我。”
“跟我抢电视频道的是谁?”
“……”
不是吧?
许时漪想,就抢了他几个台,他居然要记恨三十年吗?
“……也是我。”她试图解释,“因为西游记我们真的看了很多遍……”
“放我走的人是谁?”
许时漪说:“……我也还不知道呢,下次帮你问问。”
池信静了静,又问:“1995年夏天,我在姚浦山降落时见到的那个人是谁?”
许时漪第一次穿越是在实验室里见的他,再之前就跟她没关系了,她立刻说:“那个不是我!”
“你又骗我。”
“没有!我真没骗你!”
池信静静看着她,似乎在思索。
许久后,他眉梢的疑惑疏散,释然地一笑:“……原来是这样。”
许时漪以为他不相信:“真的!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实验室,那天你都快把我掐死了——”
池信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
他俯身抱住了她。
许时漪的话戛然而止。
池信掌心贴在她的腰间,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
这是一个迟来的,等待了三十年的拥抱。
他屏住呼吸,用近乎虔诚的力度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臂肌肉微微颤抖。
千言万语,无一说出口。
千言万语,又好像全都说了。
许时漪把头埋在他胸前,她怀疑他搞错了,轻轻挣扎:“池信,我不是妈妈。”
他声音嘶哑,收紧手臂:“我知道。”
“你是你。”
池信说:“你的项链来自α星。”
“……”
原来不是欧泊。
早该想到,地球上不可能存在如此超前的科技又或是魔法。
能让她进行时空旅行这样奇幻的体验,那东西只可能来自更加发达的外星球。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许时漪感知到了眼前人的体温,以及他佯装平静声音里的细微颤音。
她依然不确定:“……你不喜欢妈妈吗?”
池信松开她,凝视着她漂亮的眼睛,忽然抬起手在她额头上重重拍了三下。
啪,啪,啪。
许时漪吓了一跳,捂着头:“为什么打我?”
池信淡淡地说:“我想把你脑子里的水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