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信揩去脸上的血珠, 瞬移到出口。
几个白褂子早已守在那里,对他举起高压水枪。
池信压下帽檐,躲过喷射来的水柱, 闪身来到白褂子身边。
在对方的水管还没来得及转向之前, 池信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骨头咔嚓一声, 发出清脆的断裂音。
白褂子惨叫一声, 水枪脱手:“抓住他!”
池信接住高压水枪, 将安全阀调到最大, 朝另外的白褂子身上喷去, 水柱的冲击力直接把几人冲飞出去。
池信丢掉水枪,跑出研发部大楼, 一张水雾织就的网才刚刚落下。
建筑, 围墙, 四面八方都装有水雾喷洒装置,强劲地喷射着含有咖啡因的水雾。
一张密密麻麻, 没有缝隙的弥天巨网。
无论朝何处跑都会被沾上。
一旦受伤过重, 超能力也会随之消失。
会被追上的。
危机关头, 许时漪的声音又响起来:“去西门,我开车接你,就快到了。”
池信在黑夜中辨认方向,朝西门跑去。
越靠近园区的围墙, 空气中的咖啡因水雾浓度就越高, 穿透口罩飘进了呼吸道。
池信意识有些模糊, 听见“嘭”的一声巨响。
许时漪不顾保安阻拦, 直接开车撞开了门口的起落杆,冲进园区。
背后,白褂子穷追不舍, 十几把高压水枪朝池信射来。
许时漪下车,撑开一把雨伞挡在池信面前:“你先上车。”
她纤细的身体在水枪的冲击力下不停后退,似乎下一秒就要跌倒。
可每一次冲击后,她都只是退了几步就站稳脚,继而又直起身,努力为他撑着伞。
池信想去扶她。
许时漪喊:“上车啊!”
池信拉开副驾驶的门。
许时漪退到车边,手臂都软了。
见池信坐好了,她丢掉伞转身上车。
白褂子没有拦她,集体静止在了原地。
样貌依然年轻的童苗摘下脸上的防毒面罩,不可置信地说:“我刚才……是看见许组长了吗?”
……
车上,池信摘掉帽子和口罩。
他的脸颊,脖颈遍布着殷红的血珠,呼吸道呛进了咖啡因的水雾,咳出一口鲜红的血。
见许时漪把车开向公寓,他声音低哑:“别回家。”
“那去哪儿?”
他拿手机导航了淘淘农家乐的方向。
许时漪扶着方向盘的手不停颤抖,今夜太惊险了。
如果她没有及时发现陈家苑的异常,池信或许就被白褂子抓住了。
一想到三十年前实验室里的场景可能重现,她就浑身发冷。
“陈维不是蠢东西,他不会让你有机会进到研发部。”
“柴昀拿到的信息说不定就是他的安排,这一切都是陈维为了抓你设置的陷阱。”
“我知道。”池信靠着椅背,轻声嘶气。
“知道你还往陷阱里跳?”
池信身上血腥味浓郁,眼睛却是清明的:“我没真想进去,只是验证一个猜测。”
许时漪恼怒地问:“什么猜测需要你拿命验证?”
池信沉默了许久,轻声说:“那是我回家的关键。”
许时漪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一紧,转过脸惊讶地看着他。
……
淘淘农家乐有为员工提供单人宿舍,池信平时夜里都回公寓,一般只在这里午休。
这个时间老板已经睡下了。
许时漪把他扶到宿舍床上,打开吊灯。
“怎么还没愈合?”
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从前明明愈合得很快。
池信靠在床头,虚弱地说:“……清水。”
许时漪去接了一盆干净的水,池信把上衣脱了,拿毛巾擦拭着皮肤上的血。
许时漪接过毛巾,用水浸泡后帮他擦掉后背上沾的咖啡因。
那水冰凉,接触时,池信的肌肉抖了一下。
等皮肤表面的咖啡因全都清洗干净,许时漪才看着他破损的皮肤开始缓慢愈合。
“……你的愈合速度好像变慢了。”
池信嗯了一声:“柜子里有牛奶,你要喝吗?”
许时漪摇头,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懈下来,没心情喝牛奶。
她坐到离他最远的椅子上,一言不发,望着脚下的地板发呆。
池信看了她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牛奶,递给她。
“我不喝。”许时漪语气闷闷的。
池信蹲在她面前:“你还在生我气吧?”
许时漪:“……我有什么可气的?”
“对人类而言,我是怪物,既不了解地球的规矩,对你的情绪也观察得也不够仔细……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些天究竟在气我什么?”池信仰头望她,漆黑的眸子湿漉漉的,“我真的回去猜了好久。”
许时漪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心软:“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怪物。”
她别扭地开口:“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可以坦诚一切的朋友了,你却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如果今晚的事你提前告诉我,或许我能想办法帮你啊。”
“你从前就这样,想到找王瑞航帮忙,找柴昀帮忙,却从来想不到我。”
“……你是觉得我帮不了你吗?”
果然是因为这个。
池信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讨厌他就好。
“我没有那样想。”池信说,“与我有关的事都很危险,我就是不想让你帮忙才不说。只要别人需要就会冲上去,完全不顾自己,你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不想你为了那种奇怪的事情困扰,也不想你因为我陷入危险。”
许时漪抬起明亮的眼眸:“可我们是朋友啊。我有为你陷入危险的权力,也有为你变得奇怪的自由。”
池信呼吸停滞了一瞬,怔怔地望着她。
许久,他才回过神,低声问:“困不困?”
“还好。”
“多穿一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池信换上干净的衣服,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手电筒,借着夜色,带许时漪爬上农家乐的后山。
冬夜里,远山光秃秃的。
两人爬到山腰上的一处平地。
这里视野开阔,远望不仅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星,还能望见城市的轮廓。
有时客人会来夜爬,露营,野炊,搭帐篷看夜景。
空地上还有客人留下的设备,几把折叠椅和一张漂亮的小餐桌。
池信递给许时漪一把椅子。
远处,群山之巅是一片无垠的星海,靛蓝夜幕上群星闪烁。
池信望着天空,平静地说:“在我的家乡,科技高速发展导致资源枯竭,生态破坏,母星已经不适合生存了。每一个星球年,母星都会派出驾驶员驶出星系,去寻找新的栖息地。”
一开始许时漪还不明白池信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后知后觉,她意识到,池信知道自己的行为让她生气了,所以决定坦白一切秘密。
“……地球是你们找到的栖息地?”
“地球并不适合α星人生存。”池信摇头,“我原本没打算降落,可三十年前,第五所的海姆达尔望远镜朝宇宙中发射出模拟我同伴的信号,被飞船的接收器抓取了。”
许时漪惊讶:“第五所怎么能模拟出你同伴的信号……难道地球上还有其他外星人的存在吗?”
池信一直试图在HGT研发部里寻找的,不会就是他的同伴吧?
池信点头:“你的项链大概是领航员遗落的。”
“领航员是谁?”
“同一片天区的数百名驾驶员由一位领航员负责规划航线,各自飞向不同的星系。”
“宇宙中航线复杂,没有领航员的指引,我的飞船无法安全驶回仙后座的天区。”
“我是距离领航员位置最近的驾驶员,领航员比我早几十年降落地球,可是不久之后,对方就失去了联络。”
“我不确定领航员目前的位置,可其曾经绝对在人类手中。第五所那个男人在我之前一定接触过领航员,所以才知道如何朝宇宙中发出捕猎α星人的同态信号。”
陈维曾在国外做研究。
或许就是那时接触到了池信口中的领航员?
许时漪问:“你怀疑领航员目前被关在HGT研发部?”
池信指了下自己的红宝石耳钉:“三十年来我一直试图与其联络。”
“直到2025年年初,对方回应了我。”
那时老池刚去世不久,池信如往常一样,孤独地漂浮在海上。
清晨,他站在甲板上,机械地朝宇宙发出了信号,像从前许多次那样。
三十年间,他从未收到过对方的回信。
也许对方担心那是人类的捕猎陷阱而不敢回应。再也许,对方早已死去了。
池信发完信号,回船舱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信号接收器却在这时传来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波段。
他一个失神,鸡蛋没有打进煮沸的锅中,滑到了灶台上。
经历了地球上漫长的三十年之后,他终于听见了源自同类的回音。
仅此一次。
那简短的回信来自于遥远的海面之外,他多年未曾回过的那片荒野之中。
于是,池信背上行囊回到荒野市。
对他而言,领航员不仅是陌生星球上唯一的同类,更是回家的方向。
池信说:“我在海上收到的信号并非人类伪造的,可回到陆地后,无论我怎样呼唤对方都不再回应了。两种可能,领航员在发完信号后陷入了危险,又或者,回应的信号是其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发回的。”
“我知道今夜的研发部大概率有问题,我只是想确认领航员是否在他们手里。”
“只有领航员不在他们手中,他们才会迫切地寻找其他外星人进行实验,一旦他们针对我进行布置,基本就可以断定领航员目前不在陈维手里。”
“……可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池信笑了笑:“是,谢谢你救我,如果不是你来了,我恐怕无法离开。”
许时漪脸一红。
如果池信早就猜到了那是陷阱,大概也已经想好了逃离的办法。
就算她不去,他也未必会被抓住。
这样看来,刚才对他发的那通脾气有些无理了。
她抚摸着颈间的项链,思索着:“这条项链是一个拾荒的婆婆在路边捡的,她把它送给了我。”
“拾荒的婆婆?”
“她年纪很大了,应该不会是你的领航员吧。”
毕竟,外星人是不会老的。
池信低头思索。
虽然曾经扬言要把他送回星星上,可得知他要离开的那一刻,许时漪眼睛忍不住发涩。
池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家。
他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被困在这片天区的所有同伴。
池信牵住她袖口,拉出一点她的手:“冷吗?”
许时漪摇头,可她的手明明很凉。
池信把它握在自己掌心,三十年前,他就想要这样做了。
两人对视,许时漪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紧张。
对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这件事,他并没有表现出的那样自然,小心翼翼观察她的反应。
见她没有拒绝和挣扎,才稍微用力,把手握实,将她的小手完全地包裹在掌心里。
“你真的要回家?”山腰冷风飒飒,许时漪裹紧了棉衣。
池信想了想:“我不喜欢这颗星星,可这颗星星上有我在乎的人。如果她希望我留下,我也可以试着喜欢它。”
许时漪轻声问:“留在地球上会对你有影响吗?”
池信静了静,许时漪说:“不许说谎。”
他说过,地球并不适合α星人生存。
他的母星也没有考虑过让地球成为新的栖息地。
这是否说明,地球环境对α星人而言存在着某种致命之处?
“只是猜测。”冷风穿透了衣料,池信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从前他的身体并不能感受到这些温度。
从前,他也从不生病。
“最近看新闻了吗?”池信说,“程启乾老了。”
赵易彬因杀人和故意伤害罪锒铛入狱后,有人把他是程启乾私生子的事捅给了媒体。
最近几个月,程启乾身陷舆论漩涡,启乾集团股价暴跌,有关部门和公司内部同时对程启乾展开了调查。
偶尔出现在新闻上,程启乾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看着苍老了很多。
人烦心事多了就会显老。
能把他逼到这个分上,许时漪猜是吴鸿芸在背后推动。
不过一个礼拜前吴鸿芸刚给她发过消息,说自己已经递交了离婚申请,去外省的山里找了一块好地,似乎没那闲心去整程启乾。
许时漪点头。
池信沉声说:“在某一个年限过后,我们大概率变得和人类一样,会老,会病,会死。”
而后,拥有和人类一样短暂的生命。
就像宇宙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对于寿命漫长的α星人而言,这意味着生命还未完全开始,就已经走向衰亡了。
许时漪想象不到看着自己的生命昙花一现是种怎样的心情。
“……难怪,当初赵易彬想从闵晓雪手里得到的东西就是当年从你血液中提取的阿姆里塔吧?程启乾察觉到了自己的衰老,以为重新摄入那种成分就能把青春维持下去。”
池信点头:“和我推测的几乎一样。”
许时漪想到今夜看见的陈家苑,他面容也很疲倦,当时还以为他是工作久了造成的疲惫。
那难道也是外星人血液成分失活后造成的衰老吗?
可惜他们还不知道,并非是他们体内维持青春的成分不够了,而是这成分暴露在地球的空气中就会慢慢失活。
哪怕池信本人在地球生活到某一个期限,都会自然地老去。
他们所求的注定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所以你当初降落地球就是为了找到领航员,返回家乡?”许时漪望着天幕,轻声问。
池信握着她手的力度明显一紧。
他掌心的热量传递过来,许时漪有种被温暖了的感觉。
“飞船落地之前,中枢系统就已经识别出了虚假信号,我降落不是因为领航员。”
“那是因为什么?”
“不告诉你。”池信孩子气地笑,“今晚已经坦白了很多秘密,就让我保留最后一个吧。”
许时漪就不再问了。
星光漫过山脊,万物静默如谜。
池信拿出手电筒照向远山,明明灭灭的光芒从他手中散射。
许时漪注意到,他打出的光存在着某种频率,反复循环,似乎是某种加密语言。
“你在干什么?”许时漪望着他手上的电筒。
“摩斯密码。”
许时漪微微笑了:“外星人还懂摩斯密码?”
“其实很简单,我教你,用点和横来区分最小的语言单位,再加以组合成不同的含义。”池信打开手电筒,朝远处黑暗的山坳有频率地打出一阵加密的语言。
电筒的光在山间闪烁。
一段简单的讯号,他重复打了很多遍。
许时漪:“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降落。”池信轻声说。
许时漪晃了下神。
池信望着头顶的星河,喃喃低语:“今夜星空很美,希望白日不要到来,希望星星不要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