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 许时漪跑去甄蓁家住了几天。
家里热闹,宋春兰最开心,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她们, 私下还偷偷跟许时漪打听甄蓁的“男朋友”。
“听说是个程序员?做那个JJJ……PP……P什么来着?”
“Java和Python。”
“对对对, 我找朋友打听了, 好像挺赚钱的, 不过这一行吃青春饭, 工作压力大, 容易得病。你见过他没?”
许时漪硬着头皮:“见过, 小梁性格蛮开朗的。”
“家里做什么的?”宋春兰追问。
“我不清楚呀。”许时漪快撑不住了,“阿姨, 甄蓁只是谈个恋爱, 您现在操心为之过早了。”
宋春兰可不那么觉得:“不早了, 她这个年纪谈上半年就该结婚了。”
宋春兰还要准备晚饭。
又问了几句,放过了许时漪。
卧室里, 甄蓁紧张地问:“没露馅吧?”
“你给梁逸诚的人设是个程序员?”
“我妈不懂这一行, 换个医生老师什么的, 她第二天就得托他找关系了。”
宋春兰是老一辈思想,有事情就要找关系,觉得熟人靠谱。
甄蓁从前上学,工作, 看病, 甚至去办个业务, 宋春兰都想尽办法托关系。
为此甄蓁一直很苦恼。
她怕宋春兰找梁逸诚办事。
毕竟人家只是好心帮忙, 不能给他造成困扰。
“梁老板也愿意陪你演?”
“有点为难。”甄蓁说,“不过他人好,演的也好, 我妈挺喜欢他的。”
许时漪客观地分析:“阿姨喜欢的是你强加给他的人设吧。”
甄蓁颓丧:“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就指着我嫁个有钱男人,要是知道了梁逸诚的情况,肯定不开心。”
宋春兰爱女心切,看自己女儿如珠如宝,谁来都配得上。
可甄蓁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她的人生暂时没有任何向上生长的欲望,只想平静,自由地活着。
“你怎么不回群星?”甄蓁看出许时漪有些吃不消她妈的唠叨,疑惑道,“都来我家住好几天了。”
“嫌我烦了?”
“怎么会。”
许时漪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那我多住几天。”
宋春兰在厨房喊人帮忙,甄蓁去了。
许时漪不好意思对甄蓁说自己是来躲人的。
除夕那晚她大概是亲了池信。
喝多了根本不记得,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
想必是有的,不然池信次日也不可能对她说那样一番话。
啊,没脸见人了。
滚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烟花炸响。
今天年初三,已经很少有人放烟花了。
许时漪爬去窗边,雪又开始下了,夜幕仿佛流淌的画布,被烟花染得色彩斑斓。
池信围着她买的红格子围巾站在雪地里。
像是有所感应,他抬眸,精准地在小区无数亮起的窗户中找到了她在那一扇。
光线微弱,许时漪不确定池信是否在看她,只能借着烟花炸响那一瞬间的亮度去辨认他的眼。
“库西索。”许时漪张口问,“你怎么知道甄蓁家住这里?”
池信低头在手机上摁了几下。
[不告诉你。]
许时漪又问:“你来干什么?”
[卖烟花的说这个漂亮,买来放给你看。]
依旧是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回答。
许时漪望着天上的烟花,确实很美。
[还看吗?我再去买。]
许时漪说:“你就知道我会看见?要是我不在家呢?要是我拉着窗帘呢?要是我不想爬起来看呢?”
手机的光映着池信漂亮的脸,他穿着大衣站在雪中,挺拔,英俊,安静的模样非常乖。
[今天看不见,明天继续放。]
[明天看不见还有后天。]
[今年过后还有下一年。]
[我的生命比你漫长,还可以给你放许多次烟花。]
手机上跳出一行行字。
许时漪眼睛突然有些发涩。
一只小蜘蛛从半空坠落,掉在窗台上。
它努力爬回蛛丝,可窗户上遍布水珠,它足底打滑,几次坠落,却又无数次重复地爬上光洁的玻璃。
大概是烟花太美,就连小虫都想看一眼吧。
“时漪,吃饺子了。”宋春兰在客厅喊她。
许时漪系上围巾,跑下楼去:“阿姨你们先吃。”
“这孩子!”宋春兰在背后喊道,“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甄蓁走到阳台上看了眼:“您就别管了。”
许时漪一路冲下楼,在离池信十几米外停下脚步。
因为跑得太快,她微微气喘:“你那天说喜欢我,是经过认真思考后的答案吗?”
池信手中的焰火棒燃尽,映在他脸上的光消失了。
他抬眸,瞳仁宛如黑夜中的宝石,比光源更加明亮。
“我认真思考了三十年。”
“许时漪永远也不会是爱神的弃子。”
“无论过去,现在和未来,无论在这颗星球还是在银河系的尽头,我都爱着你。”
许时漪缓缓朝他靠近:“如果没有找到领航员,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池信身上被冬夜的寒气浸透了。
因为不久前放过烟花,袖口残留一丝淡淡,温暖的烟火味。
“是。”他毫不犹豫地说。
“如果找到了领航员呢?”
“我不知道。”
留在地球上,不光是他的生命会变得短暂。
作为星际驾驶员,他的存在更是母星寻找新的栖息地的希望。
池信现在也无法不负责任地给出答案。
许时漪站定在他面前:“你听说过蓝眼泪吗?”
池信常年生活在海上,知道她所描述的那种生物。
一些深夜,渔船航行在海上。
当船头驶过海浪的瞬间,幽蓝水藻犹如被撕开的光带,徐徐,静谧地浮荡在海面。
许时漪说:“蓝眼泪是一种浮游生物,在受到外界刺激时身体表面会散发出蓝色的冷光。它们生命短暂,方生方死,每一粒蓝光从亮起到熄灭不到一秒。”
“可它所带来的美丽和震撼却能永存。”
许时漪抬起闪亮的眼眸,静静望着他。
“就算未来某天你会回到星星上,现在发生的一切也是真实的,对不对?”
女孩每说一个字,嘴边白雾就逸散出来。
烟花拖着长长的光尾向无尽的夜空迸发,一刹那的光芒将她的脸颊映得柔和温暖。
宇宙中本来也没有永恒。
一瞬间的闪耀留下美好的记忆就已足够。
“该发生的会发生,该体验的要体验,该爱的人也要去爱。”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许时漪的瞳仁是清亮的黑,微笑时弯成两瓣新月,沉静又温柔:“所以我们——”
后半句话被堵回了口中。
池信没有听她说下去。
他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上了柔软的唇瓣。
……
“外面又下雪了啊。”宋春兰吃着饺子,扭头望了眼窗外,“时漪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甄蓁端着餐盘溜达到阳台上,无意间朝楼下瞄了一眼,差点把盘子摔了。
她在阳台站了好一会儿,饺子都放冷了。
宋春兰好奇地凑过来:“你瞧什么呢?”
“没什么。”甄蓁把窗帘一拉,将宋春兰推回桌前,“吃你的饭吧。”
宋春兰问:“要不要给时漪留饺子?”
“没那个必要。”甄蓁机灵地说,“直接锁门吧,我看她今晚也不会回来了。”
—
一整个新年,白天,许时漪拉着池信在城市里到处玩。
晚上回公寓,就在房间玩卡牌游戏,又或是坐在角落的地毯上看投影。
许时漪特意买了厚厚的地毯,软软的懒人沙发和温暖的珊瑚绒毯,把腿一裹,烤着火,丝毫不觉得冷。
她发现外星人比想象中更加纯情。
池信在海上的三十年似乎就只是看着海面发呆,对于某些事总会做出令人无奈的可爱反应。
许时漪看过这部电影,坐不住,毛毯下穿着棉袜的脚趾去碰碰他的脚背。
池信正看到关键情节,摁住她,让她不要吵。
许时漪又把脑袋枕在他肩上。
池信一本正经,全神贯注地看着投影上的剧情。
许时漪拱来拱去,像多动的小狗。
她如愿以偿拱到了电影结束,池信的注意力终于落在她身上了。
如果不是他脖颈上弥漫的那一抹红,许时漪真要以为他看电影看得很认真了。
“他们在木屋里,女主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池信不知道。
“男主是怎么死的?”
池信不知道。
“结局活下来的人是谁?”
“……”
池信依然不知道。
他看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记住。
旁边的人恐怕不清楚自己身上存在多强的引力场,会攫取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非常努力地在假装看电影了。
许时漪疑惑:“那你看了个什么嘛?”
池信说不出来。
时间过零点了,他站起来:“明天再看,我先回房了。”
许时漪拉住他,她坐在地毯上,期待地指指自己的嘴巴。
池信弯腰在她脸颊亲了亲:“晚安。”
许时漪有点气:“你们外星人是不是只会碰一碰啊?”
虽然她也没经验,可这些天也一起看了不少电影,热恋中的情侣不是这样亲的。
大家除了亲,还会咬和啃,恨不能把对方吞进肚子里。
他怎么就学不会呢?
“……我知道要怎么亲!”池信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每晚和她待在一起,回去后都要失眠。
如果临走前亲了她,心脏会一直悬空,跳上半宿。
那种感觉令他感到紧张。
这在人类的概念里,通常被称为“快乐与奖励的自我平衡机制”。
为了避免兴奋感失控,人类的大脑有一套精密的刹车系统,时刻分泌出化学物质来稳定情绪,以免让人沉沦在快乐中神魂颠倒,被危险近身。
池信不知道这种原理放在外星人身上要如何解释。
α星人早已在族群发展中把爱情给进化掉了,对于自身的情况无法提出有效的理论支撑。
他的身体也没有分泌出任何物质,只单纯靠理性来抑制着情绪。
放任不管,他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先例。
会因为太过兴奋而死掉也不一定。
“噫。”许时漪见他走到门口,小声嘟囔,“外星人不会没有那个功能吧?”
她没有任何变态的想法,单纯只是好奇。
因为池信的表现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男人,虽然他也确实不算人类。
可恶。
提出交往的时候居然忘记确认这件事了。
不过直接问又显得自己太急切了。不行不行。
外星人耳朵尖,听见她的质疑声立刻回头:“我有!”
许时漪没想到他能听见,抿了下唇:“……可是,你怎么知道你有?”
池信也无证据能够证明,可他倔强道:“我就是有!”
许时漪说:“好好好。”
池信看出了她的敷衍,转身回来。
许时漪看着他的脸色,终于是有点后悔说那句话了。
她七手八脚朝床头爬,被池信拽着脚踝托回来。
他掐着她的腰把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抬起她一条腿。
“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会相信的。”
许时漪虽然没谈过恋爱,霸总小说却没少看,大概能猜出他想干什么。
“等等池信——”
她只是友善地提出疑问。
现在发生那种事有点太快了,她没做好准备,而且公寓不隔音,万一被人听见……
池信抬起她的腿却不知道要干嘛了。
他想了想,左手掐着她脚踝,右手去挠她的脚掌。
“……”
许时漪静止在了床上。
“信了吗?”他冷着脸问。
“……信了。”许时漪被他挠得很痒,强忍着说。
“真信吗?”
“…真信。”
小方块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叹息。
“信就好。”池信低头亲了下她嘴角,回屋睡觉了。
“……”
许时漪是真信了,α星人已经把爱情进化掉的这件事。
池信离开前掌心滚烫,脖颈也微微泛红……可他好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
半夜,小方块罕见地失眠了。
它在茶几上伸出天线,偷偷连上公寓的无线网,把搜到的东西一股脑投屏到电视上。
池信睡得正香,被一阵怪声吵醒。
他搓着眼睛从被子里爬起来,就看见电视上不堪入目的画面。
“……”
小方块在黑暗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好好学学。”它刻薄地说,“别再给母星丢人了!”
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