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这天, 陈龙又在公寓举办了煮汤圆大赛。
比赛规定,参赛者要将自己煮的汤圆送给陈龙尝,由她评比选出煮得最好的人发一张奖状。
这下连许时漪都懒得参与了。
甄蓁刷到城里有家卖手工汤圆的私房小店, 约许时漪去买。
许时漪将刻好的哭嬉傩神像交给池信, 让他待会儿给阎骅抱下去。
阎骅约好了下午两点钟来拿。
池信把神像抱到院里, 车停在门口。
阎骅下车想来帮忙抱, 池信却直接拉开后备箱塞了进去。
阎骅看得心脏一颤, 想叫他不要把神像放在这么随便的地方, 看着他的脸却不敢说出教训的话来。
“嗨。”他尴尬地打招呼, “新年快乐。”
池信:“新年快乐。”
阎骅问:“年后你还会去海上玩吗?”
“看情况。”池信淡淡地回,“你钱付了吗?”
“付过了。”阎骅看看他身后, “时漪今天不在家?”
池信说:“她在不在家关你屁事。”
阎骅被呛了一下也不在意, 又问:“……不过, 我真的要单身一辈子吗?”
池信说:“你单不单身关我屁事。”
阎骅闻言松了口气:“谢谢,我就知道你没那么残忍。”
他离开时笑容满面。
池信不理解, 只归结为这人脑子不好。
……
许时漪和甄蓁买完汤圆又去逛超市。
许时漪朝购物车里塞满了烤肠。
甄蓁疑惑:“你最近怎么爱吃这个了?”
许时漪就笑:“偶尔换换口味嘛。”
“会不会太多了?”甄蓁望着满车的烤肠, 至少十几盒。
许时漪说:“不多, 几天就吃完了。”
结账完去车库,两人把东西搬上车。
一辆红色跑车路过,朝许时漪狂按喇叭。
孟秋摇下车窗,目光不太友善:“喝杯咖啡吗?我请。”
甄蓁学生时期最讨厌的人除了李熙熙就是她了。
每次孟秋来找许时漪麻烦, 甄蓁就趴在座位上窝囊地生气, 等她们走后再偷偷去给老师打小报告。
她对这女的没有半点好印象。
甄蓁把许时漪挡在身后:“你是想往咖啡里下毒吧?”
孟秋冷哼:“我没那么闲, 许时漪, 上车,我有正经事找你。”
甄蓁不放心,想跟去。
“你先回去, 她不能把我怎么样。”许时漪示意她没事,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孟秋今天果然没有找事,规规矩矩在一家咖啡厅外停了车,进店点了两杯招牌咖啡。
许时漪说:“我要果汁。”
“你还挑上了?有的喝就行了。”
“跟你也说不明白。”
孟秋是美艳挂的长相,眉毛线条利落,眼尾微微上挑。
她的性格和妆容一样明艳张扬,像团燃烧的火焰,自身艳丽,却也灼烧别人。
她长得既不像许苏山,也不像孟君芳,大概是像她早逝的妈妈。
许时漪上初二那年,孟秋的妈妈夜里喝得烂醉如泥,回家途中出了车祸,她的车子被撞得粉碎。
当时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人只剩一口气吊着。
孟秋半夜在重症门前给许苏山打电话,崩溃地大哭,求他去看妈妈最后一眼。
那夜天很黑,许时漪被电话声吵醒,走出房间。
客厅没开灯,月亮透进来一抹浅浅的,黯淡的光。
许苏山安静听孟秋哭诉,最后只绝情地抛下了两个字:“不去。”
后来孟君芳的电话也打来了,骂他冷漠和狠心。
月光下,许苏山的背脊宛如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冷声问:“当年我姐去世,你们让我去看她最后一眼了吗?”
彼时,许时漪还不知道他口中的姐姐是谁。
她和奶奶一样,觉得爸爸狠心。
同时,她又被一种巨大的愧疚和不安包裹了。
年少时,她不光对姐姐歉疚,对奶奶也抱有同样的感情。
因为奶奶总给她灌输——爸爸对她们态度差都是因为许时漪和她妈妈这样的思想。
所以从前,她一直隐忍着姐姐和奶奶的恶待。
孟秋直勾勾盯着她,不说话。
要不是人来人往的咖啡厅,许时漪都要怀疑她窝藏着坏心思,下一秒就要掏出硫酸朝自己脸上泼了。
孟秋终于开口了:“最近在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许时漪淡淡地说,“让你知道了去搞破坏?”
孟秋嘁了一声。
许时漪:“不过我挺惊讶,我在HGT上班时你居然没把我工作搅黄。”
“搅了。”孟秋坦诚地说,“你老板护着你,没理我。”
“……”
许时漪没听陈家苑提过这件事,还以为是孟秋转性了。
“你离开家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没话说可以不说。”许时漪蹙眉,“我和你不是可以喝着咖啡叙旧的关系。”
孟秋沉默了几秒,问她:“你从来都不对爸爸提起我欺负你的事,是因为愧疚吧?你也知道你妈做小三的行径很可耻,所以没脸找爸爸求助。”
许时漪冷着脸:“我妈不是小三。”
“你凭什么这样肯定?”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她是个怎样的人,她不会做那种事。虽然你是我姐姐,可如果你再用那种难听的话说我妈,我会把咖啡泼你脸上。”
孟秋哼了一声:“谁是你姐姐?”
“你确实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妹妹。”
“我说我们不是姐妹,生物学意义上的。”孟秋脸色凝重起来,“我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我们两个都不是爸爸的孩子。”
一道惊雷乍然劈在耳畔,许时漪脑子里嗡嗡响:“……你胡说什么?”
“我整理爸爸遗物时翻到了他去世前写的信,夹在书里,奶奶没有发现。”
孟秋把一个信封丢给许时漪,语气平静,眼眶却微微泛红:“我从小就知道爸爸不爱我,我只是不懂,他连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都能爱,为什么会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
“所以我取了奶奶的头发,分别找了几家机构做鉴定。”
“……结果显示,我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爸爸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
“这些年他没有在钱上亏待我,也没有把我的身份宣扬出去,他只是漠视我,把我当空气……到底哪一种做法更残忍呢?”
孟秋不知是该谢谢许苏山,还是该恨他。
她早年间对妹妹的一切刁难,不过是想用来填补自己灵魂的空缺。
怎么会有小孩不渴望爸爸的爱?
可她的爸爸不爱她,于是嫉妒阴暗生长着,闷在胸口无处疏散,只能找另外的对象发泄出来。
“我还是很讨厌你。”孟秋抹掉眼泪,“可我好像没有讨厌你的立场了。”
从前总嘲讽许时漪是小三的孩子,可自己又算什么呢?
许时漪是爸爸最爱的人留在人间唯一的血脉,她的妈妈又是谁?
许苏山没有义务要爱她。
到头来,她居然才是那个不配得到父爱的小孩。
孟秋戴上墨镜,遮住通红的眼睛:“我不会再为难你了,到此为止,我们以后不要再有交集了。”
孟秋离开了很久,许时漪都没回过神来。
她呆呆地望着桌上的信封,一时间,居然没有打开它的勇气。
……
池信煮好汤圆,端到许时漪房间:“今晚还看电影吗?”
“都可以。”许时漪窝在懒人沙发上,无精打采的。
池信架起小木桌,端了两个白瓷碗过来。
他把所有口味的汤圆混在一起煮了,每颗汤圆颜色都不一样,圆滚滚漂浮在水中。
许时漪吃了一个,被烫到了舌头。
池信递冷水给她。
许时漪捧着水杯却忘了喝:“池信,你会想念你的父母吗?”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
外星人没有家庭的概念,只需从基因库里选取父体与母体的生殖细胞,机器就可以替代生命完成孕育的过程。
没有父母,当然就不会想念。
事实上,从池信有记忆的生命起,有关想念的这个词全都给了一个人。
许时漪攥着那信封:“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许苏山不是她亲生父亲。
那她从前对他的诸多埋怨都毫无理由。
可她的坏情绪,她的责怪,许苏山全都默默接下了,毫无怨言。
一想起不懂事时对他撂下的刻薄话,许时漪就没有勇气打开那封信。
她的眼泪连绵掉进了碗里:“我对爸爸很不好,说了过分的话,伤害了他。虽然我在过去很努力地弥补了,可现在的爸爸感受不到那些,他去世之前一定很难过……我甚至从来没有说过爱他。”
“我喜欢地球上的一句话。”池信放下汤勺,轻声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刚来地球时不懂,老池告诉我,‘道’是宇宙的终极法则。”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道。对他而言,那终极的法则就是‘爱’。老池也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也埋怨他,不接他电话,可那不妨碍老池爱她,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
“老池去世前唯一的心愿就是把积蓄留给女儿,再把骨灰葬在家乡的山顶。”
“因为在那里,他能远远地看着她。”
许时漪静静听着,没有表态。
可池信知道她听进去了。
“有些人光是好好存在着,对爱她的人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池信把碗收起来,摸摸她的头:“晚点你饿了叫我,我再陪你吃一顿。”
这种时候,她大概更需要独处的空间。
池信走后,许时漪又哭了很久,才颤抖着打开许苏山留下的信。
[时漪,对不起。]
这是许苏山写下的第一句话。
许时漪刚刚咽回去的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啊。
[我没有当爸爸的经验,接你回来之前,我咨询了很多人。
他们告诉我,如果小孩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会在家里活得拘谨,小心翼翼。
我不想你的童年过得不愉快,所以一直瞒着你。
其中或许也有我的私心,如果你真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
我以为善意的谎言会让你无忧无虑地成长,不料反而让你伤心。]
[时漪,你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从来都不是第三者的小孩。
请你不要怪她,如果一定要埋怨,就怨我吧。
我与她之间永远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哪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可没关系,对我而言,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与她命运相连,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父亲。]
[三十年前,你妈妈曾问过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将来我有个女儿,她怪我,怨我,我是否还会爱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从来都没有改变。
爸爸对女儿的爱没有任何条件。
爸爸全部的期盼就是看你幸福。
所以,不要愧疚,不要遗憾。
愧疚的是我,这一生太短,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可我并不遗憾,爸爸等了许多年,终于能去天上和你妈妈见面。
往后的人生要幸福,勇敢。
时漪,不要怕。
百年以后,我们皆是星尘。]
许苏山不怪她。
他只是愧疚,没能再陪她久一点。
爱是常觉亏欠。
许时漪攥着皱巴巴的信纸,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