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信留心听着隔壁的声音。
直到哭声消失。
他来到隔壁, 许时漪趴在床头睡着了,脸上挂着泪痕。
池信碰了碰她,叫不醒。
今晚是正月十五, 她的灵魂又回到了过去。
—
许时漪陷入了一场噩梦。
第七次穿越, 她居然穿到了陈维身上。
灯光映在瓷砖墙上, 散发着惨白的光。
许时漪颤抖着手, 去摸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男人的病容, 指尖触及到镜面, 感觉到凉意。
不是梦。
许时漪脑袋混乱, 无法思考了。
她机械地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 许荷接起:“喂?”
“是我。”
“有事吗?”许荷声音冷淡。
“不是的, 是我。”许时漪声音带着哭腔。
许荷沉默了好一会儿, 猜出了她的身份:“你在哪里?”
“……第五所,好像是办公室。”
“等我。”
一个小时后, 许荷走进陈维的办公室。
凌晨一点, 许时漪的头又重, 又疼。
她裹着陈维的大衣蜷缩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了。
许荷的开门声把她吵醒。
她见到许荷,骤然生出一丝安全感。
可在陈维的身体里, 许时漪不敢去抱妈妈, 低着头无措地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他是……会不会是搞错了?”
许荷的神情带着些许茫然,不过还是安慰她:“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
上次穿越时许荷分析过,决定穿越锚点的要素极有可能是血缘。
在未来, 许时漪才刚刚得知许苏山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现在又被当头一击。
怎么会是陈维呢?
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是陈维的女儿。
许荷也很震惊,不过神情依旧淡然。
她收敛心神:“这件事待会儿再讨论,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来决定,这层楼的安全室内装有负责第五所园区内外的警报装置,你今夜要不要放走他?”
“……我要。”许时漪点头。
她穿进了陈维的身体里,如果今夜不能放走池信,未来不知何时还有机会。
项链上的光芒已经很弱了,也许下一次就会失效。
许荷带她来到安全室门口。
值班的白褂子路过,看见他们,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等白褂子离开,许荷说:“用你的指纹解锁。”
许时漪听妈妈的话,把指纹摁上去识别。
门开了。
许荷推门而入,快速扳动了墙上几个开关,又转身在电脑上输入了一串许时漪看不懂的密令。
“我现在去隔离室。”许荷敲击过键盘,转身要走。
许时漪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她没有妈妈那样理智,脑子已经全乱了。
这种情况下,本能就想待在有安全感的人身边。
妈妈和池信,都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不行。”许荷冷静道,“你这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杀了你。”
“可是……”许时漪也知道顶着陈维的脸不能出现在池信面前,她想了想,又说,“书房里的木雕是我要送他的礼物,上面刻着他的家乡,你能不能让他离开前去拿一下?”
许荷静静地看着他:“别傻了。”
她放走二号实验体是出于感情没错。
可并不是出于对他的感情,而是对女儿的。
许荷并不认为来自宇宙的生命会拥有和人类相同的情感。
站在一个妈妈的角度,她不赞成女儿喜欢的对象是这样的生命体。
那是一件很难,且危险重重的事。
“你留在这里,半小时后把房间复原。”
“然后乖乖地,等我回来。”
许荷没有给她提出异议的时间,关门出去,把许时漪独自留在安全室内。
许荷临走前关上了整个第五所的监控录像,许时漪看不到池信是否已经离开了隔离室。
她只能猜。
寂静的夜晚,漆黑的房间。
钟表滴答走针,每一声都挠在了她的心上。
半小时过得无比漫长。
池信大概已经离开了。
他瞬移的速度很快,如果他愿意,此刻可以出现在荒野市的任何地方。
他临走前会对妈妈说什么呢?用怎样的眼神?他会发现妈妈和她完全不同的说话习惯和语气吗?
许时漪难耐地坐了一会儿。
屋外有人轻轻敲门,她连忙去开,果然是许荷站在门口。
“他安全地离开了吗?”许时漪急忙问。
许荷点头。
许时漪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让他永远不要回来,那对你对我,都不是一件好事。”许荷丝毫没有隐瞒,“你可以怪我,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许时漪低着头,她其实猜到了。
2025年重逢,池信对她的态度相当差劲,一定是今夜妈妈说了一些会让他死心的话。
他一定很难过。
她准备了好久的礼物也没能送到他手上,未来那块木雕已经不知去向了。
大概是在那场大火中被一起烧掉了。
许荷将安全室内的设施归位,带她回到陈维办公室。
陈维何其聪明,一旦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别处肯定会有所怀疑。
许荷叮嘱许时漪不要乱跑,而后就要回家。
许时漪拉住她:“许苏山……他还在家吗?”
“走了。”许荷脚步一顿,没有多说。
一定是孟君芳强行带走了他。
以爸爸对妈妈的感情,绝不会主动离开她,也绝不会和别的女人结婚。
他的婚姻说不定都是被强塞来的。
从前,许时漪只觉得自己少年时期过得很不开心。
现在发现,爸爸才是那个最难过的人。
许时漪拉住许荷的衣袖,她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都打颤:“可不可以不要是陈维?”
“……你明明就不喜欢他啊。”
如果做她爸爸那个人不是许苏山,那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她的妈妈。
陈维更配不上。
“我不要他当我爸爸。”
“我要你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许时漪的视野渐渐模糊,意识随之虚弱地收敛起来,完全昏迷之前,她喃喃地对许荷说了最后一句,“……不要为我。”
—
许时漪从自己的身体里醒来。
她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如果许荷听了她的劝说,未来的她会消失才对。
所以,是许荷仍然固执地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又或是另有原因?
这一次穿越没有在过去停留太久,醒来时还是凌晨。
窗外一片漆黑。
许时漪睡不着,爬起来给陈家苑打电话,冷声问:“你在哪?”
陈家苑,或许该叫陈维,他讶异于这么晚了她会打来电话:“有事吗?时漪。”
“我问你在哪!”
“我在公司。”
许时漪穿上衣服,开着甄蓁的车直奔HGT。
陈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许时漪闯入时,他正在窗边修剪一盆紫罗兰。
“你对我妈做了什么?!”
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陈维?她十分清楚许荷有多厌恶他。
可如果陈维是她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他比她更早知晓了她的身份,所以百般照顾,还将那颗号称是天蝎座心脏的水晶送给她。
陈维听到问题,微地一愣。
继而,他沉静的眼睛里遽然升起一抹光彩。
“我能对她做什么?”
许时漪怒气冲冲地望着他。
“真让我惊讶,你似乎知道了一些秘密。”陈维扶了下眼镜,“如果你的消息来源是许荷的日记,那你不该呈现一种对信息的阶段式掌握,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这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只从她的表现上,就推测出了一些端倪。
许时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你先解释清楚我和你的关系。”
许荷绝不可能主动与陈维发生关系。
除非是这男人使用了卑鄙手段。
许时漪已经做好了如果是那样,下次穿越就把陈维杀死的打算。
这种男人根本不配碰她妈妈。
陈维平静地一笑:“你妈妈性格要强,她不想做的事没人可以强迫。”
“我与她没有发生过任何形式的关系。”
许时漪不理解:“那为什么?”
“千禧年到来之际,我的病在特效药的治疗下痊愈了。世纪之交,又逢身体重获健康,所以我给自己备下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在国外一家生殖银行捐献了精.子。”
“我一生时间都用在了科研上,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家庭,可我的基因应该传承下去。”
“我只是没想到,你妈妈会选中我的精.子。”
“女性购买精.子样本时,其身份对捐献者完全保密,我并不比你早多久知道这件事。”
他是在发现许时漪闻不到紫罗兰酮的气味后才产生了怀疑。
一九九五年一月,许荷二十五岁生日当天,他买了鲜花送去禺山村。
那时许荷还当他是敬爱的师长,礼貌地请他进屋来坐,只是那个叫许苏山的少年脸色不太好看。
陈维从没把他放在心上。
在他认知里,许苏山不过是个小孩子,他的喜怒改变不了任何。
当晚吃饭时,段爱美觉得紫罗兰的香味太呛了,叫许苏山搬去客厅。
家中四个人,只有陈维闻不到紫罗兰的气味。
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嗅觉缺失。
许时漪既然闻不到紫罗兰的气味,定然遗传自父母双亲中的某一方。
可陈维明确记得,许荷和许苏山都能闻到花香,这说明至少有一个人不是许时漪的亲生父母。
而她和许荷长得很像,唯一的可能就是,许苏山并非她的亲生父亲。
陈维深知许荷的社交圈有多封闭,他很难想象许荷会随便找个男人生孩子。
毫不费力地,陈维就联系到自己身上。
甄蓁家失窃,是他为了找寻许荷的日记本自导自演。
多亏了花店的车恰好在那时运货,让他产生了两人间或许存在血缘关系的猜测。
那夜,他本对许荷留下的日记势在必得。
家里没找到,就借晚饭为由把许时漪骗到某处,逼问出日记的下落。
——这是他原本的打算。
这女孩是长得像许荷没错,可她毕竟不是许荷。
就算是许荷本人,当她与陈维的目标产生冲突时,他也会决然选择后者。
可如果许时漪是他的女儿,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他留在世界上的血脉,触手可及,要好好保护起来。
许时漪难以想象自己曾离危险如此之近:“怪不得后来公司组织体检,只有我一个人去……”
那根本就是陈维为了取得她的血液去检测两人亲缘关系专门设置的。
和惠医院,正是陈维创办的。
陈维温和地说:“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总体健康,不过转氨酶指标有些高,平时少熬夜,对身体不好。”
许时漪不知道他怎么能瞬间切换成“慈父”的语气跟她交流。
她只觉得难受。
“我去HGT面试当天,曾被两个男人跟踪过。”
“是我的人。”陈维坦然地承认,“我让他们盯着你。”
“为什么?”
陈维只问了她一个问题:“地铁列车有自动防护机制,出事后被锁在了轨道上。你认为在正常情况下,一辆地铁可以在一分钟内从春湖坝站逆退回到环城南路站吗?”
“……”
“我在受伤的乘客名单中看见了你的名字,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你长着一张和你妈妈相似的面孔,三十年前,那东西就在可笑地模仿人类的感情了。”
陈维淡淡道:“所以,他再一次出现在荒野市,一定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