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陈维当初给她提供工作的理由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冠冕堂皇。
什么看看花开,看看风吹,什么人道主义的安慰。
他只是想要监视她。
以此, 钓出可能藏在她周围的外星生命。
说不定, 那所谓社会责任部都是他专门为她设置的。
当初王瑞航曾吊儿郎当地说, 部门工作轻松, 怀疑是他爸给他找的萝卜坑。
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只不过不是他的爸, 也不是他的坑。
陈维没有在许时漪脸上看到认回父亲的欢喜, 微觉不爽。
可他不会跟孩子计较, 毕竟这是他亲生女儿。
在他得知许时漪的身份后,第一反应是惊讶, 紧随而来的就是欣喜。
这女孩满足了他对女儿的一切想象。
她没有他和许荷身上某些冰冷理性的特质, 精致可爱, 又感性天真,偶尔会小沮丧, 可多数时候完全是个古灵精怪爱幻想的女孩。
生日那天看见他送的水晶, 她惊讶得就差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糟糕, 这个男人想泡我!
—好烦啊,要怎么拒绝!
这可笑又可爱的想法令陈维忍俊不禁。
他突然遗憾没能参与到她的成长,那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
“我在精.子库的数据中留下了匿名信息,包含身体特征, 血型, 教育背景与童年时期的相片。我不认为许荷会随便挑选未来孩子的父亲, 她阅读捐精者资料时一定能够认出我的身份。”
“所以, 选择我是许荷的有意为之。”
“难以想象,小荷居然为我生了个孩子。”
说到这,陈维的表情相当愉悦。
虽不理解许荷这样做的原因, 但这并不影响他感觉良好。
换作别的女人他都无所谓,但他孩子的母亲是许荷,这确实值得开心。
“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许时漪蹙眉,“我是妈妈一个人生的。”
陈维感受到她强烈的排斥:“做我女儿不好吗?你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许时漪:“你的一切都是靠剥削他人得来的,有什么好?”
“你把那种东西称之为人?”陈维嘲讽道,“三十年前,它能哄骗你妈妈为它打开那扇门,三十年后,它就能用同样的花招骗你。你是我的女儿,别做蠢事。”
“我不是你女儿。”许时漪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许荷和许苏山的女儿。”
“有些情况你或许还不了解。”陈维走到她面前。
他比许时漪高一个头,垂着眼,居高望着她:“程启乾不过是一条我想丢就能丢掉的狗,在他私生子选择伤害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会放过他。”
“启乾集团明面上你所能看见的,和背地里你看不见的全部都属于我。”陈维嗓音低沉,带着某些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我说能给你一切,就能给你一切。”
“或许当初还有别人从精.子库里选走了我的基因,这世界上还有我其他的血脉存在。可他们不是你,他们的母亲也不是许荷,我只认你。”
“做回我的女儿,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要什么你都能给吗?”许时漪问。
陈维说:“我可以。”
许时漪静静地看着他:“好,你忘记外星人的存在,不许再找他麻烦。”
陈维说:“这件事除外。”
许时漪嘲弄地笑:“可我只想要这个,就这一件事你都做不到。”
陈维蹙眉:“你是我的女儿,应该永远和我站在一起。”
“我不是你的女儿。”许时漪再一次说,“我是许荷和许苏山的女儿,这点永远也不会变。”
“没有外星人血液中的阿姆里塔素,我会一天天衰老,直到死去,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你早就该死了。”
陈维极少生气,经历和时光给了他从容的涵养,可这一刻,他却有些被气到了。
他傲慢的话术对这女孩不起作用。
她的坚硬似乎遗传自许荷的某些特质,让他又爱又恨。
许时漪不想再跟他纠缠了,转身离开。
路过墙边,她不经意望见房间的角落,脚步蓦地一顿。
陈维办公室的玻璃展柜里放有一块木雕,她面试那天就注意到了。
只不过木雕放在角落,而她每次来这里都是为了汇报工作,从没凑近仔细瞧过。
今晚偶然的一眼,她发现木雕正是她在1995年想要送给池信的那块。
初次见面,陈维说这是他从拍卖场买下来的。
可是许荷知道这块木雕对她的意义,怎么可能把它卖掉呢?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陈维说。
“不需要。”许时漪不动声色地收回注意力。
……
许时漪开车驶出大门,一瞥眼看见池信蹲在路边。
他拿着烤肠在逗一只流浪猫,用意念控物,将烤肠悬浮在半空当逗猫棒,小猫急得站起来去抓。
他今夜出门没有做任何掩饰,就连帽子和口罩都没戴。
许时漪立刻停车:“你怎么来了?”
“听到你半夜出门,我不放心。”池信见她出来,把烤肠丢到地上,小猫咬住就跑了。
“你一直都在这里?”
“嗯。”
他们面前这道围墙后面就是办公楼,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陈维的窗子。
许时漪突然有些局促:“……你听到了什么?”
池信指指自己的耳朵:“它有一点灵敏,所以全都听到了。”
他今晚没睡,一直留意隔壁房间的声音。
许时漪刚一出门他就跟了出来,听了全程,肯定也知道陈维和她的关系了。
不过他神情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许时漪今夜接连收到令人震惊的真相,精神打蔫,有点没力气。
池信说:“我来开车。”
许时漪扣上安全带,回头望着陈维办公室的窗:“那块木雕在他手里。”
“什么木雕?给他得了。”池信不以为意。
“我在1995年刻的,本来想送给你。”
池信扶着方向盘的手顿住:“送我?”
“你曾经跟我提起过你的家乡,我怕你忘记了家乡的模样,就把它刻在了木头上。”
池信眼眸微微一沉:“后来为什么没送?”
许时漪说:“妈妈不让。”
“……在这等我。”池信解开安全带下车。
许时漪猜到他想去干什么,怕他有危险,下车追他:“等等,池信——”
里面太危险了,她没有想要他去拿,只是感慨一下那东西为何会在陈维手里。
许时漪下车追他,跑出几步,余光瞥见街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送她项链的拾荒婆婆。
老人静静站着,月光下,朝许时漪柔和地笑。
许时漪一晃眼,那身影又消失不见了。
许时漪心脏没来由地狂跳了一下,跑到街角,四处搜寻。
空荡荡的街上没有人影。
是眼花了吗?
……
池信仰头望着办公楼亮起的那扇窗户。
小方块在他兜里尖叫:“你疯啦!库西索你一定是疯了!一块破木雕而已,你快跑啊——”
池信把它天线按回去,让它闭嘴。
他瞬移进入楼内,穿过玻璃,闸门和楼梯,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办公楼内寂静空旷。
除陈维外,今夜不再有其他人。
池信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陈维蓦然抬头,与门口的外星人对上视线。
所有建筑内都有安装有抵御外星人的设备。
陈维反应极快,下意识就按向手表。
可外星人速度比他快上一瞬。
残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下一秒,池信瞬移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你以为现在还是你说了算吗?”
池信冷笑,他松手握拳,改抓为撞,在陈维胸口轻轻一推,将他的身体撞到了对面墙上。
陈维的手表留在了池信的手上。
那是一个喷洒装置启动器,池信随手把它捏爆。
陈维的后背撞碎了装着木雕的玻璃展柜,他摔倒在地上的碎玻璃中,咳了一口血。
池信抬手,隔空将木雕取过来。
他抱住沉重的木头,望着上面刻的图案,果然是他的星星。
木头十分陈旧,经历了三十年的氧化,已经因为受潮而有些腐烂了。
不过在他眼里依然漂亮。
陈维从满地的玻璃渣里爬起来,嘴角流血,眼神却平静:“你运气很好,今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运气更好。”池信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今夜我会杀了你。”
“凭你吗?”陈维衣服胸前有个口袋,上面别了一支笔。
他按动笔帽,冷笑着说:“那就试试,你今夜能不能从这里逃出去。”
那根笔也是控制喷洒装置的开关。
池信眼神一黯,从窗口跳了出去。
园区内各个建筑上又喷洒出了致命的水雾,细密,连绵。
池信瞬移出大门时,裸.露在外的几处皮肤已经开始流血了。
许时漪没有找到拾荒婆婆,跑回车前看见池信抱着那块木雕在路边等她。
“你……”
“抢回来了。”池信认真端详着木雕,“好漂亮,我喜欢。”
许时漪见他侧脸在流血,跑过来检查他的皮肤。
还好,办公楼里的喷洒装置没有研发部里密集,他受伤不算太重,很快就愈合了。
她又掰开嘴去检查他喉咙:
“一块木雕值得你冒险吗?又不是多珍贵的东西,我再给你刻一个就好了!”
“谁说不珍贵?”
池信将木雕小心地放在车后座,拿安全带绕了一圈:“你送我的,我只要这个。”
许时漪无言,她告诉池信:“……我刚才好像看见送我项链的婆婆了,可是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池信拧起眉,回头望向黑暗的街角。
风吹着树叶的影子轻柔摇摆,那里空无一人。
“会是她吗?”许时漪问。
池信凝望着黑夜尽头,不确定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