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 甄蓁哭成了泪人。
“我从小软弱,被欺负不敢反抗,因为你不会保护我, 你只会怪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活。”
“你想要一个能让你有面子的女儿, 高高的学历, 多多的钱……我一直在你的期待里念书, 工作, 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就是做不到像别人一样适应社会的规则!”
“所以呢, 我不配活着?”
宋春兰讷讷地听她说,眉梢紧蹙, 开口的话依旧伤人:“你是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甄蓁哭得说不出话, 惨白地一笑, 转身跑出去。
许时漪和梁逸诚连忙去追。
店里,刘晓红劝宋春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你就由她吧。”
宋春兰胸中憋了一股郁气, 伤心地说:“我培养她花了多少心思, 她居然不听我的话。”
“你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一直默默看热闹的池信突然开口,“想要乖乖听话的,应该养只狗啊。”
宋春兰:“……”
许时漪跑回店里:“她打车走了,电话也关机。”
池信又刻薄地说:“哭得那么伤心, 也许是找地方跳海了吧。”
宋春兰:“……”
“她才不敢。”宋春兰要面子, 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说不定回公寓了。”
梁逸诚又回公寓去找, 不见人。
宋春兰这才有点慌了。
许时漪沉声说:“阿姨,你今天真的过分了,怎么能当着甄蓁的面夸李熙熙?就因为李熙熙如今过得好, 当年欺负甄蓁的事就能抹去吗?你到底是谁的妈?”
“……我又不知道。”宋春兰辩解,“那些事甄蓁从来都不跟我讲。”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甄蓁受了委屈不肯告诉你?”许时漪条理清晰,“你给过她背后有人撑腰的底气吗?你甚至根本都没有从心底认可她。”
“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好女儿,不是她这个人。”
宋春兰脸一红,终于不再吭声了。
许时漪打电话给陈龙,让她叫上梁叔,大家分头去找甄蓁。
许时漪拉着池信到甄蓁平常会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公园,商场,甜品店……全都没有。
她急得不行,回头却看池信一脸气定神闲。
“你是不是知道甄蓁在哪?”许时漪猜测。
池信淡淡道:“大概坐在海边吹风吧。”
“你怎么知道?”
池信拉起她的手,盯着她空无一物的手指:“我送你的戒指呢?”
许时漪晚上帮甄蓁包馄饨时把戒指摘了。
她没带包,就放进甄蓁的口袋里,让她帮忙收着。
“那个戒指……?”
池信承认:“能定位到你。”
“……”
难怪过年她躲去甄蓁家,池信能找到她的位置,原来戒指带有定位功能。
许时漪偷瞄他:“变态外星人。”
池信听见她的嘟囔,眉一拧,捏住她脸,把她挤成小鸡嘴:“怎样?我就是要时时刻刻知道你的位置,谁知道你会不会又突然发神经跟我说些难听的话,让我三十年都见不到你。”
许时漪嘴巴撅着,声音都变调了:“……又不是我说的!”
“那也不行!”池信才不管谁说的,通通算在她身上。
许时漪揉了揉脸。
外星人手劲真大,都给她捏红了。
池信给梁逸诚发消息,让他去海边找甄蓁。
许时漪这下安心了:“梁老板去了,我们是不是回去睡觉了?”
池信拉着她去海边:“睡什么?去把戒指拿回来,不然等她跳海,我的戒指不就丢了?”
许时漪:“……你不许乱说!”
—
海边布满礁石。
甄蓁爬上石头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今夜风大。
甄蓁闭上眼睛,感受冷冽的风。
一瞬间想化成它们,掠过海面,去往遥远的地方。
从小到大,她一直活得拘谨,紧绷,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感受。
应该很自由。
甄蓁抱紧自己,听着海风的声音声,不想回到喧哗的城市。
在那里,她认为松弛,自由的人生会被妈妈写进教科书的失败案例上。
好讽刺。
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逸诚一路跑来,见她好好待在礁石上,松了口气。
他也爬到石头上:“怎么跑海边来了?”
“这里安静。”
梁逸诚见她的腿在流血,去药店买了碘酒回来给她消毒。
甄蓁配合地伸出腿来:“……对不起,我妈刚跟你说了难听的话。”
“她说的是事实。”梁逸诚低头给她贴创可贴。
甄蓁垂着眼:“她看见的只是片面的你,对你做出的评判没有客观根据,你是个很棒的人,这个才是事实。”
梁逸诚笑着说:“你知道就够了。”
甄蓁小声说:“我想让大家都知道啊。”
两人坐在礁石上,并肩吹着海风。
许时漪在便利店买了零食带来海边,递给甄蓁:“饿了吧?”
“不饿。”甄蓁眼圈通红,在朋友面前被妈妈扇巴掌,真的好丢脸。
许时漪又从袋子里掏出几瓶啤酒:“那就来点忘忧酒吧。”
她问甄蓁:“你妈刚才打了你哪边脸?”
“……右边。”
“这不巧了吗!”许时漪笨拙地安慰她,“我之前被孟君芳打了左脸,咱俩不愧是好姐妹,都对称了。”
她叹了口气:“唉,她居然不是我亲奶奶,真是亏死了。”
甄蓁听她说着怪话,破涕为笑。
她喝了一瓶酒,被晚风吹得晕乎乎的,望向海面,话匣子打开了:“地球就是个巨大的鹌鹑加工厂,把软弱的人变成流水线上的冻干,把不同的人都烤成相同的模样。”
梁逸诚接她的话:“地球是个腌菜缸,用盐水泡,用石头压,直到把自己腌得面目全非。”
许时漪说:“地球是游乐场,我们在这里相遇,成长,虽然偶尔会痛,可是能够遇见彼此就很幸运了。”
她碰了碰池信,轮到他说了。
外星人向来孤僻,可今夜气氛不错。
他望向曾无数次眺望过的海面,月光在海面投下清辉,如流动的银。
海风温柔,天地寂静,他突然有点喜欢上这颗星星了。
“美丽的星球。”池信握着手中的啤酒。
“海上有个神仙叫哭嬉傩,听说很灵验。”许时漪从袋子里掏出便利贴,提议道,“我们对神仙许愿吧。”
许时漪给每个人发了纸笔:“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纸上,折成小船放到海里。”
甄蓁的愿望是,希望能做自己。
梁逸诚的愿望是,早日还掉父亲的赔款,找回原本的人生。
许时漪的愿望是,想和喜欢的人在这颗星星上一起老去。
池信不想做这种幼稚的事。
对着自己许愿也太自恋了,他清楚自己没有实现人类愿望的能力,许时漪只是在哄她朋友。
可当他扭头看见了许时漪写的,又改了主意,拿着笔不太熟练地在纸上写下人类的语言。
[我也是。]
许时漪教他们把便利贴折成小船,一起送到海里。
退潮的海浪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将纸船推向了深海。
……
离开海边后,许时漪给宋春兰打电话报了平安,听刘晓红在店里劝她先回家。
甄蓁不肯回去跟宋春兰讲话,让梁逸诚陪着去医院处理腿上的伤口。
池信要回戒指,重新戴在许时漪手上,和她散步回公寓。
临近凌晨,沿海路一个人影都没有。
池信说:“累吗?我背你。”
许时漪笑嘻嘻跳到他背上。
池信个子高,肩膀宽,背着她毫不费力。
许时漪把头埋在他肩窝,拿指腹轻轻描着他下巴的轮廓,外星人骨骼坚硬,皮肤却出奇柔软。
池信假装没发现她的小动作。
走出很远,许时漪指着路旁被挡板围起来的地方:“那边是什么地方?”
“启乾集团投资修建的海上游乐场。”
“原来在这里。”许时漪在新闻上看过游乐场修建的信息,“程启乾被查后好像就停工了,也不知道哪天开业,听说还有花车表演和烟花秀,开业一定要来玩。”
池信放她下来:“今天就能玩。”
“……可是有挡板,进不去。”
“进得去。”池信用意念控物把挡板挪开了一条缝,牵着许时漪跑进去。
游乐场建了两年,各项设施都已竣工,只是碍于某些原因暂时不能开业。
无人光临的游乐场内漆黑安静,仿佛童话里的神秘乐园。
池信打了个响指,路旁的小灯霎时间亮起来,足有几百盏,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草地上串起了连绵的灯线。
他又抬手,隔空移来一辆卡通小火车,绕到车前,体贴地为许时漪拉开车门:“许小姐,请上车。”
许时漪理了理头发,提着裙摆缓步走上车厢:“谢谢。”
池信扮演司机的角色,坐到驾驶位按了下喇叭:“许小姐,请问您今夜要去哪里游玩?”
许时漪装出一副端庄思考的模样:“嗯……我也不太清楚啦,好心的司机为我介绍一下景点吧。”
“没问题。”池信开着小火车在无人的游乐场内行驶,“视线请往右看,在您右手边是我们今天第一站,旋转木马乐园,虽然你还没坐上去,可我好像已经听到了你在坐旋转木马时的笑声。”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许时漪微笑:“你这司机很不错哦,我会给你好评的。”
“谢谢您的认可。”池信又朝前开,尽职尽责地介绍,“此刻映入你眼帘的是游乐场的王牌项目,心跳过山车,传说只要靠近就会让人心脏狂跳,听到了吗?扑通扑通的声音。”
许时漪说:“我的心很安静啊。”
池信弯唇:“是我的心在跳。”
“第三站是我们的幸福摩天轮,在地球的传说中,相爱的人只要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下心愿,就能将时间定格在这一刻。许小姐,您有心爱的人吗?”
“没有欸。”许时漪说。
滴滴滴——
池信不满地按了两声喇叭:“重说。”
许时漪笑着说:“我爱的不是人,是一个来自外太空的家伙。”
池信满意地驶去下一个站点:“最后一站是冰淇淋小屋,也叫甜蜜补给站,尊贵的小姐,请问你要吃哪种口味的冰淇淋呢?有草莓味,桃子味,巧克力味……”
“这些口味我都不要。”
“真难伺候。”池信追问,“你想吃哪种口味?”
许时漪说:“回头,我告诉你。”
池信转头。
许时漪吻他。
他的唇瓣湿润柔软。
空旷的游乐场万籁俱寂,他们在月光下接着绵长的吻。
一个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急促。
一道手电筒的光芒投射过来。
游乐场内突然亮起的灯光引来了保安的注意。
他们过来检查,看见了小火车上的人,喝道:“喂,你们从哪里进来的?!”
许时漪从一场童话般的梦境中苏醒,下车拉着池信就跑。
“站住!”
“别跑!”
保安不知道他们从哪里钻进来的,为什么能打开游乐场的灯,又为什么能驾驶没有燃料的小火车在园中行驶。
真是见鬼了!
夜晚,偌大的游乐场里进行着一场不太严肃的追击,保安熟悉地形,能更好地抄近路围堵。
女孩拉着英俊的男人一路狂奔,边跑边笑。
时不时,池信会使坏灭掉保安追击路上的灯,眼前骤然一黑,保安差点崴脚。
池信用超能力卸掉了鬼屋的门锁,两人闪进去关上门。
尚未营业的鬼屋没有npc,只有一些形状可怕的道具。
许时漪拿起一个骷髅头对着池信晃了晃,操控它的嘴去咬池信的手臂。
池信按住她的后脑,把骷髅丢到一边,继续刚才未完结的吻,直到亲得许时漪嘴唇泛红才放手。
黑暗中,池信抱着她。
许时漪脸上翻涌着紧张又兴奋的红潮:“万一被抓住我们会被关起来吧?”
“我会救你出去。”池信眼底燃着一簇暗色的火,“只要你再请我吃一口冰淇淋。”
“……你都吃过了!”
“没吃够。”
许时漪刚刚降温的脸又滚烫了。
谁说外星人单纯了?
宇宙间根本就没有单纯的男人,只有懂和不懂。
“走啦,回家!”许时漪趁保安离开,牵起池信的手跑出去,往家的方向走。
公寓虽然是租来的,可她却想要用“家”来称呼。
每晚和池信做饭,看电影,玩游戏,屋外寒风肆虐,屋内温暖如春。
许苏山去世一年后,她终于又有了家的感觉。她喜欢那间房子,和屋里的一切。
走出不远,池信突然停下脚步。
许时漪回头:“怎么了?”
星穹之下,一切倏然静了,时间在这一刻被抽成真空。
池信惊愕地睁大眼睛。
他的红宝石耳钉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沉寂了一年的接收器中再度传来领航员的呼唤。
“库西索。”
城市灯火在远处模糊地闪烁。
池信视线望向虚无的天空,双眼瞬间失去了焦点,静静聆听着这迟来的回信。
“下一个满月,返回母星。”
他抚摸着耳钉的手轻轻一颤。
许时漪从他的沉默中察觉到了异常,手指不安地蜷缩起来:“……你听见了什么?”
池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许时漪却从他的表情中猜出了原委。
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哪怕算上过去的三十年,放到宇宙尺度上依然只是瞬间,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们一点时间?
今夜的美好似乎被割裂成了两半。
明明几分钟前,她还是这座城市里最开心最自由的女孩。
许时漪一时回不过神:“……还有多久?”
池信声音干涩:“十五天。”
离下一个满月,只剩十五天了。
许时漪的眼眶霎时湿润了。
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没有做,他怎么就要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