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漪醒来时, 眼前的环境熟悉又陌生。
这里依然是她的家,却不是妈妈或太奶的房间。
四方的房间里没有了厚重的书架,裸.露的墙壁上显出淡淡的白。
原本屋里藏书的油墨和旧纸张气味消失不见, 如今被小女孩花哨的风格取代。
墙边摆着一张漂亮的, 铺着粉色花布床单的小床, 墙头站着一排穿花裙子的小熊玩偶, 美少女战士的海报挂在床头, 白纱的窗帘被人拿剪刀剪出垂垂的流苏, 从布置上能看出小孩的天真和大人的用心。
许时漪抬起手臂, 她的胳膊细细小小的。
她没想过,第八次穿越, 竟然会穿到童年的自己身上。
桌上的日历翻到了2008年, 今年她八岁。
这是她童年时的卧室, 也是妈妈曾经的书房。
屋外,许荷敲门:“你上学已经迟到了, 今天要请假吗?”
许时漪怔怔地看着推门进来的许荷。
一个月前的第七次穿越, 妈妈明明还像一枝清水中挺拔的荷, 轻盈,洁白,不染尘埃。
如今,妈妈的手变得粗粝了, 皮肤被地里的阳光晒成了麦田的颜色, 不再细腻, 脸颊散布着点点得晒斑。
2008年的许荷不再穿白衬衫了, 布衣布裤,料子粗糙。
刚从地里回来,她脚上套着一双陈旧的水鞋, 头顶的帽檐上沾满了泥土。
许时漪几乎没办法将眼前的人和年轻的妈妈联系起来。
十几年间,许荷亲手将原本的自己连根拔起,扎进了山野的黄土地里。
“你今天是要上学,还是去地里给我干活?”许荷问。
记忆里,妈妈也是这样民主,凡事都会征求她的意见。
许时漪一个都没有选,她哽咽着,喊了一声:“妈妈……”
许荷见她掉泪,无奈道:“不要撒娇,选一个。”
“妈妈——”许时漪翻下床,踉跄着跑来,抱住她的腰。
许荷从容的神情渐渐消失,转为一种迟滞而来的茫然。
“是我!”许时漪口齿不清地道,“妈妈,是我啊!”
第八次穿越,她终于可以不用顾及其他,紧紧抱住许荷喊出那个称谓。
许荷愣住了。
由她哭了很久,才回过神,轻轻拍了下她后背。
只是温柔,简单的动作,可许时漪知道妈妈认出了自己。
对她而言,时间只流逝了一个月。
可对许荷而言,她已经独自走过了漫长的十三年。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妈妈依然记得,未来的自己曾经穿越三十年的光阴,来过她的身边。
许时漪问:“……你还记得我吗?”
许荷温柔道:“我记得。”
世界上的女人大多是先爱上一个男人,才有了结婚成家,生儿育女的冲动。
许荷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在爱上一个男人之前,她先学会了去爱自己的女儿。
从1995年到2008年,每一个月圆的夜晚,许荷都在等待。
从一开始满怀期待,渐渐怅然若失。
再到后来,她甚至怀疑那些经历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象。
她以为那孩子不会再来了。
十三年间,许荷一直在等待未来的女儿。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许荷不清楚十三年的光阴在未来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女儿还是那样爱哭鼻子,像个水龙头。
自己下地时穿的衣服布料粗糙,厚实,都快被她的泪水浸透了。
小时候许时漪不懂,以为妈妈是个没文化的中年妇女,对许荷平日的模样习以为常。
可当她了解了往事后,只觉得心疼。
那一年,许苏山离开了禺山村,她也没有再回来。
家里变得冷清,只剩许荷和奶奶相依为命,后来,奶奶也离开了。
这间四四方方的卧室原本是许荷的书房,可后来的许荷没有再看过书了。
是因为自己吗?
因为她的穿越而让许荷提前知晓了未来。
许荷一定是为了生下她,才在精.子库里选择了陈维的基因。
可她并没有给妈妈带来什么。
从前的妈妈年轻,优雅,从容。
现在的妈妈疲于养家,变得不再漂亮了,也不再读书了,甚至还把书房改成了女儿的卧室。
许荷一个人带着她生活,一定过得很辛苦.
“……对不起,妈妈。”
“你对不起我什么?”
许时漪泪眼朦胧,指着面前的卧室,结巴地说:“这里,这里原来装着你的梦想,因为我,它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许荷微微一笑,抹去她的眼泪:“现在依然装着我的梦想啊。”
许时漪顿时泣不成声。
“再哭就不漂亮了。”许荷捏她小脸蛋,“你和我小时候长得真像。”
“我本来就和妈妈像。”
许时漪抹掉眼泪,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哭泣的丑样子。
印象中,童年的某天她一觉从前天夜里睡到第二天傍晚,醒来后妈妈从城里给她买了好多玩具和蛋糕。
那天的妈妈比往常任何一天都温柔。
待天黑时许时漪醒来,发现妈妈就坐在床头,拿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
妈妈对她说:“你明天出去玩,不到天黑不许回家。”
第二天,许时漪听妈妈的话跑出去玩,然后就在山上看见了村里的火光。
许时漪去擦眼泪的手猛然停住。
记忆中,今天正是发生火灾的前一天。
许时漪扭头去看日历,后脊骨直冒冷气。
2008年10月14日。
没错,火灾就在明天!
她顾不上哭了:“跟我出去——”
“我们不要待在家,现在就出门!”
许荷拉住她,蹲下身,平视着她:“为什么?”
许时漪没办法解释。
火灾就在明天。
如果不能救下妈妈,这就是她和许荷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不敢试探任何一种会被送回未来的可能,机会没有第二次,她的措辞小心翼翼:“……我想去城里玩,你带我进城好不好?我们在城里住两天,不,住三天,然后回家。”
许荷沉默不语,从她的神情里猜出了端倪。
未来的女儿每一次回来见到自己几乎都要哭。
情绪如此激烈,唯有一种可能,在女儿穿越来的那条时间线上,自己早已去世了。
从女儿说话与处事方式来看,她应该还很年轻。
这就说明,自己的寿命大概不会很长。
许荷记得每一次女儿穿越时的情况。
她第一次穿越到段爱美身上,曾说过一些怪话。
其中隐约提到了要许荷避火,未来的某天不要待在家中。
正要说出日期,就被传送回了未来。
许荷见许时漪泪眼婆娑,隐约意识到那一天可能就要来了。
许时漪急得不行,又拉不动妈妈,转头跑到院子里。
院墙边为了过冬储备了许多干枯的柴,她抱起一把柴火跑出家门,把它们丢到远处的河沟。
许荷站在屋内,隔着门框,看许时漪像小蚂蚁一样来来往往。
她太瘦小了,力气不够,每次只能搬运一点点柴火。
可她咬着牙,一趟趟搬,稚嫩的小手被柴火的茬口磨破了皮,也忍着没有哭。
“时漪。”许荷走到她面前,轻声说,“你想去城里,对吗?”
许时漪用力点头。
许荷微笑:“那我们去城里,做一些好玩的事。”
“真的吗?”许时漪不敢相信,妈妈居然被她说动了。
许荷点头:“你去换衣服,穿得漂亮点。”
许时漪丢下柴火,跑进屋里,从衣柜里抱出一顿漂亮的连衣裙。
她一条条试,最后选了一条带蓬蓬纱的粉色裙子。
等她走出房间,发现许荷也换好了衣服。
许荷脱掉平日下地穿的水鞋和外套,换上了牛仔裤白衬衫,卡其色的长风衣,还化了一个淡妆,浅浅一看,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清冷从容的许组长了。
许时漪走过明亮的客厅,瞥了眼干净洁白的墙壁,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怎么还是空的……”
第二次穿越醒来后,甄蓁曾陪她回过一次被大火烧毁的老家。
她在书房里找到了自己1995年留下的刻痕,同时还在客厅的墙壁上看见两行奇怪的编号。
sn1572
sn1604
许时漪当时还拿手机查过,这是两颗超新星的编号。
前几次穿越她也留意过客厅的墙壁,那时尚且没有这两串编号。
可今天为何仍然没有刻下呢?
假使一切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进行,明天这间屋子就要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了。
这两串编号又是何时留在墙上的?
两颗超新星的编号,整个禺山村除了许荷,还有谁懂?
难道是妈妈临死前临下的信息?
“妈妈……”许时漪问,“sn1572,sn1604是什么意思?”
“第谷超新星与开普勒超新星的编号。”许荷回答。
“这两个编号有什么特别的吗?”
许荷耐心地解释:“开普勒超新星是银河系内发现最后一颗肉眼可见的超新星,于1604年被天文学家开普勒发现,在那之前则由第谷于1572年发现了另外一颗,第谷与开普勒是……”
说到这,许荷蓦然顿住。
她望向许时漪,只见许时漪的眼睛紧紧盯着客厅的墙壁。
“是什么?”许时漪问。
许荷收回了话语:“只是两个科学家。”
大概是一种母女间的心灵感应,许时漪直觉妈妈有事瞒她。
她深知许荷性格和她一样倔强,许荷不想说的话绝对问不出口。
所以,那串编号真的是许荷留下的吗?
如果许荷拒绝刻下,它们会消失吗?
许时漪跑去工具箱里拿出一柄大号螺丝刀,她踩在椅子上,抬手重重在墙上刻下了两串编号。
这两个编号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妈妈不想告诉她,可许时漪总觉得要把它留在墙上。
不然,未来她很可能会漏过一些信息。
许荷静静看着,没有阻拦。
等她刻完,牵着她的小手去了城里。
……
许荷知道如何与八岁的女儿相处,也知道如何与成年人相处,可却不知该如何陪伴八岁身体里的成年女儿。
最后,她老套地带人去了游乐场。
许时漪并不觉得老套。
她就当自己是个八岁孩子,拉着妈妈坐旋转木马,玩碰碰车,在高高的海盗船上呜哇大叫。下来后,又拉着许荷去吃最新口味的雪糕,试漂亮的裙子,逛新开的商场,拍大头照。
小时候,她从来不曾和许荷做过这些。
尽管明天还没有到来,可许时漪先产生了一种美好的幻觉——她已经将妈妈救离了那场大火。
这甚至冲淡了池信离开的难过。
“想看书吗?”太阳快要落山时,许荷问。
“好啊。”成年的许时漪不厚道地说,“妈妈,你多给我买几本练习册,以后都不要让我玩了,其实我的梦想是考清北,我也想像你一样聪明。”
“我不需要你像我。”许荷说,“我只要你平安地活着。”
许荷挑了几本书给她:“买完书我们就回家。”
许时漪雀跃的神情顷刻消失了。
她从许荷坚定的眼神中确认出回家的决定不是随口一说:“……你是不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
“那为什么还要回家?我不要你回去!就这几天,我们住在城里好不好?”
“不好。”许荷的回答简单,却不容反驳。
许时漪向来知道妈妈的性格有多倔强,闻言眼圈蓦地一红:“……为什么?”
为什么她在未来刚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又要在过去失去另一个?
许荷帮她抹去眼泪:“又哭了。”
她蹲下,平视着许时漪的眼睛:“时漪,你听说过科学史上有名的祖父悖论吗?”
旧书店的书籍上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黄昏时,光线越过古朴的书架,落在许荷的肩上,照得她侧脸温柔明亮。
“命定悖论,即因果循环——假如穿越回到过去杀死祖父,那么父亲就不会存在,‘我’也会随之消亡,可如果我不存在,又是谁杀死了祖父?”
“过去是不可以被更改的,试图改变命运的一切行为,都会成为因果链的一环。”
许时漪听不进去许荷的话,也听不懂那个:“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可以改变的,只要你别回家!”
“已发生的无法改变,遗憾却可以抹平。”许荷一把搂住她娇小的身躯,把她抱在怀里。
对一个冷淡,内敛的人而言。
如此表达爱的方式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许时漪静住了。
“妈妈的一生没有遗憾,我有了你,我知道,未来的你一定会好好长大。”
“我还知道,你会长成一个开朗的姑娘。勇敢,可爱,赤诚。”
“我人生中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质疑自己,我不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有何意义,也找不到方向,甚至怀疑自己一身所学成为了别人手中的刀……恰好那时,你来到了我的生命里。”
“那是一道何其温暖的火烛,也是我这一生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你比我勇敢。”
许荷亲了亲她脸蛋:“妈妈知道,往后的人生,你一个人也能勇敢地走下去,对吗?”
“你会好好生活。”
“你会保护自己。”
“你会让自己成为荒野市最快乐的姑娘,即使我不在你身边。”
“答应我。”
许时漪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荷问:“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时漪,你还有遗憾吗?”
许时漪的身体颤了颤,用力点头。
……
许苏山多年前就搬出了孟君芳的家,在外独居。
妻子及她的女儿和孟君芳一起住,平时几乎不会见面。
许苏山在僻静的别墅区买了一栋房子。
不需要工作时,他就在院子里养花,喝茶,看秋天的葡萄爬上藤架。
日暮时分,太阳迟迟不肯落山。
许苏山提着水桶给缸里的荷花换水。
这是晚荷,能开到十月中。
平日养在屋子里,他偶尔拿出来换水,通风。
寂静的屋子里不常有人声,许苏山偶尔会觉得寂寞,只有这些荷花陪着他。
正换着水,他看见花园的栅栏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许苏山走过去开门。
那一张小脸酷似许荷,无需多问,许苏山就知晓了女孩的身份。
她穿着漂亮的粉色小裙子和漆黑的小皮鞋,乌黑的长发垂在脑后,扎成了蝎子辫。
这些年,许苏山幻想过——如果将来他有女儿,一定也会长成这个样子。
小小的,粉粉的,像团子一样柔软可爱。
可幻想终归是假的。
女孩眼圈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泪珠弹出来了。
“你是我爸爸吗?”她问。
许苏山拧起眉头:“我不是。”
“……那你可以做我爸爸吗?”女孩的声音氤氲着潮湿水汽。
许苏山手中的水桶没拿稳,差点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