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孟君芳关到精神病院的第一个月, 许苏山心态还算平和。
他知道自己没病,医生一定也知道,他早晚会离开这里。
第二个月, 他开始焦躁。
两个月没和家里联系, 奶奶一定很担心, 许荷会不会在到处找他?
他试着翻墙, 闯门, 在医生来送药时抢他电话, 想尽一切办法离开这里。
可惜都失败了。
第三个月, 他的话变少了,也不爱笑, 多数时候一个人待着。
和那些真疯子不一样, 许苏山闲暇时会看书。
精神病院里的书籍他不喜欢, 就托医生从外面买来一些艰涩难懂的专业书。
他不懂,可他知道许荷爱看。
见不到许荷, 和她看一样的书也好。
孟君芳将他送到精神病院的理由是, 他在生活中存在明显的自伤行为, 甚至还有伤人倾向。
因为深知他有伤人倾向,因此只要他愿意安静下来,医生大多数条件都会满足他。
他们给他买了书,又从蛋糕店买来他爱吃的甜甜圈。
一本书, 一杯茶, 两个甜甜圈, 许苏山就能安静地待上半天。
他年轻英俊, 沉默寡言,眉宇间总挂着纾解不开的忧愁。
女医生喜欢陪他聊天:“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伤害别人呢?”
“我没想伤害任何人。”
“你妈说你总是半夜从窗子上跳下去。”
许苏山说:“我想回家。”
“等你病好了, 你妈就会来接你。”医生安慰他,“放心,你还年轻,很快就会康复的。”
许苏山没有解释。
孟君芳的家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姚浦山深处,那个叫禺山村的地方。
如果不是孟君芳强行抓他回来,他绝不会离开许荷。
回家后,孟君芳就把他关了起来。
她认定儿子对回家感到抗拒是因为许荷的教唆,因此绝不会再让他回到那女人身边。
许苏山几次试图从二楼跳下。
孟君芳带人拦他,追他。
跳下楼时,许苏山的鞋子不知掉在哪里了,他赤脚在沥青路上狂奔时只觉得讽刺。
十年前,他也曾拼命地奔跑,当年追在他身后的是人贩子。
十年后,他继续这样奔跑,身后面孔凶恶的人却变成了他的母亲。
他和抓他的人扭打,就变成了他们口中的伤人倾向。
孟君芳不理解他的憎恨,他的厌恶,他的抵抗,她也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把不理解的东西打成疯子就好了。
“你喜欢吃甜甜圈?”医生又问。
许苏山嗯了一声。
那年,许荷借了陈维十万块把他从老瘸子手里买下。
脏兮兮的小泥猴不信这漂亮的女孩会如此好心。
因此,当许荷朝他伸手时,他出于自保的本能,抓住她的胳膊就咬。
许荷蹙起清秀的眉头嘶了一声,却没有生气。
等他松口,递给了他一个用纸袋子装起来的甜甜圈。
小泥猴闻着纸袋里甜香的气味,想吃,又怕。
他怯怯的,不敢接,口水直咽。
许荷不怕再被他咬上一回,扯过他的小脏手,拉他去水井边打着肥皂洗干净。
洗完后,她拿出甜甜圈放在他手心:“吃吧。”
这一次,小泥猴没有咬她。
他看着漂亮干净的许荷,又看着她从城里带回来的甜甜圈。
那是许苏山吃过最香甜的东西。
他讨厌甜食,却唯独喜欢甜甜圈,每次吃它时都仿佛在咀嚼着当年的回忆。
——天高云淡,微风里吹来松软的泥土气息,还有姐姐身上清冷的香气。
许苏山喜欢的是它所附加的那段记忆。
许荷书架上曾经摆了一本书,书上印着宇宙中星星的照片。
某天,许苏山无聊,拿起来翻了翻,忽然觉得其中某一张照片上的星云很像许荷买给他甜甜圈。
都是彩色的,看起来很甜。
许荷告诉他,那叫指环星云,是一种恒星在垂死时抛射到太空中的发光气体。
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寓意。
可许苏山依旧喜欢。
他是许荷带大的小孩,因此学来了她的倔强。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认准的人就是一生,不会改变。
孟君芳偶尔来探望,许苏山从来不见。
他宁愿躲在冷白的病房里不去看今天的太阳。
孟君芳又叫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来。
那女孩叫海娜,是孟君芳第二任丈夫与前妻生的孩子。
孟君芳二婚后一手将她拉扯大,把海娜当成了半个女儿看待。
这些年孟君芳与丈夫打拼,将餐饮品牌做得很大。
丈夫突然去世后留下了偌大的家业,丈夫的亲戚担心她会把公司抢了去,全都怂恿她让许苏山和海娜结婚。
“反正他俩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你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娶了外人,将来家产还得分出去一半。”
“亲上加亲,他娶了海娜,这些东西就还是你的,我们也还是一家人。”
“海娜跟你亲,她不会像外面的女人一样撺掇你儿子离开你。”
丈夫的亲戚有小心思,不想让她独占公司。
可孟君芳也不是傻子,她知道亲戚说的话有几分道理,这些年在她的威压下,继女的性子变得很软弱,非常听自己的话,肯定比外面的女人向着她。
如果儿子结婚了,说不定能断了他鬼迷心窍的心思。
他还小,他懂什么?
以为年轻时的喜欢比天大,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能一生了?
海娜被她打发来探望许苏山,却不敢靠近他。
许苏山对孟君芳和她身边的人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
多数时候,女孩只远远看着他。
被关进精神病院半年后,许苏山的精神渐渐萎靡了。
他心想,许荷为何不来救他?哪怕来看他一眼呢?
他心里安慰自己,或许许荷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这里,可又万一,她只是不想来呢?
他心里隐隐的不安,每天都被两种情绪拉扯,真的快要变成疯子了。
如果许荷根本就不在乎呢?
如果许荷根本就没有找过他呢?
年长者是无法被打动的。
许荷似乎一直都只是把他当成弟弟。
在这种焦躁的情绪里,许苏山身体日渐消瘦,清减了下去。
来看望他的海娜发现最近他的攻击性没那么强了,大着胆子朝他靠近:“哥哥。”
“我不是你哥。”
“……是妈说的。”
“那是你妈,不是我的。”
海娜胆子小,被他这样冷言冷语的对待,畏缩地退了回去。
可很快,她又鼓起勇气,朝前走了一步:“……妈说要我们结婚。”
许苏山霍然抬起黝黑的眸子。
那一刻,他眼里射出的冷光几乎将女孩冻穿。
“你再说一遍。”
“妈……妈说让我们结婚。”女孩结巴地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公司不被分割,我们两个结婚对大家都好,这也是亲戚们的意思。”
“现在没到婚龄,他们说先办个酒,后面再补证。”
许苏山冷笑:“你让孟君芳死了这条心吧。”
女孩第一次跟他说话,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别的原因,心口蹦蹦乱跳。
她经常来精神病院,观察他很久了。
许苏山是医院里最英俊的少年,从不像其他病人那样发疯。
他总是安静地捧着一杯茶,拿着一本书,偶尔抬起眸子与她对视的一刹,她连心脏都跟着悬起来了。
亲戚背地里都议论孟君芳的儿子很疯。
他在山里野惯了,活像一头小狼,发起疯来会乱咬人。
可海娜知道他不是疯子,海娜也不排斥跟他结婚。
她说不清楚,让她心动的究竟是眼前的少年,还是少年对心上人发疯般的执着。
海娜和他同岁,比他小几个月。
太年轻没经历过爱恨,对这样高浓度的爱满含期待。
她天真地以为,他爱上任何人时都是这种模样。
“你也不想一直待在这里吧?只要我们结了婚,妈会接你出去的。”
许苏山静了静。
女孩以为自己说动了他。
他却抬头,扬起眉梢:“那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他不会背叛自己,更不会背叛许荷,如果非要这样,还不如杀了他。
海娜静了静,问他:“你是不是很想给外面打电话?”
“……”
许苏山枯槁的眼神焕发了一丝神采。
海娜从包里翻出自己新买的摩托罗拉手机,递给他:“你打吧,别跟妈说。”
许苏山抓起手机走到盥洗室,颤抖着拨了家的号码。
铃声响过三声,段爱美接了:“喂?你找谁?”
“……奶奶,是我。”
段爱美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兴奋:“是小山!小山来电话了,小荷你快来——”
她拖许荷来接电话。
时隔半年,许苏山终于听到了许荷的声音。
“喂?”
“姐……”
被孟君芳带回来他没有哭,在精神病院待了半年,他也没有哭。
可久违地听见许荷的声音,他却掉下眼泪。
“最近还好吗?”许荷问他。
许苏山攒了许多话要对她说。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他,他们不是最亲的人吗?
他还想问许荷有没有想过他?可许荷的性格看起来就不懂如何去想念一个人。
许苏山话到了嘴边,又通通咽下了,他轻声说:“我挺好的,你呢?”
到最后,他还是不想让许荷担心他。
“我和奶奶也都好。”
“等过些天,我回家看你和奶奶,要等我。”许苏山承诺着自己也不知道哪天会发生的未来。
许荷温和地:“好,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手机还给海娜。
“我不会跟你结婚。”少年眼里的那抹光彩再度消失了,“你们让我死在这里吧。”
海娜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垂下了头。
许苏山开始绝食。
不吃饭,不喝水,瘦得只剩骨架。
孟君芳不得不给他办理了出院,请保姆照顾他,不过海娜来的比保姆更勤快。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许苏山不被允许离开家,也不跟人说话,安静地待在房间。
他拿不到手机,没有再给许荷打过电话,只是透过院子遥望着大门,期待许荷或许也会想念他,或许会来看看他。再或许,她偶尔来城里买东西,会路过他家门口呢?
许苏山抱着这样渺茫的念头,每天望着窗外发呆。
可期待一次次落空了。
那年春天,孟君芳请来看守他的男人常常不在,许苏山以为孟君芳终于放弃了——她知道他是块难啃的骨头,不想啃他了,随便把他丢到哪里。
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
可少年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他并不知道他与海娜的婚姻对两家而言都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那晚,孟君芳来到他房间。
许苏山木然地看着她。
“明天办酒,早上让海娜把西装给你送来。”
“我不会跟她结婚。”
孟君芳把一串风铃丢到桌上。
许苏山平静的瞳孔骤地一缩。
这串风铃原本挂在他家屋檐上。
每到微风的天气,檐角风铃哗哗作响,发出许荷喜欢的空灵声。
许苏山攥住风铃,起身一步步逼近孟君芳:“你把我姐怎么了?”
这些人有钱又无耻,这年代混乱又无序。
他们连关住他一个男人都轻而易举,要对付奶奶和姐姐一定很容易。
许荷一直都是他安全感的来源没错。
可许荷只有一个人,斗得过他们吗?
“我订了饭店,明早有车来接你,明天是大日子,你给我表现好一点。”
“你把我姐怎么了?”许苏山又问了一遍。
“目前还没把她怎么样。”孟君芳蹙眉,“别张口闭口就是姐,海娜才是你妹妹,也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
“我要给我姐打电话。”许苏山平静的语气略显森然,“要是我姐出了事,我明天就把你们全杀了。”
孟君芳被这句话骇到了,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做法是对的。
——绝不能再让那女人靠近她儿子,他的疯病越来越重了。
许苏山拿到了电话。
凌晨两点,他给家里拨过去。
段爱美被电话吵醒,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出事了?最近过得还好吧?有没有生病?
许苏山脑子已经麻木了,他机械地回答了奶奶的问题,问她:“许荷呢?”
时隔一年,他再次从话筒中听到许荷的声音。
“小山。”
许苏山问:“家里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许荷说:“昨天有人来修屋顶,再没有了。”
这何尝不是孟君芳的一种威胁呢?
如果他不乖乖听话,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家里的屋顶就会毫无征兆地倒塌,把人砸伤了也只会被认定为意外事故。
许苏山告诉许荷:“我要结婚了,办得仓促,就不请你和奶奶了。”
许荷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好。”
“好?”许苏山的眼眶里瞬间有泪花滚动,“你就只是好吗?”
他突然有些忍不住了:“这一年来你找过我吗?你为什么都不问我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家?”
许荷说:“她是你母亲,把你从家人身边带走是一件很无礼的事。”
“你们才是我的家人!”许苏山第一次冲她吼。
“许荷。”他喊着她的名字,每说一个字,呼吸都冒着痛气,“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家人?你是不是已经嫌我烦了,巴不得我早点离开?”
许荷的回应他没有听到。
孟君芳上前抢过电话,猛地挂上了。
办酒当天,许苏山穿着西装,胸口别着红花。
现场热闹,彩带飘洒,所有人都上来祝福他,恭喜他新婚快乐。
许苏山没有反应,木偶一样,任由众人把他和海娜推进了房间。
海娜坐在床上,脸蛋红得像苹果。
她化了妆,平日单纯的模样多了一丝妩媚,她羞怯,期待望向他。
许苏山并不接收她的目光,他平静地抱起被子,离开了房间。
往后的许多年,他一步都没有再踏进过那间房。
他看得出海娜的心思,看得出她的在意,也看得出她眼底的情绪从满含期待到一点点冷下去,又到被怨恨充斥着。
她其实是个好姑娘。
可惜遇上了他。
婚后没有人再看管他,可许苏山也无法再回家了。
用什么身份回去呢?
许荷的弟弟吗?还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他每晚都会失眠。
每到这时他会开着车,跨越漫长的山路,回到村里。
群山沉眠,万籁俱寂。
许苏山把车停在家门口,望着熟悉的小院。
有时许荷的书房灯还亮着,他会看上一宿她房间的灯火,只有这样才觉心安,悬浮的灵魂才能落到实处。
每次清晨他回家,都会发现他名义上的妻子眼底的怨恨又深了一层。
可他不在乎。
那些年,许苏山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方面,他会心疼这个无辜的女孩。
一方面又极度冷漠无情,甚至不愿意和她说上一句话——他的人生被她们毁了,他毁了她再正常不过。
像他这样恶毒的人死后大概会下地狱吧?许苏山偶尔会这样想,可他不要。
因为许荷那样好的人一定会上天堂。
上穷碧落下黄泉,活着的时候不能和她在一起,死后无论如何,他也要去她的身边。
1999年某天,海娜从医院回来,告诉他:“我怀孕了。”
她的表情完全是故意的。
她盯着他瞧,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到愤恨和羞辱,哪怕只有一丝也好,只有这样才能解气。
这会让她有一种这么多年被丈夫漠视后,报复回去的快感。
可许苏山只是微愣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有问,淡淡地回她:“恭喜。”
那一刻,海娜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
2000年,海娜的女儿出生了。
孟君芳很开心,张罗着给孙女办满月酒。
她以为自己的血脉有了传承,就不再盯着许苏山了。
于是他变得自由,开始频繁地晚上开车出门,去到能让他心静的地方。
只有待在这小小的村子里,他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哪怕他不敢让许荷看到他。
可他不在乎,就算能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的空气也好。
入夏后,许荷在外乘凉,单薄的衣衫被晚风一吹,显出了孕肚。
许苏山在车上看着,酷暑盛夏里,仿佛一口冰冷的气含在喉咙里,冻得浑身僵硬。
他下山,走进许多年没有回过的小院。
星斗满天,群山在星光的照耀下璀璨绵延。
许苏山近距离看清楚了她的状态,被一种绝望感深深包裹住了。
他从没有想过,他清冷的,不谙人情的的姐姐会被某个男人拉下凡间。
那是及时他在最最亵渎的梦境里也不敢去想的画面。
“……是陈维的?”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哑得像混入了沙子。
许荷没有否认。
许苏山讨厌陈维,不止因为陈维喜欢许荷。
更因为那男人手段狠辣。
许荷刚回国那一年,老瘸子曾找上门来。
一开始卖惨跟许荷要钱,后来又色眯眯盯着许荷,说了几句不干净的话,被许苏山打了回去。
当晚,老瘸子家着火了。
他家院里堆了许多废弃的纸壳,火势连绵差点烧到了邻居。
奶奶偷偷在家拍手叫好。
可许苏山知道,那不是一场简单的火灾。
大火燃烧时,他在村口撞见陈维站在路边吸烟,风衣的袖口被火撩去了一块。
许苏山不明白,为何每次他的人生刚变好一点,就会有新的绝望出现。
哪怕换一个更好的男人他都说服自己接受,可怎么能是陈维呢?
“你一直喜欢陈维吧?”许苏山问。
许荷拿手轻轻摸着肚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又是哪样?
许荷也没办法解释,她要的不是陈维,而是自己未来的女儿。
——可这种怪诞的话听起来像把人当成傻子的说辞。
黑夜漫长的没有尽头。
远山仿佛张开了巨口的怪兽。
许苏山沉默地掉眼泪,他哽咽着问:“为什么我面对你的时候总是那样无力?为什么我明明很努力了,却总是和你的人生失之交臂?我用力地跑,却永远也追不上你……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做姐弟吗?”
那夜十分寂静。
许荷没有给他回答。
……
落日熔金,晚风拂过城市的钢铁丛林。
许苏山望着眼前酷似许荷的小女孩,一时无言。
“……可以吗?”女孩期待地看着他。
“你妈妈知道你来这里吗?”
女孩用力点头,哭着跟他说:“我不是一个乖小孩,以后会惹你生气,让你伤心,还会故意说过分的话给你听,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爱你的。”
“你是我爸爸,永远都是。”
许苏山蹲下身,拿袖口给她擦眼泪:“你妈妈也同意吗?”
许时漪更用力地点头。
她搂住许苏山的脖颈:“爸爸,我很爱你。”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你一定要记住,不管我以后嘴上怎样说,心里都是爱你的。”
“爸爸——”
女孩温热的眼泪流进了领口。
许苏山有种异样的感觉,明明他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有种早已相识的熟悉感。
听她喊爸爸,他居然觉得非常悦耳,仿佛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女儿。
女孩身体越来越沉,她哭到一半,在他肩上睡过去了。
许苏山茫然地抱住她。
大门外,脚步声响起。
许苏山抬头,与许荷对上了视线。
多年不见,许荷变了,她再不像从前那样冷淡,似乎有一丝烟火气了。
过往的清冷气质化为了内里的筋骨。
她舒展,从容,平静地跟他打招呼:“小山。”
许苏山失声。
不管何时,不管过去多久,他都无法在她面前气定神闲。
面对许荷,他又变回了那个拘谨的,总是在背后偷偷观察姐姐的炽热少年。
“……是你让她来的?”
“是她自己要来。”许荷见许时漪失去了意识,伸手道,“给我吧。”
许苏山仍抱着她:“她叫什么名字?”
“时漪。”许荷说,“时间的涟漪。”
“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许荷接过许时漪。
小孩并不重,她抱起来也不费力。
许苏山不想让她走,拉住她的手臂:“时漪刚才说,让我做她爸爸。”
“我知道。”
许荷看了眼怀中的女儿,“小山,如果有一天,我……”
她顿了顿,望着他:“以后,你愿意照顾她吗?”
许苏山怔住了。
他不明白许荷的意思。
她问出这样的话,是想给小孩找个爸爸吗?
他当然愿意。
甚至求之不得。
他不敢置信地问:“我可以吗?”
许荷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
将要离开之时,她脚步又轻轻停住,回头对他说:“那年我找过你的。”
“你刚回城里,我带奶奶来看你,你母亲说你出国念书了,要我等你的电话。奶奶接不到你的电话,担心你,她没有你的号码,总是往城里跑,可却从来没有遇见你。”
“从前我不懂一些感情,我以为小孩都要回到妈妈的身边才完整,我以为自己没有立场要求你回来。”
“让你伤心了很多年……抱歉。”
2008年,许苏山已年过三十。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许荷面前哭了,可听见她的话,眼睛却忍不住湿润。
原来,她们都是在乎他的。
原来,她也很在乎他。
夕阳最后一缕金边被远山吞没,天空中仍留有绚烂的红霞。
许荷走后,他回屋整理,把空着的客房通通打扫干净。
他雀跃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盘算着把那间向阳的屋子给许荷住,小的那间留给时漪……如果许荷愿意,也可以和他住一个房间。
他能照顾她的孩子,当然也能照顾她。
现在家里太冷清了,明天得去买些家具填充进来,顺便把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的婚给离了。
他一宿没睡,幻想了无数种以后的画面。
这是许苏山十几年来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可他忘记了,人不可以因为幸福而得意忘形。
上天是个吝啬鬼,它从不把肯把“最幸福”随意洒向人间。
往后的许多年,许苏山总是反复回忆起这日黄昏中许荷离开时的模样。
每一个细节都不肯遗漏。
因为,那是他见许荷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