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 陛下身体一切安好。”黄术即刻转身回答道。
“哦。”
张稚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本来她也就是顺嘴问一句,图个心安而已,无病无灾自然最好, 便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她丝毫没有怀疑,转头便说起其他事情。
黄术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他方才着实受了一个大惊, 眼下只能维持着脚步虚浮地立在殿上, 看上去六神无主。
皇帝便顺水推舟,叫他退了下去。
这件事情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化开一圈圈涟漪, 但很快消失回归于平静。
张稚没有感觉出任何的异样。
这一日过后,黄术依旧像以前一样为她把脉, 同她闲聊叙话, 然后告辞,一日复一日。
赵季也是如此, 平日里只要不是太忙,实在抽不开身,都会抽出时间来看她。
刚被诊出有孕的这段日子, 她可谓是过了一段极其幸福的时光。
这时候月份不大, 身体还轻快, 自己在寝殿里呆不住, 渐渐变得喜欢出门到处溜达。
往常在屋子里闷着, 人也看着厌厌的,现在都变得开朗了起来, 容光焕发。
因肚子里的孩子是头一个,被格外珍重着,若她想, 她现在已经可以在明宫里横行霸道。不用说那些个妃子宫人,就是在谢恩宴上围攻过她的那几个大臣,如今皆在朝堂上争着上奏贺表。
这些当然是赵季为了让她高兴,后来跟她说的,说了之后,她的心情确实高涨了一些。
原本以为,这日子会一直简单快乐地直到她生产的那一天。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
那是一个日光柔和的午后。
约莫半个时辰前,张稚刚刚午睡醒来,身上十分乏力,换了套衣裳便来到了御花园散步。
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缘故,她对温度的变化敏感了一些,感觉到凉意之后立刻拢了拢衣袖。
佩兰跟在她的身后,见状立刻从后面宫女的手上取来白狐袍子为她披上,叮嘱道:
“娘娘,当心着凉。”
她现在被呵护得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那白狐裘一披,暖意升起,便再也不会冷了。
所到之处,身后皆跟着长长的一串队伍,全是服侍她的宫人。
太多的人跟着她,张稚反而不习惯,便让宫人们留在亭子等待,只叫了佩兰继续跟着她往前面的石子路走。
毕竟是皇后娘娘的要求,他们没法儿拒绝,再说,那还不是有佩兰跟着,便也放心许多,一行人只能乖乖原地待命,看着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娘娘,宫里人多眼杂,身边还是多些人侍奉要安全些。”走出十步开外,佩兰在张稚身边暗暗叮嘱道。
“本宫知道了。”
她也不是一直都这样,这次就当是破一回例。
说着话继续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往前走,拐角处忽而现出来一个跌跌撞撞的铜黄色身影突奔而来,没防备差点儿和张稚迎面撞上。
“哎呀!!!”
佩兰急忙拦在张稚身前,大喝一声:“大胆!竟敢冲撞皇后娘娘!”
好在佩兰反应及时,对面女子及时刹住脚步,跪伏在原地,细细抖着嗓音求饶,“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张稚身体虽安然无恙,到底因这危险万分的情景受了几分惊吓,下意识捂着心口的位置,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如此慌张?”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是姚华宫的妃子。”
“与我同住一屋的另一个妃子生了疫病,管事嬷嬷不肯请太医来看,臣妾只好自己去太医院碰碰运气,被人发现了仓皇逃到此处……”
佩兰听到‘疫病’二字时,连忙拉着张稚往后退了半步,与黄衣妃子隔开距离。
疫病是传染性极高的病症,张稚现在身子贵重,若是不巧被传染上,肚子里的孩子都大概率保不住。
“快走吧!”佩兰催促她道。
黄衣女子知道自己现在不受待见,是个晦气的人,便立刻慌张起身,从另一条小路飞奔而去。
方才佩兰驱赶那女子的时候,张稚没有作声,等人走了才问道:“佩兰,为何姚华宫的管事嬷嬷不肯去请太医?”
姚华宫本就是收容前朝妃子之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要保障,自然,生病了看医也在之列。
难道是因为姚华宫的管家嬷嬷性格凶残?
张稚不明白,佩兰却在黄衣妃子一说出口的同时便清楚了这么做的用意。
“娘娘,若奴婢是姚华宫的嬷嬷,也会这么做的。”
“明宫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娘娘如今怀了龙胎,日日都要接触太医院的人……若一不小心有了闪失,让病气冲撞了娘娘金身,没人能承担得起。”
张稚倒是没想到,此事竟然与她也有关。
她有些犹豫,就这样放任姚华宫的妃子不管吗?
“佩兰,带本宫去一趟太医院。”
张稚今日受了惊吓,还与接触过疫病病人的妃子见过面,确实该去一趟太医院瞧瞧。
御花园往西穿过紫竹林的宫道便通向太医院,并不算太远。
张稚刚到太医院,便看到一人从门口的台阶走出,那人的面孔看起来有些熟悉。
她辨认出来,对方也抬头见了她,行礼过后便匆匆分开了道路。
张稚不知为何转过身,凝眸去看那人的背影。
廖裕曾是赵季的属下,与她有过接触,立国之后,便被封为了大将军。
而今日这廖将军却有些奇怪,方才,她亲眼瞧见了对方眼眶微红地从太医院门口出来……
“娘娘,怎么了?”
张稚收回思绪,淡淡应了句,“没什么。”便继续往里面走。
进入太医院里面,她依旧忍不住回想,廖裕来太医院做什么。
可能是她怀孕过后心思太过敏感,总爱控制不住地想东想西。
但想不出来很难受,便暂时放下了这件事,先找到了黄术替她诊了一下脉,要了一些预防疫病、调养身子之类的药。
“娘娘,您要这么多药干什么,您喝不完的。”黄术提醒道。
张稚没有作声,反而问道:“本宫来的时候看到廖将军来了,你见过他吗?”
黄术和廖裕早年认识,她第一时间便是想到或许廖裕是来找黄术的。
“微臣今日没见过廖将军。”黄术干脆利落道。
最有可能的一条路被堵住了,张稚一下子失去了信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娘问廖将军做什么?”
黄术满脸疑惑,张稚便将心中的想法都吐露了出来,“我看廖将军出来的时候神情不大对,想着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她确实有点多管闲事,但忍不住嘛。
她最近确实有点爱管天管地,怜悯之心和同情之心都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了。
黄术明显松了一口气,“娘娘放心,不要多想,常费神思对腹中孩子并不好,廖将军自然没事。”
他怎么会如此肯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恰巧注意到了黄术眼白中丝丝缕缕缠绕的红血丝,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
张稚试着回想,却再难记起,方才廖裕眼中的是微红的眼眶,还是布满血丝的眼白。
“娘娘能顺利诞下陛下的骨血,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黄术叮嘱她道。
“嗯。”
或许黄术并不是肯定,只是这么说才好让她安心养胎,减少对其他事情的注意力。
“本宫明白,多谢黄院长提醒,这便告辞了。”在太医院坐了一小会儿后,张稚便带着人和药离开。
将药留够自己的份量后,其余的全送进了姚华宫里。
她原本可以高高挂起,但终归还是不忍心。
佩兰知道了也只能叹一口气,感慨道:“娘娘实在心善。”
治疫病的药是下午赶在晚膳前便送去的,张稚从太医院出来后回了长乐宫,屋里淡淡地熏了一层安胎养神的药香。
用过晚膳后,张稚都准备要睡下了,此时屋外传来了一声弱弱地小心谨慎的通禀声。
“皇后娘娘,姚华宫的妃子求见。”
佩兰听了秀美倒竖,先声责备道:“知道是姚华宫的人还敢替她向皇后娘娘通禀,还不快快撵出去。”
现在姚华宫有了疫病,怎敢来招惹长乐宫。
“她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告诉皇后娘娘。”
佩兰转头看向张稚,希望她不要见这个人。
“隔上纱帘,叫她进来吧。”
张稚大概知道是谁,吩咐了下去。
“娘娘。”佩兰惊诧地唤了一声,想要阻止。
她觉得,怎么能让这种传染病人靠近娘娘呢。
“她有事跟本宫说,本宫倒是好奇,会是什么事。”张稚解释了一句。
这也就是跟佩兰,若是别人的话,她一句都不会作声。
白日里那个黄衣妃子换了一身新的衣袍,隔着纱帘,张稚闻到一股清香,来之前对方似乎还特意沐浴过。
“臣妾李美人,见过皇后娘娘。”
张稚琢磨着,这个李美人有没有可能是知道了她送药的事情,所以来谢她的。
但这么着急冒着风险来找她,又不太像。
“李美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本宫?”张稚开门见山道。
李青霜硬着头皮道:“还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
众人心里一股不妙的感觉,总觉得单留一个陌生妃子和皇后娘娘在一起不安全。
但是一个小妃子罢了,量她也不敢做什么。
张稚依言,清空了场上的宫人,谁都没留。
殿上只有隔着纱帘的两个人的时候,李美人才满含愧疚道:“皇后娘娘,臣妾骗了您……”
什么意思?她被坑了?
“在御花园遇见娘娘的时候,臣妾说了谎,其实臣妾根本没有被太医院的人发现。只是撞破了一件天大的消息,所以才跑得那么急。”
李青霜跪坐在纱帘前,敛眸眨了眨眼,纠结地咬着下唇,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而她口中‘天大的消息’几个字已经钓足了张稚的胃口。
“你说吧,不论你说了什么,本宫都会恕你无罪。”
当一个人无法应对一件偶然得知的秘密事情的时候,往往会倾向于向她所信任的人倾诉出来。
何况李青霜这么晚赶来,就是在思量过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告诉皇后娘娘这件事。
“臣妾当时爬上了太医院的外墙,听到了两个人在谈话。”
“其中有一个人说……”
“当今陛下已时日无多,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