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人话语落下的同时, 还伴随着一道瓷器跌落在地的清脆声响。
声音极大,佩兰等人听到殿内的动静连忙冲了进来。
地上铺着的赤色牡丹地毯上围着碎开了一块接着一块的白瓷片,温热的茶水浸湿周围, 颜色显得愈发鲜艳。
“娘娘,怎么了?”见张稚打翻茶水后半晌没有说话,佩兰焦急上前问道。
这个李美人, 今夜就不该来!
佩兰随即瞪了一眼跪在纱帘之后的女子。
“……让李美人回去。”
张稚出乎意料地平静, 眸子里看不清楚情绪,即便她的袖袍之上也沾染上了打翻茶杯之后零星的茶水点子。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皆被蒙在了鼓里, 不知所措,只好按着张稚的意思办。
李青霜跪安, 起身离开。
她临走前的目光却穿越过纱帘, 依旧黏在张稚的面庞上——她显然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但是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进来,皇后娘娘又叫她走, 她便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李美人走后,佩兰带着宫人将长乐宫上上下下都熏了熏药,随后服侍张稚睡下。
她将张稚从见李美人的坐榻上扶起来的时候, 手腕上受力格外重了些, 差点没能扶起来。
张稚跟随她的脚步, 踉踉跄跄地起了身, 依靠着她才能转移到床榻之上。
床帐如花瓣纷纷垂落洒下来。
佩兰解开了系绳, 掖好被子,灭了烛,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一只细嫩白净的手从帐子里伸出,先是触到她的指尖, 随后牵上了她的手。
佩兰吓了一跳,掀开帐子一角,张稚根本没有躺在床上,她早已起了身,此刻一双含了水的眼眸定定地瞧着她。
佩兰觉得,这一切肯定和那个李美人脱不了关系。
就是她说了什么话才使得皇后娘娘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了什么话,佩兰不得而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皇后娘娘能睡得着。
“娘娘,怎么了?”佩兰打起精神来,温柔问道。
始料未及,眼前扑上来了一个柔软温暖的身体,香气袭人,收紧了力道抱着她,环着她的腰,在她的怀里失了控喃喃道:“佩兰,我想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张稚压抑下来的情绪如山洪暴发,甚至都忘记了自称。
“好,奴婢这就带娘娘去。”
佩兰答应下来,低头看向胸前的衣料已被眼泪沾湿了一片,孕妇情绪极不稳定,她只能安慰似的抱了抱。
宫里外头晚上冷极了,佩兰里三层外三层将张稚裹了又裹,最外面还披上了厚实的白狐毛袍子。
应张稚要求,此事秘密进行。佩兰先去支开了门口的守卫,确保一路上没有人影,才折返回寝殿中。
“娘娘,咱们走吧。”
张稚的情绪稍有回转,乖乖地点了点头,牵着佩兰的手往外走。
一盏孤零零的澄黄宫灯开始在茫茫黑暗中摇晃。
两人到达的时候,承乾宫夜色已深。
但好在里头灯火通明,说明人还没有就寝。
殿外守着的陈公公格外眼尖,隔着大老远的距离便能知道来人是谁,连忙颠颠跑上前来迎接。
“皇后娘娘,这大晚上的,怎么顶着夜风就来了?”
陈祥言语间全是心疼,生怕张稚顾不好自己的身子。
张稚没有出声,而是由佩兰代为回答:“皇后娘娘要见陛下。”
陈公公将两人引到外殿稍作歇息,自己连滚带爬地奔去了内殿向皇帝通禀。
……
张稚终是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想见之人。
陈公公和佩兰在门外守着,她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又摸了摸他的臂膀胸膛,不放过每一个细节,确认他气色还不错,才堪堪松开了手。
“陛下没事就好。”她艰涩地咽了咽喉间的津液。
“朕一直都很好。”赵季回应道。
确认赵季的状态后,张稚一下子放下了心,将事情原委大概同他说了一遍。
不想对方的脸冷了一瞬,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骂道:“哪个混账东西,敢这么编排朕。”
张稚犹豫着没说出李美人的名字。
不过就算她不说,赵季想知道,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赵季曲起指腹,蹭了蹭张稚的鼻尖,转而调笑道:“皇后都快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咋咋唬唬……”
张稚小声嘀咕道:“这不正说明我在意你嘛。”
“皇后说什么呢?朕没听见。”
“没什么!”
张稚短暂地和赵季打趣了一阵,心情好上了许多,但心中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李美人……为什么要说谎骗她?
当时她第一直觉偏向于李美人没有撒谎,因为没有必要去说这样一个极容易戳穿的谎言。
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好奇怪。
张稚感觉自己陷入了死胡同,两头都走不通。
此时,赵季的声音响彻在她的耳畔,他松松箍着她的腰肢,摸了摸她的小腹,问道:“难得皇后主动来找朕,不如今夜就在承乾宫睡下?”
赵季的话倒是提醒她了,她是秘密出来的,还得赶紧回去才行。
“不了,臣妾回长乐宫。”张稚推拒,同佩兰原路返回,一路上无人发现。
这下,她总算是能睡个好觉。
佩兰服侍张稚睡下,也快到了她守夜换班的时候,同人交接过后,也回房睡了。折腾了一夜,主仆二人都睡得比往常要昏沉。
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
张稚照例用过早膳,黄术过来为她把脉。
黄术目露担忧之色,抬头望向她,“娘娘的脉象极为不稳,微臣多开些安神的药加进方子里。”
他只知道昨天张稚在御花园里受了冲撞,并不知道李美人的事,更不知道她夜入承乾宫的事,只当她心神被冲撞得一时没缓过来而已。
“娘娘身体要紧,胎气没有稳定之前,还是不要出门了。”
“好。”
黄术说的话都是为了她腹中的胎儿好,张稚只能一一应下。
“对了,黄院长,你昨日在太医院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黄衣的妃子。”
黄术摇了摇头,“微臣没看见。”
这已经是张稚第二次问他在太医院有没有看见其他人了。
“娘娘,微臣每日忙着太医院的各项事务,尽心尽力调养娘娘的身体,整日低着头,没时间在意何人进出了太医院。”黄术无奈道。
“……好吧。”
张稚原本是想通过黄术看看能不能证实李美人说的话,没想到黄术整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张稚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李美人的死讯已经在宫里传开了。
她是在佩兰的口中听到这件事情。
据说是昨夜被赐了三尺白绫,今早被同住的妃子发现吊死在床梁上。
赵季还是查到了李美人身上。
说曹操,曹操便到。
她昨夜惊慌失措地去了承乾宫,赵季必然今日会来瞧瞧,这一点,张稚晨时起床回忆的时候便预料到了。
“皇后昨夜睡得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还好。”
刚说完话,一只大手贴上了她的额头,触感生温,语调轻轻的,“平日里不要胡思乱想,朕会担心你。”
赵季轻轻摸挲了几下她的发顶,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张稚被揉得有些心烦意乱,或者她本身就很心烦意乱。
“陛下为何要赐李美人白绫?”她直截了当问道。
赵季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答案出乎她意料,“李美人是想害你,怎么还替她说上话了。”
张稚茫然。
他眉梢一挑,抚上她的小腹,“李美人告诉你这些,无非是想引起慌乱,谋害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闻言,张稚背后一阵冷汗,她从没想过这一层,记起与李美人的相处,还有她的脉象不稳,不禁害了怕。
赵季拢过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柔声安慰道:“别怕,朕会保护好皇后。”
张稚暗自思付,如果李美人是这般狠毒,为何不直接把疫病传染给自己,反而要兜这样一个大的圈子。
昨日李美人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完,但张稚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了。
她闭了闭眼,心中不知为何不断浮现起李美人说过的那几句话——
“陛下,能否让臣妾见见廖将军。”张稚两颗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对方。
是在撒娇。
“好,朕召他入宫。”赵季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她有一股强烈的直觉,廖裕和李美人皆在同一天与她碰了面,而这绝对不是巧合。
赵季虽答应了她,但有条件。
“见廖将军,朕也要在场。”
张稚是想单独见的,转头一想,她一个深宫里的皇后,单独和大臣见面,确实于理不妥,便也同意了赵季的条件。
廖裕得了召令,即刻入宫,因为皇后娘娘点名要叫他。
早年间,同雍声、黄术相比,他与张稚接触甚少,只有一件事情关乎于他。
太医院里,张稚盯着他脸上看的时候,廖裕心里隐隐的总觉得不安,怕不是露出了什么马脚。
回头他照着家中唯一一面生了锈的铜镜子一看,他的眼眶竟然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