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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命不久矣(四) 赵季,你信我一回。……

作者:昭野燃犀 当前章节:9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3:18

年轻帝王玄色暗纹常服之下的胸膛处传来阵阵隐隐约约难以压制的啜泣声。

“哭什么。”

赵季语调极尽温柔, 掌心抚上她的发顶,渐渐将怀中的小脸从宽大衣领里面哄了出来,低声道:“朕告诉皇后一个好消息好不好……”

张稚抹了一把泪珠, 错愕抬起头仔细听着。

“朕其实没杀死李凭……他还活着,朕知道他如今住在哪里,日后, 皇后若想把他接进宫里, 那就接进来吧。”

张稚听懵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好消息???

她吸了吸鼻子,一瞬间忍不住红了眼眶, 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流淌着,嗓音染上了哭腔, 想骂人就骂了对方一句, 嚷道:“我又不喜欢李凭,我接他来干什么啊……”

发泄了过后, 反而有些心疼眼前的男人。

她便倾身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后颈,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之上,哭得眼睛红红的, 像个小兔子挂在他身上, 弱弱道: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早就喜欢你了。”

“……”

被她蓦地一把抱住的男子闻言一怔, 两只手无措地搭在两边, 胸膛里跳动的一颗心震得发疼。

赵季反应过来, 闷声笑了笑,“是吗。朕不记得了, 朕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皇后爱上。”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皇后对朕的喜欢有多少?”赵季牵过她的手一点点比划着, “是这么多?还是……更多一点?”

真是要死了都不忘调情……

张稚莫名其妙地又对他表白了一次,才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便任由他摆弄双手,闷声作气不说话。

寝殿里气氛暂时因为他的这些话而变得稍稍明亮了几分,不然两个人都像是脸上挂着两朵灰云一样丧。

赵季张开双臂,温柔回抱着她,哄道:“乖,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赵季走后,张稚肚子里的孩子将是她最大的依杖,万万不可再有差池。

红衣美人脸上皮肉细嫩,如剥了壳的雏蛋,上头淡淡的水痕被粗粝指腹一一抹净,触感生烫。

赵季与她双目对视着,“朕让黄术过来给皇后瞧瞧好不好。”

她实在哭得太多了,床榻上都粘湿了一片。

黄术来过后,不出意外,出诊的结果是她的脉象更加微弱,几乎摇摇欲坠。

“皇后娘娘这是伤心至极所致。”

他不甚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太医角度出发,建议现在立刻服一剂养胎药先看看情况如何。

养胎药是赵季亲自喂张稚服下。

过了半个时辰,黄术复脉一次,才将心底的石头落了地。

“娘娘身子亏了好多,幸得补救速度快,才不至于酿成终身悔恨之事。”

张稚哭得忘记,没注意,方才有些冷痛的小腹此刻才重新变得温热起来。

双方缄默一阵。

“娘娘还是听几句微臣的劝,少忧思外面传的那些个谣言,那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黄术此专指的是李美人。

他死来想去,最近能令皇后忧愁的,也只有李美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操作。

一个小小的前朝美人,微乎其微地这么一个人,即便是死了,竟还是能让皇后胎气虚弱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误打误撞的高手。

漫无目地的思绪却冷不丁被一道冷硬的声音打断,“黄术,皇后已经都知道了。”

意思是叫他不必瞒着了。

“还真是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而已。”

张稚嘴巴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跟着无意调侃了一句。

黄术脸上惊色连连,下意识聚焦于张稚面庞的时候,一阵心虚涌了上来。

他不仅知道,并且还在发现的第一刻立即选择了帮着瞒下去,皇后娘娘又那么信任放心他,这么做实在于理有亏,无颜面见。

场上的气氛顿足微妙,黄术索性连装都不装,全摊牌了。

黄术承认道:“微臣说了慌。陛下身体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确实欠佳,但微臣已在尽力调养缓解,好替陛下多谋求一些时日……”

话说到一半,便注意到了张稚的目光认真地朝着他这么看来,像是听进了心去。

黄术需要自己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几斤几两。

张稚毕竟是个情绪敏感的孕妇,他即便是要在她面前硬着头皮说一些大实话,也须说得委婉动听一些。

“如今,微臣虽说没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但也不至于是无药可救,臣最近昼夜参考医书,或许可以考虑去南行宫温养身体一阵试试。”

“真的?”

张稚嗓音有些嘶哑,像是黄术从前在田间遇见过的一只不知名鸟儿的啼叫声。

杜鹃啼血。

黄术咬牙继续道:“只是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一试。”

“黄院长都这么说了,有机会那肯定是要试的,陛下是不是?”张稚作势去扯赵季的袖袍,摇晃着他的手臂问道。

赵季罕见地没应声。

“你不肯去,那黄术方才说的话也是骗我的了。”张稚红着脸眼眶肯定道。

她现在已经摸透了他们俩的行骗套路。

“并不是。”赵季矢口否认。

这个事情,黄术早先便告诉过他。试了管不管用不能保证,而且,南行宫的位置离明宫城有上千里之遥的路途,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机会十分渺茫,近乎于无。

到时候他若死在外面,宫里大乱,届时情况会更加麻烦一些。

张稚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映出寸许光,神情严肃,“赵季,你和我说实话。”

“自打成亲这么多年来,你是不是自骨子里便不大瞧得起我?以为我空有一副皮囊,出身乡野,其实内里浅薄无知,根本没什么见识,德不配位,一遇见事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有。”

“那为何要一次次骗我,无论你的事情什么都不肯让我知道,也不让我参与。”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你的妻子?皇后?我真的从未记得,我与你有过什么同心协力的时候。”

与其说是在问赵季,不如说是在叩问着她自己。

张稚看出来,赵季不愿意去南行宫的最大原因还是在于她。

他乱世称王,开国皇帝,事迹和经历足以称得上是传奇,但身为妻子的她,却并不想一直像个菟丝子一样依附在他的身上,拖累着他。

“你能不能听我的一回,哪怕就一次。”

此一句话如雷鸣在赵季耳旁轰然炸响,脑内闪成一片白色,一帧一帧地调取过往的画面。

确实总是这样。

他一人自可无所畏惧地向前,但身后却有一道声音扯着他的衣带子,问他,你能不能等等我。

你能不能等等我。

你能不能问问我的想法。

自当上皇帝以来,他终于渐渐学会了习字,学会了耐下心看那些长篇累牍的折子,但蓦然回首,他却没有听听这些日子里张稚的想法。

明明她的成长和变化,比他还要多。

她既是皇后,也总会有独当一面的那天。

“好。”赵季从回忆中抽出身,下意识便答应了她。

“你答应我了?”张稚收住泪,愕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答应。

“嗯。朕相信皇后有这个能力。”赵季松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委以重任,“朕不在宫里的时候,就把燕国交给皇后了。”

故作慷慨道:“朕要去南行宫享福去了。”

说的跟要提前退位似的。

赵季自打答应了张稚要去南行宫养身体,便停下了一直以来两种丸药的服用。

此前一种,是他一直在吃的,所以才能维持着如今这般与常人无异的状态。但是这药有些微弱的毒性。

后一种则是黄术给他的,既能缓解前面的毒素,也能和前一种一起发挥效用。

不过服用这两种药都只是维持表态,撑撑面子罢了,起到饮鸩止渴的作用,既然他选择治病,就都停下了。

赵季对这药的依赖性很大。

不过三日过去,照照镜子就会发现他身上的玄色常服已经变得松松垮垮,坠在颈间,从中袒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胸口,格外刺眼。

他比量着衣服腰围尺寸的地方,足足比他的腰身宽出了一圈。

“朕瘦得真快。”他自言自语道。

他记得李凭的身形就是很瘦,偏白偏瘦,像他现在这样。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陈公公进殿通禀道。

赵季刚转身,扑进来一个柔软香气的身子。“我等你回来。”张稚紧紧抱住他道。

赵季掀了掀单薄的眼皮,半晌,道了一句:“好。”

事不宜迟,他的身体状况等不及,今日便会动身出发。

……

燕国第一个秋,天子南巡至行宫,皇后怀胎两月有余,坐镇京城。

赵季走了,对外则是宣称南巡,知道实情的人少之又少。

明宫里的天气随之渐渐转凉,张稚召了雍声、廖裕两人进宫伴驾。

宣政殿上,三人围炉煮茶。

赵季走之前已经把朝堂上所以的重大事情打点得差不多了,除非有些突发情况没来的及解决,而平日里的政务,张稚自己便能解决。

等她腹中胎儿月份渐渐大了,这平常事务会转而交到雍声手上。

总之,目前为止,宫里还是打理得比较井井有条。

张稚此次叫人过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完全是过来闲聊嗑瓜子的。宫里她有些事不能随便和人说,但耐不住嘴巴寂寞,就是想说。

便叫了赵季留给她的两个人来。

“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客气客气,随便坐,随便吃。”

待人坐定,张稚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廖将军可还记得李美人?”

事到如今,廖裕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本来就不是个怎么会说谎的,光是配合黄术都让他力不从心,破绽百出。

“记得。”

“此女子的行径倒怪。”廖裕回忆道。

其实不怪,张稚已经搞清楚了李美人的意图,她想的远比他们想的都要多。

佩兰在旁给她沏好了一杯热热的陈皮茉莉香茶,张稚慢悠悠品着,意有所指地说道:“李美人虽然死了,她在宫里还有一个差点死了的姊妹。”

也就是李美人口中的那个与她同住,患了疫病的妃子。

前几日,这个人病好了,还来找了张稚。

……

“娘娘,外头有个自称是冯婕妤的人求见您,要感谢娘娘的救命之恩。”

李美人死后,张稚让人简单调查过,知道有个叫冯婕妤的这么一个人与李美人交好。

便吩咐道:“让她进来。”

来人一身极淡的紫衣跪在她面前,先是客客气气地表达了一番感谢,谢她之前送到姚华宫的药。

随后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自述她与李美人之间的事情。

前朝尽数将近的时候,二人被掠入宫中相识,此后便互相约定,在这乱世之中,彼此要相互扶持。

冯婕妤性子稳重,年纪稍大李美人几个月,便引她为姐姐,李美人跳脱大胆,则做妹妹。

后来前朝覆灭,她们被收容到了姚华宫,住进了同一个屋檐下,感情便更加地深厚要好,无话不谈。

“当今陛下后宫空虚,只列了一位皇后,本来以为这是人人都有机会,只不过出了江婕妤和栗美人的事情后,大家便不这样想了。自那以后——”

“青霜便时常同臣妾说过,这样的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思。”冯婕妤道。

当时,她只觉得这是像口头禅一样普通又平常的抱怨罢了,并未深想。

哪知后来,李美人真的付出了行动。

“臣妾偶感疫疾,青霜待臣妾自是极好,即便嬷嬷不肯医治,她还日日亲自照顾,但臣妾看得出来,她对此也感到害怕。”

“我们虽说是前朝妃子,陛下优待,但毕竟还是比不上自己得来的荣宠,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也只能暗自吞声。”

“我的病,自己是好不了。青霜一边照顾着臣妾,一边也害怕会被传染上,有一天她忍不住了,说要去给臣妾偷药。”

于是一切的开端,命运的齿轮便这样回旋着转开了。

不甘命运的李青霜,爬上墙头,躲进假山,听到了一个消息,回宫开始了自己的筹谋。

说到此处,原本满面悲戚的冯婕妤破涕为笑了一下,又恢复平静,言语愈发大胆。

“青霜后来告诉了臣妾,她的计划。”

“臣妾和青霜的年纪,实在都等不起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长大。若想要复宠,这孩子不能留,便要打胎。若消息属实,陛下崩了之后,无子嗣继承,我们留在宫里,或许还有机会。”

李美人并非是脑子不灵光才来谋害张稚的孩子。

她的头脑十分清醒。在姚华宫看似吃穿不愁,却只是苟活。

“娘娘,其实我和青霜都很羡慕您……能独占一宫荣宠。当日晚上,青霜便下定了决心。她那日一直拖在长乐宫,确实是想用此消息令娘娘胎像不稳。失败了不过被发现,成功了便有机会得到娘娘那般无上荣宠。”

“实在是心动到拒绝不了。”

“娘娘,您能理解吗?”

“只可惜最终还是失败了啊……”

“青霜也真是的,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个谣言,便奉作圭臬,太傻了……”

张稚没想到,自己送药过去,反而救活了一个疯子。

冯婕妤在长乐宫同她说完话之后,看不到往后日子的任何希望,便在同一日的夜里吊上白绫自尽。

……

廖裕听了之后,神情颇为凝重,皱眉道:“没想到,李美人看着柔顺,野心倒不小。”

雍声没什么反应,因为他没参与过这一段,没有任何感想,纯磕着瓜子听皇后娘娘讲故事。

但是说起‘疫病’来,他倒是有话要说。

毕竟早朝荒废多时,积压着许多事情要处理,明日张稚便要正式垂帘听政,雍声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知会她一声。

“娘娘,明日早朝不是要商讨渤海之地的瘟疫该怎么办么。臣私下里听到詹青松笼络了几个大臣,大概明日要暗地里给娘娘使一些绊子。”

之前的早朝,赵季在朝堂上是说一不二,几方提供策略,再由他最终定夺。

但皇后娘娘毕竟是个女子,外表又那么柔顺好说话。世俗眼光上,怕是明日大概率要被几个文臣左右为难,明褒暗讽,就像上次的谢恩宴一样,不好处理。

“无妨,本宫应付得来。”

张稚夸下海口之后,又紧接着退了一步,开起玩笑道:“若是应付不来,还要靠二位在下面帮本宫说说话,控制一下场面,多了的自不必说,至少明日能按时退朝就行。”

看起来,张稚对自己的要求并不高。

“欸,对了,怎么不跟本宫说说,陛下第一次上朝是怎么应对的,是个什么样子。”她吃着佩兰剥好的青橘果瓣,顺嘴提议道。

下方坐着的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对视上了,咧开嘴角,会心一笑。

那应该是相当地有意思。

廖裕还能腼腆一点,没直接笑出声音来。

雍声则是一边笑出了声,一边揭短道:“陛下第一次上朝,在龙椅上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我们在下面看着他睡了两个时辰。”

“然后呢?”张稚追问。

“然后他醒了就下朝了呗。”还能怎么样。

当时他们打向京城的攻势一路凶猛,都不曾怎么歇息过。等打完了几个小王,打到了京城脚下,以为是背水一战,结果却发现城中无大军看守,宫城更是大门敞开。

大家伙出身低微,都没什么见识,被眼前的琼楼玉宇、高殿广屋给震住了,便乐呵呵地一起冲了进去,还在各种神像、墙缝、窗框上面到处敲敲打打找金子。

就这样忙活庆祝了一夜,第二日直接上的朝。其实不止赵季睡了,他们当中绝大多数兄弟都偷偷闭上眼眯着了一会儿。

一开始几天上的早朝都不是很正经。

正式的早朝是在赵季皇帝受封仪式过后。那时候,各类官职有了明确记录,一些讨人厌的人挤进来,才变得像如今这般。

雍声摸了摸下巴沉死,“其实往好了想,娘娘明日也不用太担心,反正总会比陛下第一次要好。”

“哈哈哈哈哈……”

旁边廖裕憋不住了,爽朗的笑声响起。

张稚光听雍声的描述,便能想象得到当时该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说来也奇怪,赵季去南行宫以后,她反而很多天都没有想起过他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聚在红墙黄瓦所围之中。

张稚出了宣政殿透透气,天高气爽,群雁南飞,一阵阵秋风萧萧瑟瑟地刮起来,出现摇铃一般的响动,随之而来的,一片极为鲜艳的红枫飘落下,落在张稚的掌心。

五个尖尖正对着指腹,朝着南方。

南行宫,雨声潺潺。

天色点了些许蓝墨,绕着四方屋子回环,幽暗不明的宫灯光影里,一个身披着黑色外袍的男子驻足在刚下过三日连绵雨水的檐下,肤色白到晃人眼。

乌发松松垮垮地拢在一边,身上有着强大而又脆弱的矛盾感,显得他更加矜贵特殊。

良久,从那人嘴里传出一声。

“黄术,朕想皇后。”

“陛下,还是先喝药吧。”黄术汗颜,将刚熬好的药默默双手奉上来,这药是他遍寻搜集了当地的医书古方,专为赵季的身体调制而成。

赵季回头看了他一眼,单手勾起接过药碗,头颅微昂,一鼓作气,苦涩的药汁顿时溢出唇边,顺着下颌勾勒出耸动突出的喉结。

他吨吨吨地一口气全喝完了。

“……”

黄术后背一阵恶寒,实在忍不住,“陛下,皇后娘娘不在这里,您不用喝得这么做作。”

赵季的眼珠像刀子撇过去,“朕要你管。”

黄术讪讪接过干净的药碗,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赵季和他之所以现在还能笑得出来,打着趣,是因为他们听张稚的。这一趟来南行宫还真来对了,很值。

南行宫所在的地方叫作‘幽州’。

他在京城遍寻不到能治疗赵季的古方,在这里竟然对此有着极其详尽的记录,并且古方中所需要的某些珍贵药材,在当地是盛产。

这种极其巧合的情况,万中无一,绝无仅有。

京城里无可救药的病症,竟然在幽州变成了小病小灾。

就差不多是被老天捡回了一次性命。

祖坟冒青烟的程度。

但就是这样顺利,某位皇帝依旧不满足。

“唉,朕什么时候才能回宫啊?”赵季抱臂立在那里嘟囔道。

“快了,快了。”黄术虽然是安慰,倒也没说谎,在幽州,赵季的身体好得奇快。

只是渗入他体内的毒素还需要慢慢清除。

这是个细致的活,不能急于求成。

“陛下这么想回宫,不光是想皇后娘娘,更多的还是担心吧。怕皇后娘娘一个人怀着孕应付不过来。”黄术说出来了赵季的心声。

因为赵季没有出声反驳他,一对长眉蹙了起来,这是被他说中了的表现。

黄术继续开口宽慰,他理解现在赵季的心情。

“皇后娘娘现在月份不大,还没到累的时候,再过两三个月,在娘娘初显怀的时候,咱们也就赶回去了,更何况现在宫里不是还有雍声和廖裕在帮衬着皇后娘娘。”

“所以,陛下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好好治病。”

其实,黄术把脉的时候多多少少能看出来,赵季的病完全就是自己作出来的。

他自出生体格子应便比旁人大,要强上不少,他就是先天起点比旁人高,然后便在当年起义打打杀杀的时候,完全不顾惜。

黄术犯了絮絮叨叨的毛病,兀自说着,听旁边一直没有声音,便抬眼瞧了过去。

看见赵季正望着徬晚天际线那轮初上的清辉早月,形状像个指甲盖那么大。

看着月亮,赵季问他道:“黄术,朕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记得听娘说过,她生朕的时候很疼很疼,疼得都要昏过去了。”

男人脸上显出茫然无措,转头也看向他,“皇后生孩子的时候,也会这样吗?没什么办法缓解吗?”

黄术怔了怔,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不是说他在想赵季的心还挺细致的,而是,黄术很少,亦或者几乎从未听到过赵季主动提起他娘。

黄术曾经也旁敲侧击的问过,但总被他三言两语、左右言他而遮掩过去。

虽然曾经同在鶖河县的一个村生活过,黄术也不知道赵季家的一些实情,只粗略地知道一些风言风语,赵季的母亲周氏似乎是恨过自己的儿子赵季。

他震惊了良久才缓过神来,继续回答着方才的问题。

“女人生孩子就是走了一趟鬼门关……不过,具体的痛法因各人的体质而异,大部分人肯定是要痛一回,但总有办法能减轻些疼痛的。”

“等回宫之后,臣会教给皇后娘娘一些方法。”

听了这个答案,赵季还算满意。

黄术心里却长起了许多繁芜。他能感受到赵季今夜的情绪颇不平凡,感觉是能从他嘴里套出来点什么的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陛下,怎么想到了提起太后娘娘。”黄术装作惊讶问道。

自赵季称帝,他的生母周氏便在入土若干年后被赵季封了太后,重新按着太后的规格下了葬。

赵季确实是这样吩咐下去的。

不过只是在完工后过问了那个陵墓修在哪里,修成了什么样子,从来没有去祭拜过。

赵季指着天上月,只道:“她名字里有那个字。”

黄术再继续往下问,赵季像是看穿他要做什么,轻蔑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便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这一异常举动,被黄术记在了心里。

他问不出来,说不定日后皇后娘娘倒是能问出来些什么。

“檐下湿冷,陛下快些进屋。”

黄术点到为止地提醒了一句,端着赵季刚喝完的药碗,放到地方便回屋睡觉。

……

第二日,一轮红日升起,张稚早早地便被佩兰轻声唤了起来。

体谅她还是个孕妇,上早朝的时间往后延了一个时辰。

她一想到赵季每日一到卯时就要起床,便由衷的佩服。

上早朝算是比较正式的场合,张稚穿的是她原本册封皇后时候就已经准备好的凤袍。

最近吃得有些圆润,还好她现在不显怀,不然肯定穿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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