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稚现在也不是没人陪, 自打安心养胎以来,爹娘和姐姐们隔三差五地都会过来宫里看她。
只是赵季不在,她有些不习惯, 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提不上精神。
赵季身体上的事,她没跟家里人提起过。
聊到赵季, 他们只知道是去南巡, 以为过阵子也就回来了,只有张稚自己在提心吊胆,每次午夜梦回惊醒, 梦到的都是极坏的结果。
她这个样子,早晚都是会被看出来的。
“稚儿, 娘看你眼底的青是越来越重了, 这是怎么了,没睡好吗?”曹氏心疼地问道。
长乐宫内殿坐榻前, 环着坐了一圈人,娘和大姐、三姐都在,张稚被围这些人在中间。
曹氏当娘的心细, 最先发现了她身上的异态。
张稚只得略带苦涩地点了点头。
她摸了摸小腹, 道:“最近夜里反应得实在厉害, 折腾得我睡不着。”
她以此为由遮掩了过去。
实际上, 她腹中的胎儿像是已经能懂些人言, 十分地听话懂事,白日里胎动和孕吐会重些, 夜里知道她要休息了,会十分乖巧地待着,一点也不给她添麻烦, 比它的父皇强多了。
曹氏心疼,抹了抹成线的泪,却也没有办法,“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她自己生养过五次,便遭过五次这样的罪,这其中是什么滋味,没人比她更懂得。
见曹氏因自己有些自责,张稚忙将话往回兜,“宫里时时刻刻都有人伺候着,只是最近睡不好,过几日就好了。”
再将话风一转,问了问家中的情况,可还需要她帮衬些什么。
问过她才知道,刘襄早已经伏诛,按律法贬为了庶民,流放去远地,今生再也不可能回京。
总算是来了个好消息。
曹氏简单提了提这件事,随后道:“稚儿好好在宫里养胎就是了,家里没什么需要你帮的,我和你爹也商量过,男子汉大丈夫,让他们各自拼各自的前程去。”
这句话指的是便是她的姐夫们,还有家中正在学堂里念书的三人。
“嗯。”张稚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但随即,她又想起来一件事情。
张稚转而将目光看向坐在曹氏旁边的张稼,不慎笃定地问道:“倩儿生辰……是不是在来年春?”
张稼含笑应下,“是在来年三月份。”
张稚早先便放过话,她要让杨倩在及笄前好好地选一选未来夫婿。
这件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宫里好久没有热闹过了,我打算三日后在宫里办场宴会,邀请些青年才俊入宫,让倩儿也来宫里参加。”
张稚这样说,张稼立刻心领神会,连声说好。
……
张稼从宫里出来后便回了杨府上,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杨倩,顺便给她新裁件漂亮衣服好入宫。
刚进正门,她便直奔着杨倩的住处碧薇院而去。
“二小姐呢?”
碧薇院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丫鬟在,不见杨倩的身影,张稼只得问她。
“回夫人的话,大少爷带着二小姐出门了。”
张稼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俩干什么去了?”
“夫人出门以后,不多时,大少爷便来找二小姐,说是要带着二小姐见一个朋友。”丫鬟老老实实答道。
“真是误事!”
张稼有些气愤地评价道。
平时杨凌不学好,自己疏于学业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把他亲妹妹带去认识他那些个狐朋狗友。
本来就指望不上他,再把他妹妹给带坏了可了得!
“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被她忽而严厉起来的语调吓到不敢说话,缩了缩脖颈,直摇头。
人都已经让杨凌带出去了,张稼现在干生气也是没办法。
她临走前吩咐道:“等二小姐回来了,就让她去正厅里找我。”
“还有大少爷,让他也来。”
张稼非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崽子不行。
……
茶馆三楼包厢。
杨倩坐在靠窗的一边,单只手撑在桌子沿上,托着下巴,眼珠向下瞥,可以轻而易举地俯瞰得到京城的繁华景致。
“妹,你发什么呆,这里不好玩吗?”杨凌伸开五指,在杨倩眼前轻轻晃着。
“好玩。”
杨倩干巴巴地看着杨凌答道。
“但是母亲应该快从宫里回来了,哥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
杨凌身体向后,翘起二郎腿,十分开朗,“欸,不着急嘛,哥哥等的人还没来。”
“你看你在家都快闷死了,穿着个绿裙子,跟个小苦瓜似的,出来散散心多好。”
“而且哥不是那种把责任推卸给妹妹的人,若是母亲问起来就让母亲骂我好了,有哥护着你,你放宽心玩。”
杨倩没有反驳他,反而环顾了一圈包厢。
上好的红木梁挑起整个结构复杂的木制天花板,四面各挂了一幅春夏秋冬的字画,门窗雕花,还连着一个可以看外景的露台。
大约是个比较高级的茶楼。
这种地方她虽然从没来过,但是她看了看,这间位置优越,应是上上间的水准,包下来价格肯定是不便宜。
她两只剪水的眸子一扑闪,似乎想明白了她哥为什么要等人。
“哥,你不会是没带钱吧?”杨倩半分试探,半分肯定。
依着杨凌的性子,没立即回答她,那她一般说得就是对的。
杨倩无奈得扶了扶额头,她不怪杨凌,只怪她自己相信了他的鬼话,忘记了他哥这个月的月钱早就应该花得比他的脸面还干净。
她转而妥协问道:“你朋友什么时候能来?”
“应该快了吧,他最近挺忙的。”杨凌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信。
杨倩知道,她的亲哥哥杨凌一向不靠谱,便抬手打开了自己的荷包袋子,数数看她带的钱够不够。
杨倩低头数钱的时候,包厢桌面上一阵震动传来,坐在她对面的杨凌忽而起了身,朝着包厢门口的方向。
“哟,唐兄好久不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杨凌兴高采烈地打着招呼。
对方身上已经穿着紫袍官员常服,墨发却还未束成冠,玉颜姿尊,姿容殊胜,明明是极惹眼的长相,却无端地生出来一股温润如玉不疾不徐的气质。
“猜的。”唐斐简短答道。
他与杨凌经常在这间茶楼碰面,平时会去哪间包厢,都已经耳熟能详。他刚办完了手底下的公差便直接赶了过来,但似乎即便是这样,好像还是来晚了。
唐斐将目光放在了一边数钱的绿衣姑娘身上,问道:“这位是?”
她穿着一身绿色的罗裙,样式十分简单,雪白的脖颈低垂,和满头乌发形成鲜明对比,即便还没看见面容,只消一个背影,唐斐猜测一定是个美人。
他话刚问出口,恰逢绿衣姑娘抬起头,与他对上了目光。
绿衣姑娘的正面碎发掩在额头两鬓之间,看上去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眉黛轻扫,眼如明玉,灵动万分。
“我妹妹,杨倩。”杨凌骄傲的声音响起,将唐斐从中带了出来,回了回神。
本来是打算带着妹妹出来玩玩,杨凌看唐斐直勾勾地瞧着自家妹妹,心里倒是有些不太舒服,但他也没多想,继续道:
“她整日窝在家里,我带她出来跟我们一块散散心,唐兄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
唐斐拉开了一个座位,正坐在杨倩的正对面,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他看着杨倩的眼睛,开始了自我介绍,“鄙人唐斐,是杨凌的好友,杨姑娘,幸会。”
杨倩早已停下了数钱,将荷包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看到唐斐的那一刻,她倒是要高看杨凌一眼。
这人应该是杨凌交友的最上限了。
不过既然是哥哥的朋友,杨倩表现得非常大方友好,她朝着那人体面地笑了笑。
“行了,认识了就行。”
杨凌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打住这微妙的气氛。
……
回家的路上,杨凌试探道:“你觉得哥哥的朋友怎么样?”
“哪个朋友?”杨倩不明所以。
“就是今天这个。”
“哦。”杨倩睁大了眼睛,勾了勾唇角。
“你‘哦’什么呀,什么叫‘哦’,我是很认真地问你怎么样。”
杨倩的反应让杨凌有点着急了。
半晌,杨倩憋出来一句。
“挺好的。”
“应该是父亲母亲会同意你跟他玩的那种。”杨倩评价道。
她这样说,杨凌不觉恼怒,还把心放进了肚子里。看来他妹妹对唐斐完全不感兴趣。
他可不想出去一趟让人把妹妹拐跑了。
尤其还是唐斐,就更不行了。
杨凌带着杨倩回府的时候已经格外晚,张稼在正厅一直没等到人,肝火正盛的时候,听见了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男声试探道:
“娘?”
“还不滚进来!!!”
一声厉喝,杨凌探头探脑进了正厅,入眼看去,张稼已经拿着鸡毛掸子冷着脸在等着他了。
矛头直指他的面门。
“你个臭小子!简直无法无天了!你妹妹马上都要及笄,你竟敢私自带她出去见陌生人,你好大的胆子!我非让你爹打死你不可!”
杨凌赶紧跪下求饶。他今年已经年满十六,大杨倩两岁,见到母亲发火时比他妹妹还怂。
见状,杨倩也上前劝道,“母亲不可,是我求哥哥带我去的。”
杨倩说话比杨凌有用一万倍,只一句,张稼消了心头一半的气。
“看在你妹妹的份上……这此就算了,去书房,把你的课业抄上二十遍,不抄完不许吃晚膳。”
杨凌哀叹一声,却知道这已经是网开一面的结果。
“行了,快去,我和倩儿有话要单独说。”张稼缓了语气,催促道。
杨凌走后,杨倩问道:“母亲,有什么事?”
张稼将皇后娘娘为她办了一场宫宴的消息告诉了她。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姨母?”杨倩有所顾虑道。
杨倩表面上看着木讷,实则性子敏感聪慧,从上次皇后娘娘赏她东西时,张稼便能看得出来。
当时她说的那一番话,把她这个当母亲的都惊了惊。
张稼记得,当时刘襄的事情刚暴露出来,弃二妹于不顾,更是打了张稚的脸面。
杨倩一番话,将她和刘襄区别开来,将同样受天家恩惠杨家和刘家区别开来。
“皇后娘娘是你亲姨母,不用这么客气。再者,皇后娘娘怀孕,近来心情不畅,你去宫里陪陪她也好。”
听母亲这般说,杨倩听明白了,也被说动了。
“好。我进宫去陪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