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带着杨倩走, 唐斐结了他们包厢的账后,并没有离开茶楼,而是转身推开了另外一间包厢的门。
包厢内坐着的三人见了他, 皆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唐大人,巧了么这不是,我等刚放了衙才来, 点了七宝擂茶和一盘馓子, 快过来坐。”
唐斐祖籍天江,在京城并无亲友故旧可依靠,年纪轻轻位居高位却孤单影只, 于是闲余时间一直广结好友。
他为人温厚有礼,没有一点架子, 结交不分高低贵贱。认识他的譬如现在包厢里坐着的罗必成、林缨等人, 他们只是官员队伍里的小人物,但都愿意与他亲近。
每日办完了公差, 唐斐就会来茶楼坐一坐找人闲聊京城里的八卦新闻,权作娱乐,近些日子积攒下的朋友人脉, 已经足够他对付到天黑才回府。
唐斐应声找了个位子坐下, 刚坐定, 肩头上便搭上来一只手, 兴致勃勃道:“唐大人, 刚刚我和林大人、宁大人就在念叨着你,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说话间, 茶楼小二先上来了一盘金黄酥脆的馓子,罗必成继续招呼着大家吃。
“我怎么了?”唐斐好奇问道。
林缨大吃一惊:“唐大人竟还不知道,宫里放出来消息, 当今皇后娘娘三日后会在重华宫设上宫宴,邀请适龄的世家子弟和三品以上朝廷官员参加。”
唐斐刚好是正三品的工部尚书。
“据小道消息所传,此次宫宴是皇后娘娘专为了她的外甥女选嫁夫婿而特意举行的,所以……许多人都在暗暗做着准备。”宁子昂眉心一挑,意有所指。
若是能娶到皇后娘娘的外甥女,结上姻缘,那此后的仕途便是稳稳当当地攀上高枝了。
“唉,要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能在此刻突然出现,然后对正在吃馓子的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嫁就好了。”罗必成一口馓子一口七宝擂茶,闷闷不乐。
其余两人听见他如此不要脸的言论,气愤到当场骂人。
罗、林、宁三人皆没有赴宴的资格,却在原地越说越是激动慷慨,嘴里嚼着馓子嘎嘣嘎嘣地响,反观唐斐却一脸平静,不为所动。
“唐大人肯定是要去的吧?”
宁子昂酸溜溜地问道。
“不。”唐斐摇了摇头,笑着直言:“我对皇后娘娘的外甥女不感兴趣。”
“啊???”
包厢内传出惊天动地一声疑问,三人皆睁大了眼球,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唐斐,以为他应该是在开玩笑。
“你果真不去?为什么?”林缨问。
唐斐想了想,不知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认真道:“去还是要去的,但我对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无意,因为……我刚刚看上了一个姑娘。”
皇后娘娘对他有恩,他自然不能拂了娘娘面子,重在参与,但对于他相伴一生的妻子,唐斐另有人选。
三人都不理解,罗必成感叹道:“我们想娶还都娶不了,你……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能比皇后娘娘的外甥女还要好?”
随着罗必成的话音落下,唐斐的眼前自动绘出来了一幅绿衣姑娘的画像,顿觉口渴,饮了一杯茶后,三缄其口道:“自然是极好。”
……
三日后。
林倩手腕上戴着一对碧绿细玉镯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进了宫。一路上车水马龙,宝盖满道,大约皆是今日来宫里赴宴的公子大臣。
她要先去长乐宫拜见皇后姨母,随后同姨母一起去重华宫。
“倩儿出落得越发花容月貌。”张稚笑着夸道。
瞧着杨倩,总能让她想起来她十四五岁时那股无忧无虑的天真灵气。
张稚这时已经算是显怀,虽然穿着衣裳不明显,但到底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走路自然不快。杨倩上前行礼过后,主动凑到张稚身旁,扶着她往重华宫慢慢走去。
二人后面则跟着一连串随侍的宫女。
路上,张稚重新问道:“倩儿现在可有心上人了?”
“算是有吧。”
杨倩的干脆利落倒是让张稚惊讶,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问道:“谁呀?”
身边还未及笄的姑娘不回话,张稚才意识到她还这么小,肯定是有害羞的时候,便忍俊不禁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柔道:“姨母不问了。”
重华宫里花费重金新植的金线秋菊栽满了整个殿前院落的路旁,花瓣细长,景致耀目,漫天香气浓郁带甜。
“皇后娘娘驾到——”
张稚携着杨倩走进重华宫正中的青石板路,经过一丛又一丛的秋菊。
杨倩一边走,一边放眼走马观花地看过去。
两旁身着锦衣华袍,拱手作揖的年轻公子大臣列成一排,不断出现,又一个一个地从她的视线后方退了出去。
她速度极快,停留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时间都差不许多,让人看不出来她其实在找人。
——找到了。
杨倩黑葡萄一般的眼珠轻轻一瞥,唇角微弯,定格在前侧某一个人的身上,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擦肩而过。
那位心有灵犀地抬眼,看着杨倩走过去的背影蓦然一怔,随即长腿迈出了队伍之中,拱手大胆道:“杨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嗓音如温泉荡涤。
“倩儿,你们认识?”张稚饶有兴趣地问道。
杨倩这才转过身来,今日她穿着崭新的青色云锦红边罗裙,外头罩着一层白色薄纱,行动时身姿蹁跹,十分灵巧。
她看了唐斐一眼,神色淡定,点到为止答道:“是哥哥的朋友。”
哥哥,自然就是杨凌。
这回答说不上什么特别,平平淡淡的像喝水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不过,要是杨倩心属唐斐,便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如此看来,她应是不喜他。
底下其他公子大臣细细想来,暗自皆松下一口气,差点就让唐斐捷足先登了!
待皇后和杨倩进殿,众人也依次落座外殿,宫宴正式开始。
唐斐旁边坐着的刚好是他的朋友詹云南,詹部事之子,刚入座便扯了扯他的袖口偏头小声问他:“你不是对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无意吗?”
这话是詹云南从罗必成那些人的口中打听的,他还以为正好竞争压力缩小了。
结果这个唐某人一上来就放大招,真是太不厚道了。
但眼前的紫袍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兀自失神地坐着,詹云南只好悻悻地将头转回来。
唐斐听见了。
他不知道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是杨倩。
但他现在懒得理詹云南,心情奇差无比。
明明第一次见面她还笑得那么好看,今日见他怎么冷冰冰的。
唐斐随即谨慎想到,难道她是想和他撇清关系?
他无从得知,愣神的时候,已经有人赋诗舞剑,开始展示才艺。
张稚坐在上首,帖耳对杨倩道:“姨母觉得唐斐就不错。”
杨倩信以为真,“姨母何出此言?”
张稚原本是为试探,眼下只好胡诌了一句,“你往下看,是不是第一眼便能看见他。”
倒也不是胡诌。
杨倩依言看去,目光里最先出现的果然是唐斐那一张长得极为妖孽的脸,一身普通的紫色官员常服,在他身上却极为贴合,身子端直坐着,在一众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哥里像是独自发着光一般惹人瞩目。
杨倩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姨母说的是。”
“那……要不要一会儿把他单独叫过来叙一叙。”
她垂下目光,道:“倩儿一切听姨母安排。”
宫宴快要结束的时候,唐斐被皇后娘娘的宫人叫去了重华宫偏殿里。
宫宴上,唐斐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表现,众人以为他绝无再有机会,没想到竟然迎来了转机。
“不是,凭什么?唐斐有什么好的,这一点也不公平!”底下刚才展示过才艺的人忿忿道。
唐斐什么力都没出,光坐在底下,皇后娘娘凭什么叫他。
詹云南腹诽道:“也没人逼你们演,那不都是自愿的么。”
他心里倒是也不舒服,但输了就输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再说,也不一定,就是选上唐斐了。万一一会儿还叫人进去呢。
……
唐斐跟随宫人进入偏殿,杨倩正在那里等着他。
出乎他的意料,他站在原地错愕了一瞬。
“怎么,唐大人看起来很意外。”杨倩道。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唐大人”。
唐斐摇了摇头,随后低下目光道:“我还以为是皇后娘娘……”
他接着吐出来一个字,“但,”
“我很高兴是你。”
说出这话的同时,唐斐将目光抬了上来,毫不避讳地与杨倩相撞,双方瞳色同时一颤,颤栗又倒映在彼此的眼眸里。
杨倩率先移开了目光,问道:“唐大人来,是为了什么?”
“今日来参加宫宴的人很多,都是为了杨姑娘而来,自然,我也不能免俗。”
杨倩顿了顿,歪头道:“可是,你是我哥哥的朋友。”
她摇了摇头,惋惜:“我哥不喜欢我和他的朋友在一起。若是成亲的话,他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所以……”
唐斐只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还要哥哥的首肯。
“我能让他同意。”唐斐道。
语气十分肯定,好像是这件事必然会发生。
杨倩看向唐斐的眼睛,“那便先如此。”
等唐斐什么时候能让她哥哥同意了,什么时候再说。
“信物。”唐斐道,“总要有个信物,才好证明今日所说。”
杨倩沉吟一阵,抬手取下绿镯子一只。
唐斐见了镯子,收下,便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此镯乃是皇后娘娘所赠,杨倩诚意在此,还用多说什么。
“等我消息便是。”
……
不多时,唐斐从偏殿出来。
当众人怀揣着期待,以为还会叫人进去时,迎来的却只有长久的沉默。
“……”
看来大局已定。
詹云南往前凑,大方贺喜道:“恭喜恭喜,唐兄真是好福气。”
唐斐有些诧异,“詹兄恭喜我什么?”
“当然是恭喜唐兄得到佳人芳心了。”
他摸了摸袖袍里的一环绿玉,上面还带有杨倩温热的体温和香气,被他拿在手心里,细细摩挲着,“并没有,杨姑娘没看中我。”
对此结果,詹云南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
比疑问先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庆幸,那些高门子弟和朝廷大臣听唐斐这样说,心里顿觉痛快多了。
“哈哈,没事没事,杨姑娘眼光确实格外要高一些……”
“就是就是,唐大人如此青年才俊都难入佳人的眼,我等就更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众人反过来劝慰他道。
唐斐没完全撒谎。
杨倩确实是不同意,但是,他没说的是,他已经拿到了进入她芳心的入门票了。
如此,他不至于因为一场宫宴而树敌众多。
……
杨倩和唐斐说话的时候,张稚身体不大舒服,便先由宫人扶着回了长乐宫,另选了人主持到宫宴结束。
今日她肚子里的小孩子有些不听话。看杨倩和唐斐的时候,明明心情极好,还有闲工夫八卦,现在这会儿却开始闹腾。
李太医过来给她诊了脉,又在安胎药里加了几味给她。
她抚了抚小腹,感觉这孩子完全就是用药吊起来的命。
“佩兰。”
药效还没起来,张稚朝着里面的方向半躺在床榻之上,她想换个方向但自己不好起身,于是便唤道。
脚步声慢吞吞地一点点接近,她有些埋怨道:“怎么才来,快帮本宫翻个身。”
肩膀处被一只手扣住,传来一股力道,极致小心轻柔地将她翻了过来。
张稚觉得今日‘佩兰’的力气格外大了些。
眯眼一看,眼睛却像是糊了一样,站在她眼前的人虚焦一大片,反而能清楚精准地从其旁边看到佩兰,远远地站在殿外的位置,泣不成声。
所以……不是佩兰。
张稚的脑子里‘轰’了一下,眼前顿时急切地一亮,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看得再清楚不过。
赵季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