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下了船, 杨凌和杨倩只在小时候见过赵季一次,一晃隔了五年过去,如今并不怎么识得。只是见他衣着打扮尊贵威严, 又与皇后姨母关系非常,因此才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三人依次参拜过后,张稚热情招呼他们一同坐下。
赵季也不太记得杨凌和杨倩, 两人唤他“陛下”的时候, 他轻轻点了点头便算应答,等到了唐斐,便直接一记眼刀丢了过去。
仿佛在质问, 他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为何感受到森森寒意的唐斐,往杨倩和杨凌的方向偏了偏座位, 因他们兄妹二人本来便是靠着张稚坐, 他反而离得张稚更近了。
赵季很快从容不迫地收回了目光。
今日是年节,偶然碰见杨倩和杨凌两个小辈来拜见, 他自然要送上压祟钱,驱邪保平安,便吩咐了宫人下去准备, 没一会儿便拿上来三个绣纹精美的小荷包。
椭圆形如扇面的荷包上, 绣满了四时景物, 沿着边缘还绣了一层海水江崖纹, 看起来鼓鼓囊囊, 装满了金锞子。
杨倩和杨凌一人一个,还有……唐斐的一份。
唐斐自己也是没想到, 陛下看起来凶神恶煞,居然也给他也准备了一份,抬起手又堪堪落下, “陛下,臣就不用了……”
“朕既给你,你便拿着。今年四品以上的朝臣皆有份,朕先碰见你,给你了。”赵季冷硬道。
唐斐抿了抿唇角,只好收下。
张稚面上平静,提溜着一双眼睛一刻不漏地观察着赵季那边,于无人之地开始偷笑。
旁人或许看不懂,她张稚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此人现在正硬着头皮故作大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真是毫无破绽。
作为场上信息最多、最明了的一方,张稚不忍看着赵季继续误入歧途,便笑语盈盈开口提醒道:“唐尚书和本宫外甥女关系倒是要好,年节也聚在一起。”
一语点醒梦中人。
佳节盛日相约,孤男寡女共处。
虽然中间掺杂着个杨凌,明显是个凑数的幌子,唐斐和杨倩的关系显然更不一般。得了这么一句提示,不仅赵季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场上的杨凌也反应过来。
杨凌猛地扭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唐斐,转过身,以一种防御的姿态,完全挡住他身后杨倩的身影。
他才后知后觉,唐斐今日约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把主意打在了他妹妹身上!
秋菊宴上,杨倩并未看中唐斐,所以杨凌才稍稍掉以轻心,没想到他如今还抱有想要痴缠他妹妹的想法。
“娘娘说笑,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也算是个君子罢。”唐斐接过话,直接承认。
张稚再转过头去看赵季,某人此时事不关己地将后背往八仙椅的椅背上贴了贴,嘴角还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松懈了下来。
简直不要太好懂。
“那不如,朕今日为你们二人赐个婚?”赵季试探道。
两边的当事人还没表态,杨凌反倒着急得脸一下子青了一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想说什么,自觉失态后又落了座。
但他一想到皇帝要给唐斐和他妹妹赐婚,便忍不住在座位上小幅度地扭来扭去踮着脚跟,焦急得根本坐不住。
少年的脸一点心事都藏不住,赵季和张稚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杨凌竟然不想杨倩和唐斐在一起。
唐斐年少负盛名,样貌才能都不必说,性格也不错,前程大好,怎么会让杨凌如此抵触?
眼见着杨凌为着自己的表现红了脸,杨倩开口为他解了围:“多谢陛下美意,臣女还未及笄,不急于出嫁。”
此话过后,对面三个年轻人一阵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陛下,臣妾怎么没有压祟钱。”
张稚为了打破沉默,故意向赵季讨要她的压祟钱,将话题带了过去。
赵季见状便让宫人端上来了一木盘的同款小荷包。
“今日人人有份。”
陪同出游的宫人、轿夫、侍卫都得到了一份。
三人稍稍坐了一会便告辞。
他们乘坐的画舫是唐斐包下来的,价格还不便宜,且只包了半日,不能白白浪费掉。
待他们乘画舫走后,张稚一只手托着腮边,一只手绕着小荷包的细绳,不禁八卦感叹:“唉,倩儿的感情世界太复杂,我都看不明白了。”
她瞧着杨倩方才有过动心的一刹那,不过稍纵即逝,还没怎么捕捉到便消散了。
赵季漫不经心提醒了她一句,“他们兄妹之间,关系是不是太过于好?”
她闻言立刻坐正了身子,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回忆从前,艰难开口:“不能吧……倩儿和凌哥都是乖孩子。”
在赵季眼里,唐斐对杨倩有意,但杨凌反对,杨倩也不愿,这其中必有隐情。
“朕劝你,在什么都没发生之前,最好将杨倩远嫁出去,近一二年兄妹就不要见面了。”赵季目光幽深道。
张稚涉世未深,不大愿意相信会有这种事情,且没必要这么防备。
“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一些罢了,陛下反应怎如此大?”
赵季默然,这样的防备都算少了,就算这样还有可趁之机。
张稚见他不放心,便道:“等臣妾有机会,问问臣妾大姐是怎么一回事。”
暮落时分,庙会散去,二人也回了宫。
明宫四门已新油了桃符,阖宫满挂彩灯,朱红映着檐角寸雪,沿途纵深的甬道光华灿烂,十分明亮,一点也不像是人间,反倒是像瑶池仙宫。
赵季将张稚送回长乐宫,让她先行歇息一会儿,长夜漫漫,宫里还有一场宴请肱骨朝臣的夜宴需他前去应付。
“除夕子时,朕过来看你。”赵季约定道。
张稚出游一趟的兴奋过去,也着实有些倦累,身子已不由自主地靠在香软的床榻上,只剩下轻阖上眼点了点头的力气应他,没过多久便在床榻上熟睡还做起了梦。
梦里有两个小孩儿在跟她玩。
只是还未睡到子时,她便自己醒了,醒来只觉口渴难耐,让佩兰去为她沏一杯茶水。
夜里鞭炮噼啪和烟花火光隐隐约约地作响,她睡得朦朦胧胧,只穿着单衣从寝殿走到中庭,身后佩兰追上来给她穿衣。
佩兰给她穿好外裳,张稚望着漫天星雨点缀着夜幕,好像在那一片璀璨的橙海当中看到了三姐夫带回来的火树银花,爹娘姐姐们现在应该都在家里放烟花守岁。
不知怎的,或许是做梦时的心有灵犀,张稚有那么一瞬间福至心灵,忽而想到自己这次怀的大概率是双生子。
双生子……那就要取两个名字,头本来就晕沉沉的,这下更大了,这种事情还是丢给赵季去想好了。
“娘娘,陛下来了。”
随着佩兰清脆的通传声,一同到来的是预示子夜的钟声敲响,余音袅袅。
“铛——”声三下,满城的烟火像是受到了鼓舞,更加剧烈地爆燃,只为刹那间的芳华。
张稚扭头,身后的栩栩灯影打亮着她的发丝和侧脸,渡下一层柔和暖色的光影。
她看见赵季身穿着未换下来的帝王冠冕,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走过来,于是回眸一笑。
“陛下,你来晚了一步,新年如意。”
待人走到她身边,才看清楚她只穿着一件在屋子里穿的衣服便敢跑到外面,不觉间眉峰紧促,遂将外袍脱下披在了她身上,将她搂进怀里。
赵季侧脸抵着她有些冰凉的两颊肌肤相贴,将迟来的话道出:
“皇后也不嫌冷,新年如意。”
两人就这样在庭院里一起看了会儿烟花,聊了会儿天便歇下了。
……
年节过后,新春初一,张稚换上了新衣。
制衣局用的是今年最好的一批蚕丝,做了一整套石榴色的蝙蝠纹齐胸襦裙,翻领窄臂宽袖的,天暖的时候还能将肩膀处拉成一字,将脖颈连带肩膀的位置露出来,会更加好看。
一日过去,她心中犹惦念着杨凌和杨倩,便找来了张稼入宫问问是什么情况,才得知原是一场误会。
自秋菊宴后,杨凌对杨倩日后婚事表现得极为上心,张稼做母亲的便格外心思细腻地注意到了。
虽说是兄妹,但难免男女有别,便趁着他早上前来请安的时候问了问他。
杨凌虽有些纨绔,学业不精,待自家人却是极好,尤其是对小他一岁的这个妹妹。
一开始还红着脸怎么问都不愿意说,张稼怕真出什么事,催促诱逼得更加紧,才用免写三天的课业换来了答案。
“我怕杨倩稼的人待她不好。”杨凌如是说。
“若是那人在我之上,杨倩被欺负了我也能欺负回来,所以要给她找一个我能欺负过的。”
这话说得颇有些天真了。
“有你姨夫姨母在,谁敢欺负你妹妹……”张稼不禁被逗笑。
“姨夫姨母也不能永远在,反正有我在,我会护着杨倩一辈子。”
“那你还不用功读书,成日懒懒散散,别到时候反倒拖累了你妹妹。”
杨凌十分羞愤,若是日后杨倩稼给唐斐那样的,这还让他怎么读书。
哪能读的过?
误会解释清楚了,但杨凌的心思被张稼嘲笑了一顿,自己红着脸跑出去了家门。
说完此事,张稚又和张稼说起别的,张稼忽而看了看她的肚子,默了阵,道:“皇后的身子似乎比寻常妇人要大些。”
张稚自己也低头看了看,确实如张稼所说,“是大了些,可能快到时候了罢。”
毕竟还有三个月就生了。
张稼摇了摇头,“那也不是这样。”
两人都有些不放心,张稚自己先前也疑心过会不会是双生子,便遣宫人去黄府召黄术过来,诊个脉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