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术早上接到召命, 冒着小雪前来,入宫为她把了一脉后,沉吟道:“娘娘此胎的确像是双生之相。”
下一秒却皱起一对眉头, 心神不宁,“此前微臣并未注意到娘娘还有这种情况……这下,可麻烦了。”
张稚同张稼对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疑惑不解之色。
张稚随即问了出来, “怎么麻烦了?”
她自以为双生子不过就是生两个小孩子罢了,同生一个小孩子相比也没什么大的差别,生一个是生, 生两个也是生嘛。
黄术一脸正经严肃,还未开口说话便让她原本轻松的心情如引颈扼腕般沉重下来。
“一般来说, 双生子极不容易诞下, 娘娘生产时会多吃一些苦头,当然, 这其中也不乏有母子俱亡的情况,娘娘需早做准备。”黄术忧愁道。
危及性命的事情,黄术一点马虎眼都不敢打, 说的全是十成十的实话。
张稚闻言怔了怔, 她没反应过来, 没想到事态竟然会变得这么严重。
时正值年初一吉祥喜庆的氛围下, 张稚有些不敢相信, 黄术这话让她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像是幻境泡影一般。
“所以,你的意思是……”
黄术艰难道:“娘娘这胎, 微臣尽力,但恐怕最后的结果还是难以留住。所以为了保娘娘周全,微臣建议, 还是落了吧。”
“双生子,难道就没人能生得下来吗?”张稚极力挽回问道。
对方拱手双膝跪地,“凤毛麟角。”
她抬起了头,不再问黄术,他的态度已极其明了,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在为难他。
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张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此事,只是和张稼散了会,告诉她这件事她自有主张,反复叮嘱她此事莫要声张出去。
尤其是不能告诉她们的爹娘,张稚害怕他们二老担心。
殿外簌簌地落了两三个时辰的雪,起初很小,骤而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得看不清外面的景,只觉白茫茫一片,将来往之人离去的脚印纷纷扬扬地盖住。
送走张稼和黄术走后,她和佩兰一起留在廊檐下面站了好一会儿。
佩兰侧身望着她,一身灿烂明媚的榴花似火,方才同张稼还有说有笑的,此刻眼睛却冰冰冷冷地瞧着天边雪色,似有怨愁无限。
“娘娘……”佩兰试图宽慰她,不知她心里正在有所谋划。
张稚暗了暗目光,抬手阻了她接下来的话,道理她都懂的,舍不舍得又是另外一回事。
……
此事自然瞒不过赵季的耳朵,黄术给她把脉是上午的事情,正午刚过,雕花窗外的积雪融了几分,赵季便知道了这件事。
张稚独自在长乐宫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熟悉的龙纹靴子,他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来人,才变得十分无措,显出几分脆弱之意,连说话时的嗓音都发着颤:“陛下……臣妾该怎么办……”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什么决心也下不了。
赵季见状坐在了她身旁的位置,掌心轻抚着她的脊背,声音沉稳有力:“别怕,朕在,不会让你有事。”
张稚现在怕的不只是她自己,她听出来赵季话里隐含的意思,不禁摸了摸小腹的位置,委屈道:“那,孩子怎么办?”
这毕竟是她怀胎六个多月,好不容易孕育出来的生命,无论如何是舍不得的。
于私心来讲,她甚至其实是想试一试。
“陛下,黄院长说,双生子也有能平安生下来的,只不过很少罢了,臣妾……”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赵季盯着她,对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声色疾厉,语气间存了帝王的不容置疑。
“朕不能让你有闪失,朕冒不了这个险。”
张稚避开目光低下了头,扑闪了一下有些湿润的蝶翼,看见两人交叠的双手下,他指尖隐忍用力到颤抖泛白。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终是温吞地将嘴边剩下的话给咽了下去。
赵季抱着她柔声安慰了几句,随后往下说起正事,“黄术让朕同你说,让你接下来好好养身子,下个月便将孩子落下来。”
这么快。
张稚闻言面色急转直下,唇部发白,眼底一颤,像是要有泪珠滚落下来。
他见她这副样子,自然是心疼不已,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吻了吻她面上蜿蜒下来的水痕,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张稚当然理解赵季的想法,他说的也没有错,也是当前最好的办法。
但她一想到这些便会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眉头,她心上一滞,双手下意识抓上了赵季的衣带,提及:“还没,还没给他们起名字。”
还没起好名字,这两个孩子就不在了。
说起这样的话,两个人都克制不住地落了泪。
……
一月之期比张稚想象之中更快来到,转眼冬日已过,万物渐渐有了复苏的青意,长乐宫院内的残雪褪去的干枯草地上渐渐长出来了一层像绒毛一样嫩绿色的草皮。
张稚辰时起床时,刚好看到了这一抹春意,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但纵然她如何不舍,毕竟已经答应了赵季,要把孩子落掉。
怕她心情不好,赵季昨夜在长乐宫歇下陪着她,两人说了一夜的悄悄话,解了些许心事,却都没怎么睡好,黄术一大早便遣宫人端着提前熬好的一碗药来了。
红檀木的托盘上,摆着一碗白瓷,里头盛满了琥珀色的苦涩药汁。
赵季拥她入怀,黄术随即将药碗递了上来,劝道:“娘娘,喝吧,喝了就好了。”两人像哄小孩一样哄她吃药。
黄术最终还是没告诉她这是堕胎药,但不过是起到自欺欺人的作用罢了。
张稚一开始没接,是赵季代她接过了手,搁在她的面前。
张稚望着那碗堕胎药,犹犹豫豫许久耽搁了些许时辰,纵使闭上了双眼也一直下不去决心接手。
一旁的佩兰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接过药碗,对着殿内的三人说:“让奴婢来吧,这药太苦,娘娘喝不下去,奴婢先去帮娘娘准备些甜蜜饯。”
待佩兰回来后,张稚也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将她带回来的药汁连同甜蜜饯一同咽了下去。
空瓷碗顿时四分五裂,摔碎在地。
堕胎药的药效并不会立刻发作,至少要等上两三个时辰,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还需看看情况要不要补喝第二碗,有的人一碗堕不下去,反而还有可能危及性命。
见张稚乖乖喝了药,赵季的心也放了下来,午膳过后便回承乾宫处理公务,黄术则继续留下来观察张稚的情况。
消息是在申时左右传来的。
赵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向来稳重的陈公公从外面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言语间从未有过的慌张,“陛下……陛下,不好了,娘娘,皇后娘娘要生了——”
他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上午才吃了堕胎药,这怎么可能!
“娘娘早产,现在正大出血,陛下……”陈公公的话还没说完整,承乾宫的紫檀木案前便不见了赵季的身影。
据一路目击的宫人,皇帝听到了皇后娘娘的消息之后连金辇都没有坐,竟是自己径直跑去了长乐宫。
去长乐宫的路上,赵季一遍遍回想上午是哪里出错了,忽而想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到了长乐宫,守在此处的黄术也并不淡定,还是尽量将他的发现平静地说了出来,“陛下,皇后娘娘喝的不是堕胎药,而是催生药。”
自上午赵季走后,张稚一直没有堕胎的征兆,反而呼吸急促,等过了一会儿张稚喊疼,竟然是羊水破了,是要生的征兆。
他着急忙慌地让佩兰将皇后娘娘移到床榻上,吩咐人快去找接生嬷嬷来。
黄术很是奇怪,上午的药碗被打碎,已经无可查证,但他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把这两种药搞混,可偏偏这药确实是他亲手熬制,又亲手端给皇后娘娘的。
赵季早已看出其中猫腻,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在搞鬼,他一时暴怒,吩咐下去,“来人,将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佩兰押入天牢——”,随后踉跄冲入内殿。
因张稚大出血,一时之间,长乐宫的内殿聚集着许多接生的女人在忙碌,还要阻着他不让他进去。
躺在寝殿床榻上的张稚面色苍白无力,额角布满冷汗,正在接生嬷嬷的指导下用力,“娘娘用力——再加把劲儿!”
听到门口错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知道是赵季来了,只可惜有些话来不及说,她忽而有些后怕,若她这次赌错了,赵季该恨死她了。
来不及细想,嬷嬷催她用力的声音又传来。
张稚咬着牙坚持,几乎拼尽了全身力气,可是肚子里的小家伙留恋极了,怎么也不愿意出来。
快出来吧,他们的娘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张稚耳旁忽而变得乱糟糟一片,脑内轮回闪白,开始看不清周围景物,耳鸣声忽隐忽弱,只见她面前嬷嬷的嘴巴在张张合合,渐渐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