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稚这几日, 一直在想徐千云话里的意思。
可怕的并不是崔晋想利用她来刺杀赵季，而是崔晋预测到赵季会挡下这一箭，赵季却真的那么做了。
但凡当时他有一丝丝的迟疑, 满月宴那日被毒箭射穿的便会是她。
这其中时机紧紧咬合的精密度都快能赶上各种仪器，不禁令她感到一阵后怕。
外界民间皆传，燕国的开国皇帝崇武, 是位没有软肋、战无不胜的战神皇帝。
可若所谓软肋不是一个部位,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赵季的软肋，是她。
想通了一切过后，张稚想从芷香苑去正殿找到赵季。承乾宫尚未开始修缮, 他如今霸占了长乐宫，她只需转个弯的工夫, 找他很方便。
见张稚来, 赵季才放下公文，起身邀她落座。
“陛下不该挡在臣妾身前。”
张稚开口便说了满月宴上的事情。
他那么做, 岂不是将自己的软肋昭告天下。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少不了要拿她威胁他。
那可怎么办。
赵季微微愕然，听张稚说完原委, 将人揽进怀里, 唇角勾起几分弧度。
当日席间, 他注意到了舞池中一位舞者动作忽而变得不协调, 同时一支箭矢凌空而出, 常年战场上的经验先一步给了他判断，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思考的机会, 下意识便挡在张稚身前。
那种时候，哪能来得及想那么多。
况且，就算是有充足时间深思熟虑, 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有些事情不能衡量。
因为没有标准。
在他的心里，她重于一切。
赵季眸光扫在她身上，不着调道：“皇后肌肤如玉，朕怎舍得。留了疤，朕会心疼死的。”
七月盛夏，张稚听了这话浑身打了个寒颤，驳了句：“陛下油嘴滑舌。”
“一个巴掌拍不响。皇后不喜欢朕这样吗？”
赵季俯身亲了亲她的脸蛋，张稚转手送了他一个轻轻的巴掌。
问道：“这不响了？”
“……皇后的巴掌真香。”
赵季握住了她停留在他面上的纤手，如同她在抚着他的面庞，张稚无语了一阵，将手抽了出来，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变态。”
“既知朕如此，怎么不跑？”
张稚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想到，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跑得了吗。
她仰头捧起他的脸，赵季也配合般地低下了头，随后她便将唇印在了他的唇瓣上。
“臣妾喜欢。”
“臣妾此生，仅为陛下所有。”
张稚的眸子里似盛满了满天星河。
一向如此变态的赵季，听了这句话，竟然一瞬间红了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一度怀疑，只是某时某刻两旁红帐子的光恰巧晕染在了他的面庞上而已。
但肌肤相贴时，那滚烫炙热的温度快要将她融化。
她睫羽发颤，“陛下，好烫。”
“是不是生病了？”
赵季摇了摇头，颊边薄红，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始终不太自然。
这是……害羞了？
张稚观他反应，越发确信这一点，但并没有立即拆穿。
而是附在他的耳畔，继续验证道：“臣妾好喜欢陛下呀。”
某人的脸，红得翻了一个度。
“皇后今日，倒、倒有些不同。”赵季说话都开始有些不连贯。
张稚倒是没想到，原先以为不过是一招鲜，赵季迟早会适应。而今都已经是当父皇的人了，居然还会因为她一句表白的话害羞成这副样子。
嘿嘿嘿。
这下，可叫她抓住了大把柄。
下一瞬，却眸神一定。
“唔……”
赵季不得已堵上了她的唇瓣。
以吻封缄。
……
承乾宫的修缮工事一拖再拖，过了两三年都还没有一丁点要动土木的动静，一直耽搁着。
赵季便依旧住在长乐宫。
长乐宫毕竟是皇后之所，在这期间不乏有大臣频频上书反对，皆被赵季一一怼了回去。
直到太子赵曜登基没地方住，终是看不下去了，才将陈旧了整整三十余年的宫殿翻新。
承乾宫檐上的明瓦滑落晨露，熠熠晶莹。
此番老梁换新柱，虽然是一次权力交接，但因是禅位，整个过程出乎意料地平稳。
在上一任的治理下，燕国民富国强，蒸蒸日上，留给赵曜的，是海晏河清的一片江山。
父皇直至暮年，身边也仅有母后一人，耳濡目染之下，赵曜也遵循着上面传下来的一夫一妻的习俗。
父皇和母后感情很好，平淡朴实。如同寻常人家一样，有吵有闹地恩爱到了白头。要知道，他父皇平时冷着一张脸十分唬人，不苟言笑，只有见了母后才会流露出几分笑意。
赵曜效仿此举，是希望自己同皇后姚氏日后也能如此。
姚氏已经为他诞下一子，名为赵元。
取这个名字时，赵曜是记起来幼年学经读书的不易，一直不会写自己名字，还曾让母后误会过自己是个傻的。
直到发现宝华公主也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才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本来他想直接随性到底，叫个赵一算了。但毕竟要考虑到皇室颜面，虽改作相同意思的元字。
赵元如今六岁龄，活泼好动。听母后说，赵元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六岁的赵元最喜欢缠着太上皇后和宝华公主。
自打宝华公主嫁人，在宫外别府另居以后，赵元便只能缠着太上皇后一人，日日都从未央宫跑去长乐宫，惹得太上皇都开始厌烦。
但面对一个六岁小童也无计可施，只能暗暗叮嘱皇帝管好自己的儿子。
因着赵元常常来造访，长乐宫的院子里新打了一座逗小孩子玩的椿木秋千架，赵元便更喜欢来和太上皇后娘娘一起荡秋千玩。
赵季称赵元是个魔童。
但张稚觉得赵元很乖，安静有礼貌，时常奶声奶气地唤她“皇奶奶”，她很喜欢这个小孙子。
每每和赵元相处，总是很容易开心，恍惚间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带着阿葵和萋萋满院子玩闹。
光阴易逝，时光总是最无情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张稚坐在秋千架上，回顾自己的一生。
天地悠悠。
坐在小宅待嫁的十五岁小女懵懵懂懂地回头一望，那明眸望穿秋水，于众生命运之间，见到了未来的一国太上皇后。
赵元坐在她身边，这小孩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极重，什么都想知道，还想打听她和赵季是怎么认识的。
张稚刚刚随口忽悠了他一顿，小家伙明显失望极了，委屈巴巴的，要哭不哭的样子。
“皇奶奶，到底什么是爱？皇奶奶爱皇爷爷吗？”赵元忽而稚声稚气地问她道。
第一个问题她答不出来，第二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张稚只得无奈地揉了揉赵元的小脸，笑道：“小鬼头，大字都识不得几个，你这小脑袋瓜里面到底天天装着些什么东西？”
赵元被逗得终于腼腆地笑了笑，“孙儿今日看了一本书，上面说‘皇奶奶和皇爷爷恩爱’，孙儿想求证。”
张稚叹了一口气，被赵元折服了。她这么大岁数，还说那些年轻时情情爱爱的话，多让人臊的慌。
她刚想劝赵元少看闲书，但转念一想，她自己闲书便看得不少，赵元这是随她了，便也没好意思开口。
“待小元儿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皇奶奶，几岁是大？孙儿过了下个月便七岁了，孙儿算是长大了吗？”
“……”
张稚想把话题引回正轨，但童言无忌，总是那么让人猝不及防。
“嗯，等小元儿不想玩秋千了，就是长大了。”
“哦。”
赵元作沉思状，灵光一闪，“所以原来皇奶奶一直没长大呀。”
张稚刚想要解释，只见赵元跳下了秋千，朝着宫院门口的方向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句。
“皇爷爷——”
她也随着赵元稚嫩的嗓音看了过去。
她年迈的夫君站定在碧色门柱前。
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人，早已同她一起白发苍苍。却还像以前一样穿着玄衣，摘了一大把深红艳丽的照殿红，正捧在胸前，想要将花簪在她的鬓间。
赵季自从退了位后，便腾出来了大把时间来做这些小事情。
他将赵元支走，来到秋千架的后面，亲手将一朵花插上了她的花瓶簪里。
张稚抚花而笑。
“好看吗？”
“好看，人比花好看。”
她已不再年轻，在赵季眼中却比年轻时还要漂亮。
赵季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让张稚不由得错愕。
金光缓缓渡过远处山林，淡紫炊烟如雾气飘渺，若隐若现地为其蒙上了一层薄面纱，几只飞鸟自宫宇檐角振翅，盘桓在天地柔柔暮色之中。
周围的一切是那么悄静。
良久，赵季听到张稚叹道：
“真是个骗子。”
“来生来世还想被你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