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眉梢渐渐拱起, 双眼微睁,又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确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论是笔迹还是口吻, 几乎都可以肯定是蓟常英, 但这封信怎么会突然寄到她手中?难道……
林斐然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可随即便被咽回。
旁人或许不清楚, 可她是知道的, 师兄是在自己怀中堙灭的,那些流动的咒文她此时都还记得, 又怎么会有意外?
虽然理智上并不相信, 可她心中仍旧留存几分希冀, 于是继续看下去。
【收到我的这封信, 你想必是很惊讶的, 或许眼睛瞪得圆圆的, 心中不禁想, 我师兄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忽然给我来信?
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那么我确然是已经亡故了, 毕竟我如果还活着, 定然是要把这样一封倾吐心声的信收回来的。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 我正在帮齐晨照看橙花, 而你也刚离开不久。
寒症磨人,病症又十分凶猛,她只是一个年方十九的小姑娘,却要受这样的折磨,每每见到,我心中便不免生出一种郁卒与伤怀。
因为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你。
你们都是一样的年岁, 却都要忍受一样的折磨,照看她的时候,总会在恍惚间看见你的模样。
或许是快要油尽灯枯,近来我时常会想到过往的事。
那时候,你刚来三清山不久,父亲在前几日亡故,故而总是心神恍惚,没过多久,便因为不习惯这里的风雪,不出意外地染了风寒。
彼时你还未入道,不能贸然用灵草灵药,我只好匆匆下山,去药房抓点小柴胡,凡人的身体十分脆弱,药也不是立竿见影的。
后来,你在深夜里烧得糊涂了,嘴里便不停喊着爹爹娘亲,周遭只有我一人,无奈之下,我只好充作他们,一边安慰你,一边给你送点灵力。
那一晚,你抱着我的手睡了过去,就像现在的橙花一样,受了不少病痛折磨,只好在梦中小憩,得以喘|息片刻。
或许是觉得我是个好人,那一次之后,你便对我亲近了许多,像个小尾巴一样,随我走过来走过去,但是……
师妹,我一直想说,却也只敢在这样一封信里说出来,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照顾人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并非完全出自本心,轮回了太多次,我的心境也已经不似当初,每次重又见到门里的师弟妹们时,便越发觉得他们年幼,故而会忍让大度一些。
但每轮回一次,我似乎便离现实和原本的自己更远,后来,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上山。
原本我是不会这样精细地照顾你的,因为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每次师尊都会将师弟和你带回来,然后让我照顾,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把你们接过来,然后发生同样的事,我再作出同样的反应。
这些几乎不会改变,我觉得厌倦,但是也习惯了。
孩子最有意思的地方,便是无法确定的未来,可我深切的知道师弟长大后会是什么脾气,深切知道林斐然长大后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
所以一开始总提不起心力。
我知道,你会从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逐渐变得刁钻、暴躁,从一开始被别人嘲笑,变得开始嘲笑别人,直到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这时候,修行远没有压别人一头重要。
长大后,你便会开始拉帮结派,钻营人心,你会成为大家口中的林师姐,直到秋瞳出现,那些隐埋的过去便会尽数倾倒在她身上,对她做出别人对你做过的事。
我不会说这样好或不好,但一直陷在过去,总不会开心的。
即便如此,那晚我守着你,也还是希望你长大后能够真的走出来,或者一开始便不要上山,可你已经到山上了。
但在后来,我好像发现了一些不同,不只是师弟有了变化,就连你也带出了一种与先前不同的眼神。
师弟的变化,师尊似乎没有太过意外,而你的变化,他却没有注意到——谁都没有注意到,但你时时跟在我身边,所以我注意到了。
那个时候,我便想到了毕笙他们说过的异数。
一切与过往不同的、妨碍世界如常运转的,全都是异数,若是有人率先发现,不必呈报,可以先就地诛灭,而后由他们将形貌画与我,由我作出一个偶人代替……
伏音他们都见过异数,也行过诛灭之举,唯独我重生数次,却从来没有见过,也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与过往不同”,我以为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
但那天看到你安静坐在桌边,一粒一粒吃着掉出的米粒时,我才终于明白。
没有什么玄妙之处,只是在看见的那一刻,你就可以辨认出来,什么叫做异数。
我应该动手的,但我没有,因为我很好奇,不是林斐然的林斐然,还会长成林斐然吗?
但什么都没发生的话,人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吗,我想,你不是那个林斐然。
我把这个当成独属于你我之间的秘密,种在心间,浇灌到今日,至今也长成一棵隐秘的树了,就像我未能说出的心意一般。
我给你留了一些空隙,如果心中惴惴,怕别人发现的话,到时可以把这句话单独裁走烧掉,其余的还是留下罢,师兄可不常这样向谁吐露心声。
不知不觉,竟然洋洋洒洒写下这许多。
体谅些罢,近来实在有些睡不着,现下才知道,身体虚弱到一定程度之后,反倒不会困倦,而是一种无力又漫长的清醒。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走神之时也会忍不住想,如果你在的话,会怎么帮我舒缓呢。
如霰先前受伤,你便忙前忙后照顾了他许久,我还没体会过呀,不知会是一种什么感受,必定是有些飘飘然的。
因为光是这样想象,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身为你的师兄,我不该写下这样的话语,可想一想,你能收到这封信,便意味着我已经死了。
都是死人一个了,什么礼义廉耻、故作清高、畏畏缩缩,全都抛了罢,难道是你的师兄、年长一些,就不能受你照顾了?
这不合理。
是啊,都写到此处了,师妹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话里是什么意思罢?
你说不需要做什么的时候,其实我是很开心的,你总归是看重我的,不管是作为师兄、还是作为青竹,哪怕是出于同门情谊,我在你心中至少也有一席之地。
但我也知道,你最后还是需要我的。
你要除去道主,又怎么能没有我知道的这个秘密?
悄悄告诉你,如霰说我的伤能治,其实是我让他帮着瞒住你的,有的事,不必挂怀于心,你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便去做,不必顾及其他。
我重伤不愈,其实已经时日无多了,能够在死之前说出这个秘密,帮到你、帮到天下人,这副残躯已经算死得其所,没有必要太过伤怀。
写到这里,有些话、有些心意,已经不需要再遮遮掩掩。
不知道临死前的我,有没有胆量将这些话说出口,如果说了的话,你便当再听一次,不要觉得厌烦,如果没有说的话,那便在这里补上遗憾罢。
师妹,我心悦你,从你带我去山中寻梅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了。
如果还能重来,希望我不要再这么胆怯,不要再这么顾全局面,我的师妹是个很厉害的人,只要能够得她喜欢,不论有什么波折与坎坷,她都会摆平的。
我只要一心喜欢就好……
师妹,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两界必定已经放晴了,乱世之后,人心虽静,但仍要保护好自己,多睡觉、多看书,练剑需凝神,努力加餐饭。
斐然,如若再见,如若不见,沧海桑田,此心不转。
兄,常英,顿首拜别】
……
林斐然握着这封信,久久未语,直到一点水痕沾湿纸面,她才恍然回神,伸手摸向下颌时才发现自己视线早已模糊。
回首过去,她才发现自己与蓟常英的故事大多都发生在那座雪山上。
下山之后,蓟常英便也与她的过往一道留在了那里,他没有出声挽留,只是静静在后方看着,看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未曾回头。
那时候的他又在想什么呢?
林斐然擦去眼下泪痕,从芥子袋中取出那枚竹心雕成的松果,默然看了许久,又忍不住想起往事。
十六岁那年,雪封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放晴,整座山都扬着蒙蒙的霰粒。
不少同门便在这日光中欢呼,道和宫弟子日日都要去道场练剑,早被这寒风折磨得没了脾气,如今能够放晴,便意味着之后几日不必再受风雪折磨,冷成个白毛人。
林斐然自然也是其中一员,只是无人来同她感慨与说笑,她索性收了剑,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有些莫名的雀跃,很快便离开此处,去了蓟常英的屋舍。
师兄虽然看起来和善,但住所却选得很偏僻,几乎要在道和宫的边缘处了。
她之所以高兴,便是因为蓟常英今日给她传信,说是他外出归途中,在西峰的某处捡到了一片腊梅花瓣,或许是从附近吹来的,说不准西峰上有梅。
林斐然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入,一打眼便看见蓟常英坐在院中,手中拿着一个瓷碗,碗中装着莹白的圆米,他信手将圆米抛洒出,枝头上的那些雀鸟便飞快冲下啄米,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同下来的还有不少松鼠。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它们当即受惊飞走,留下满地的米粒。
蓟常英转头看来,有些失笑:“师妹啊,就这么急吗?”
他应当是刚回来不久,还在房中沐浴过了,于是宽大的双袖以襻膊系住,露出双臂,发上没簪钗子,只随手绑了发尾,整个人反倒显出一点说不出的惬意。
林斐然抬头看了看那些鸟,又倒退着走出大门,顺手将门关了,直到听见院中重新传来雀鸟扑腾的声音后,她才跃上院墙,探出一个脑袋看去。
“师兄,我急啊,真的有梅瓣吗?”
她的动静不大,这次倒是只惊飞了一两只,但它们很快又飞回青石地上,如同鸡啄米一般吃得欢快。
蓟常英坐在其中,仰头看向林斐然,唇边小痣轻扬,旋即又将碗放下,起身从鸟雀中走过,它们竟也视若无睹一般跳着退开,相处得倒是和谐。
他走到院脚下,仰头看去,复又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上一点嫩黄的花瓣:“我几时骗过你?”
林斐然蹲在墙头,逆着日光,一身淡蓝衣袍散下,倒显出几分矫健,她从他手中接过花瓣,放到鼻尖闻了闻,虽然只有一瓣,但或许是在雪中吹过的缘故,上面带着的幽幽梅香仍旧未散。
蓟常英道:“梅花中,腊梅的味道是最盛的,应该不会认错。”
林斐然眼睛一亮,惊叹一声,于是呼出的气流便将那抹花瓣带走,她立即伸手去捞,花瓣太过细小,没能抓住,却飘然落到蓟常英鼻尖。
他一怔,眨了眨眼,只觉得面上有些淡淡的痒意,他伸手去捻,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看向林斐然,唇边露出一个笑意,指尖又摸了摸,像是有些尴尬,却又觉得好笑:“也不知在……”
何处两个字还没出口,林斐然便已经伸出了手,从他眉心取走那片花瓣,她蹲在墙头,笑道:“因为被吹到这里了!”
“……”蓟常英含笑看她,目透春风,“大抵是在外面待得久了,雪风一吹,脸就僵了不少,没有太多细微的感受。”
林斐然点头:“落了好几天雪呢,现在正是融雪的时候,是比前几天冷。”
蓟常英笑了笑,也不多言,他将襻膊解下,随手放到一旁:“好不容易放晴,你又急着寻梅,那便现在去罢。”
林斐然看向院中的鸟雀:“也可以再等等。”
蓟常英已经推开院门,走到门外看她:“不必,这些已经够了呀,走罢。”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自己也不必再推辞。
林斐然直接从房上跃下,眼眸压着一点期待,随蓟常英一道向西峰走去,途中他又向她提起出山的见闻,更是听得林斐然心痒。
“如果以后能日日在山下行走,想必会遇见更多这样有意思的事。”
蓟常英偏头看她:“你吗?那还是要小心些啊,山下坏人也不少的。”
林斐然神色微顿:“还能有多坏?”
蓟常英似是想到什么,摇了摇头:“不一样,山中人不好,不意味着山下便都是善人,难道坏人也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吗?”
林斐然长叹一声:“说的也是,不过世上的人太多了,每个都不一样,即便是坏,我也想去看看。”
蓟常英朗声笑道:“既然有这个觉悟,那便去吧,山下天地广阔,或许大有可为。”
林斐然想了想:“我灵脉滞涩,破境困难,再留在山中也就这样,但好在剑技不错,说不准下山当真更适合我,那个辜不悔还是个凡人呢,照样过得十分波澜壮阔。”
蓟常英颔首,目光笃定道:“师妹,你也会的。”
两人笑谈间,便已经到了他先前提过的西峰,这里是背阴处,即便是现在也没有什么日光撒上,同其他地方相比,更为寒冷。
走到此处,蓟常英却像是知道路径一般,带着她七转八拐,朔风吹来,林斐然竟然真的闻到一点浅淡的梅香。
“师兄,好像是真的!”
两人快步顺着香味走去,绕过一座玄黑巨石后,他们果真在后方崖壁上看见一株树。
只是枝干上光秃秃的,根茎似乎都松动了,风一吹便开始摇晃,只有附近雪地上几片散落的花瓣留下残香。
林斐然走上前,看了看地上的花瓣,看了片刻,直接攀上崖壁,扶住那棵树细细看了片刻,又很快下来,神情很有些奇怪。
“师兄,这些的确是腊梅花瓣,但是那株不是梅树……好怪,不是梅树,怎么会生出梅花。”
她想了片刻。
“可能这些花瓣是从山下卷上来的。”
蓟常英看着遍地黄梅,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眉心一跳,蓦然笑了一声,不像是释怀,倒像是气的。
他看向林斐然:“风应该卷不了这么远,要是吹来的早该散了,要不我们再去找找?”
林斐然心中早有预备,所以也不是那么失落,但觉得今日天气晴好,走一走也不错,也就答应了,蓟常英似乎很是在意,他找得比她还要认真。
两人找到暮色将近,日光从东移到西,整座西峰都笼罩在夕阳中时,他们才终于罢手。
林斐然坐在山梯上,望着将落的斜阳,身旁是蓟常英备好的餐食,还算惬意,其实这些已经足够弥补心中的那点失落。
但蓟常英似乎总觉得自己谎报,这才让她白高兴一场,一巡下来已经说了许多次抱歉。
“师兄,真的不用在意,我怎么会因为这个生气?有人愿意陪我寻梅就已经很好了。”
她吹着山风,看着夕阳,吃着美食,诚恳地道:“真的已经很好了。”
蓟常英抿着唇:“师妹,今日是你生辰,若是能寻到梅,对你的意义定然是不同的,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
若不是我,又如何会这样?”
林斐然这才恍然:“最近太忙,我都忘了今日是什么时候,师兄,真的不用往心里去,我都记不得生辰的事,明天一早醒来我就忘了,只记得你做的东西多好吃。”
蓟常英坐在一旁,眼睫微垂,虽然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释怀,眉间都笼着乌云。
那天夜里,吃过他做的生辰饭后,他便下山了一趟,再回来见林斐然时,手中便带着这枚磨好的松果。
“我去山下寻了几截梅木,做了这个传声的物件,便当做今日的赔礼。”
“师妹,且收下罢。”
林斐然只好收下,她低头闻了闻,确实泛着一点淡淡的腊梅馨香:“多谢师兄,那我就收下了!”
他那时站在窗外,将这个赔礼轻易地交到她手中,像是随手送了一个做好的玩意,她何曾想到,这竟是以竹心雕成。
今日再看这枚松果,已然是物是人非。
林斐然久久坐在桌上,手中不断摸着这个松果,终于在某一刻,她动身去往屋顶,如同常人一般披上雪色罩袍,在寂静的夜里望向远方。
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还会再归吗,她不知道,但或许呢?
林斐然站在屋脊上,直至曦光浮现时才终于收回目光,她倒在琉璃瓦中,望着天际云层,已然有飞鸟开始外出觅食,身影掠过,一如那日所见。
在这样的曦光中,她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