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林斐然?”
林斐然正在睡梦中, 梦里是一大片飘荡的芦苇,她原本正在其中躺倒,忽而有一丛弯了茎叶, 绒绒地挠在她鼻头处, 发出一种暑天闷热的日光味。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缓缓睁眼, 便见已经天光大亮, 投射来的日光被身旁这人遮住,便不显得太过刺目。
“你来了?”她看了身旁人一眼, 缓缓坐起身, 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抓着夯货的尾巴。
如霰看了看她, 后又蹲下身来, 抬手贴上她的额头:“今早不见你来找我, 便想来你房里看看, 你莫不是在这里睡了一夜?”
他的目光落在林斐然身上, 只见一身玄衣上披着一件白袍,倒像是人界招魂的打扮。
他有些疑惑:“这是做什么?”
林斐然长长缓了口气, 转头看向他:“我昨夜看信的时候, 看到了一封师兄寄来的信, 算算时日, 昨日恰是招魂之夜。
不过我等了一晚,还是什么也没见到。”
林斐然并不是第一次披上这样的白袍,也不是第一次为人招魂。
当初母亲去世时,她和父亲就披着白袍,在回魂夜爬上屋顶,两人依偎着站在夜风中,望向那虚无缥缈的天际, 飘荡的白袍化于夜色,什么也没能带来。
再后来,父亲思念成疾,于某个夜里病逝,这一次的回魂夜,便只有她一人站在屋顶,同样是什么也没有见到。
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清楚,不论是招魂还是托梦,都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寄托,但这一次的回魂夜,她还是站了上去。
如霰听她提起那封信,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荀飞飞同我说过,数日前,你还未清醒的时候,齐晨曾经托他转交过一封信,想来便是这封。”
他目光流转,站起身,又看向林斐然:“你昨日去帮忙,可有向梅姑问出灵竹一族隐地所在?”
林斐然点头,揉了揉肩膀,同样起身:“梅姑前辈给了我一张舆图,想来是可以用的,只是隐地的入口奇特,需等到每月的中旬,弦月与圆月交替之时方可见到通路。”
如霰颔首:“既然是她给的,应当不会错,只是现在才到月初,几日后一同去罢。”
“好。”
如霰抬手碰了碰她有些寒凉的面颊,问道:“既然站了一夜,想来没睡多久,如果还想再休息一会儿,那便由我先去坐诊,你稍后再来?”
林斐然抬手舒展了下身体,抻着声音道:“不必,睡一会儿就够了,既然是坐诊这样的大事,我又怎么能随便缺席?”
这是他们昨日便商议好的事,如霰休息一日后,便在妖都行医问诊,林斐然得在一旁帮忙传话。
如霰眉梢微扬,见她确实精神不错,这才浅笑一声,而后轻抬下颌:“去洗漱,给你一刻钟,过时不候。”
林斐然看了看天色,眼下还算早,但她也不敢耽搁,一溜烟蹿下房顶,檐下很快便传来洗漱的声音。
如霰站在屋顶,衣袍在风中轻扬,他抱臂看向远方,心中自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不论怎么说,他与青竹也是相识多年,共事多年,又如何能不触动?
当初在齐晨处相见时,他不愿让自己说出病重的真相,在大战那日,他又孤绝地选择将真相说出,荀飞飞他们试图将他拦下,可他只是摆手。
临走前,他只对荀飞飞三人道:“今日一别,往后怕是不能再见,如果能够重见曙光,大家都安然无事,便愿诸位道途坦顺。
我并非青竹,可我也是青竹,我是蓟常英,却不是全然的蓟常英……日后,便彻底忘了与‘青竹’的过往罢。
再回妖都,不必为我祭奠送别,一切就都留在今日。”
“若不然,诸位祭的是青竹,还是常英呢?哪一个都不是我罢了,又何必再多劳累。”
如霰总不免想起那个含笑的人,诚然,他是个洒脱的人,但也如他所说,他们所认识的并不是完整的他,来来去去,最后便也如他最后所言。
妖都中的谁都没有避讳提起青竹,他就像是远游的友人,或许哪一日便会再回。
没有祭奠的送别,也就没有永远的离开。
檐下水声不断,他垂眸看去,林斐然已然换上一件外袍出门,玄衣银纹,十分相衬,她仰头看向他,而后略略扬起一点唇。
“我准备好了,不到一刻钟啊!”
如霰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到了她身侧,弯唇道:“走罢。”
……
如霰坐诊的消息早早便传了出去,行止宫门外的偏殿也改成了临时的医馆,两人刚出宫门,便见到主街上已然挤满人头。
众所周知,如霰医术极好,几乎算得上是两界第一人,只是他过往一心寻找让自己活下去的法子,再加上脾性如此,不喜与人接近,便从没有坐诊过。
以前只能发帖请他问诊,能不能得到回应都是未知的,今日却有此机会,众人又怎么可能放过?
管他是不是寒症,只要身上有点病痛折磨的,几乎都早早赶到了妖都,生怕他只是一时兴起,以后便没有这般机会。
此时街上人声鼎沸,人人摩肩接踵,倒是吵出一种喧嚣火热的气氛。
梅姑等人也到了偏殿处,先前那个医馆只是临时搭起,地方不算很大,如今到偏殿便宽敞许多,也更适合问诊。
林斐然两人到达偏殿时,他们也才开始准备开方的笔墨。
众人一见如霰的身影,便都不约而同噤声,原本火热的氛围霎时冷却下来,人人抿唇抬眼,却也不敢真的看过去,只在余光中瞥见一抹通透的金白色。
如霰知晓今日要问诊,便没有带上什么饰品,衣上只绣上纷飞的金翎,长羽从肩上蔓至腰间,像是将他环住一般,翎羽尾部浅浅没入腰封。
其实也是经过一番挑选的,看似简单,却轻而易举压住所有人的目光。
梅姑抬头看去,她的疑惑声打破了这份静默:“尊主,你们这么早就到了?”
如霰颔首,他转眼打量四周,而后侧目看向林斐然,眉梢微扬:“问问他们,是不是只差笔墨了?”
林斐然会意点头,这才开口道:“是,我们今日来得早了一些,梅姑前辈,眼下坐诊的东西是不是都备好,只差笔墨了?”
问的是如霰,答的竟然是林斐然,此时便有人忍不住抬头看来,一眼便能见到他脖颈上封着的丹朱色药痕。
如霰受伤的事其实已经传了出去,只是大家都不知晓伤在何处,如今一见,竟然是在脖颈处。
其实也只看过一眼,如霰很快侧目看去时,那些人又很快转开视线,不敢过多注视。
梅姑拍了拍手上的药材,颔首道:“是,只差笔墨了,不过也已经备好,差不多可以开始坐诊了。”
如霰能够问诊,其实最开心的当属梅姑,她一直以为医者自当以救治为己任,尤其是像他这样医术高明的人,不止是病患受益,对他们这些旁听的医者也大有裨益。
梅姑耳上夹着一只墨笔,她将其取下,翻开自己病册,措辞片刻后还是开口:“尊主,今日来人众多,或许会有不少疑难杂症,也会有误以为自己患病,但其实无恙的人……
若不然,只让寒症患者去排队?”
梅姑这话说得倒是十分婉转,林斐然没有过坐诊的经验,但昨日在医馆忙了一下午,她其实也算是开了眼界,什么样的病患都有,医修也并不是这么好做的。
故而考虑到如霰的脾性与耐心,她还是决定提醒一下。
林斐然看了如霰一眼,得到他的回答后,便道:“尊主说不必,不论是有无寒症,来者皆收。”
不止是梅姑,今日一同来此的其余医修也有些讶异,但同时心中还有些不安,如霰身居高位已久,从没有如此坐诊过,怕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希望不要出现什么意外。
众人惴惴之余,如霰已然坐到中间的医案后,他抬眸看去,仍旧无人与他对视,他转了转腕上的金环,屈指叩响桌案。
他道:“既然要寻医问诊,那还愣着做什么,问问他们,谁先来?”
林斐然一顿,她抬头看向殿门前攒动的人头,清嗓道:“既然已经准备好,诸位便不必再等着了,问诊开始罢,久病之人可以先到此处。”
如霰抬眸看了她一眼,他说话可没有这么客气,但林斐然只是轻咳一声,佯装没有看见他的目光。
问诊开始,殿门前的人自然不会再等,不多一会儿,每个医修案前都聚起了人,如霰这里自然是最多的。
梅姑就坐在他左侧不远处,她一边看诊,一边不时打量着右侧。
第一个妖族人坐下了,看样子也是羽族人,面容姣好,衣衫彩彩,只是眼下泛着浓重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他坐到案前,伸出了手,磨蹭几刻后还是开了口:“尊主,自大战之后,我便整日寝食难安,睁眼看见一片血色,闭眼更是混乱,不时便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尖笑,差点便入魇生心魔……”
他的话不是到这里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他看起来的确有些敬畏如霰,起先还有些收敛,但说着说着便浑然忘我,开始大吐苦水。
从战后回忆到战前,整个人也越发萎靡,不时动着肩颈,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含糊,像是在说梦话一般。
他说得太久太长,就连后面排队的人都开始腹诽、不耐,方才的静默又变得有些躁动。
看到此处,梅姑心都悬了起来,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如霰小半侧脸,见不到神情,他早有声名在外,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她生怕如霰会将这人一掌拍吐。
可提心吊胆许久,也没见如霰有半分异样,他只是有些安静地坐在那里……但这就已经十分诡异了!
林斐然的目光不停在如霰与这个羽族人身上流转,她此时也拿不准他在想什么,难道真的就这么听下去?
就在这人苦水吐到一半时,如霰终于有了动作,指尖微动,一枚银针便飞射而去,直直没入这人的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于是一点腥绿色的汁液顺着银针流出。
后面排着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梅姑更是两眼放光,她起身走到这人身旁,看了片刻,立即道。
“原来是心蛊。”她嘴里念念有词,“是了是了,症状像是入魇,虽有些失魂落魄,可眼下青黑,目中清明,所以并非入魇,颈脉时常抽动,那便是灵脉有异,所以可以推断是生了心蛊……”
在梅姑的辩证判断中,如霰屈指叩桌,林斐然便收回讶色,看向桌前:“下一位。”
在周遭的议论声中,如霰取出自己用来记录的那本册子,翻开空白一页,提笔写上一百七十六,而后注明心蛊二字,唇边这才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在场众人不清楚他的过往,故而也不知晓,他其实是有问诊经验的,而且经验十分丰富。
早在琅嬛门学医之时,他便时常随同门一道下山医治,后来独自一人游历人间,寻找医治自己的办法时,也曾救过许多像谷雨这样的人。
他心中是十分清楚坐诊会面对什么的。
放下笔后,他抬眸看向第二个人,林斐然便代他问道:“道友何处不适?”
这人不敢看如霰,便直愣愣地盯着林斐然,由衷道:“尊主,今日得见一面,已是十分有幸,能见到林道友更是心喜。
我虽不是寒症,也没有受重伤,但确实有顽疾,我已经头痛许多年,吃了许多灵丹妙药都无作用,还望尊主能够一解忧愁。”
林斐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多想,神色也很是坦然,余光中看见如霰指尖的金丝已经搭上他的腕脉,便等着他问脉的结果,于是就这么和人对望了许久。
“嗷!”
这人眼皮一抽,立刻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金丝微微陷入肉中,其实不算深,但压着他的某条经脉,于是整条手臂都泛着一种酸麻肿胀之感。
林斐然一顿,转眼看向如霰,他却只是指尖轻点桌案,似是无意,她很快便听到他的声音:“问问他,此时肩颈感觉如何。”
林斐然依言问询,这人抖着手臂,只道:“没什么感觉,尊主,轻点,手要抽筋了!”
如霰按着金丝的指尖轻轻拨弄,那紧缚的线便松了大半,他搭起的腿碰了碰林斐然:“点一点他腰背的几处大穴,看有没有肿痛,力气大些。”
“好。”
林斐然自然是听他的,她走到这人身后,琢磨片刻,用了五成力点上这人穴位,而后探头问道:“怎么样,痛不痛?”
这人一蹦三尺高,额角冒着虚汗:“痛痛痛!”
林斐然站在他身后,一把将人按着坐了回去,看向如霰:“痛了是有什么问题呢?”
如霰看着她,扬唇一笑:“说明他是个正常人啊。”
“啊?”林斐然神情诧异。
这人见她神色变了,也不管什么威严与恐惧,当即看向如霰,颤声道:“尊主,这是不是连您也治不好的绝症?练什么功法才好?我还有几天能活?”
如霰眉梢微挑,看向林斐然,静了片刻,显然是在同她说着什么。
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面上,而后见她微变,有些为难地看着这人:“道友,你多久没睡觉了?”
这人面色苍白:“从我有些头疼开始,就日日担忧,一直没怎么睡……尊主,我到底是什么病?”
如霰看他,没有开口,但目光已经说明很多。
林斐然出声:“道友,你是缺觉了。”
说罢,她顿了顿,抬手击在他后颈,这人便两眼一黑倒了过去,这也算睡吧,先好好休息一会儿。
如霰声音微凉,看向林斐然:“这就是我经常让你休息的原因。”
林斐然有些失笑,却又觉得无奈,她走到如霰身侧,有些心虚道:“那我也不敢承诺以后绝对不连轴转。”
如霰倒是扬眉,颇有些悠闲地提笔:“我知道,吓吓你罢了。下一个。”
他在册子上记着人名与病症,看向第三人时神色都还算不错。
坐诊并不是打斗那般令人热血沸腾,也不像林斐然想的那般奇异,反而是十分枯燥冗长的。
为修士看病,并不是话本中写的那样轻易,因为体质运转与凡人不同,反倒更加复杂。
只见一个接一个的病患上前,说着各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如霰需得在这样的嘈杂中诊脉、辨证,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他的神情始终是冷静的,雪色睫羽微垂,眼上红痕扬起,没了往日的笑意,便拼凑出一种理智与疏离,不论对方说出怎样惊骇的话,他都没有诧异,直至此时都没有露出半分不耐。
也是在这个时候,林斐然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好像,如霰确实是年长她的。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她也能体味到他给予自己的包容与引导,但这样的感知始终是不明显的,他总会在这种感觉即将浮现时,不经意间将它模糊。
她又想起师兄的离去,她与旋真、碧磬都不敢提起此事,每每触及,也都不掩伤心。
可像荀飞飞、平安,又或是如霰,他们便不会有这样外露的心绪,不论是伤怀还是惋惜,都只是埋在心中,只露一分在面上,更或者一丝不漏。
这样的如霰,她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有这样清晰的感知。
人人都像琉璃一样,拥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如霰又会有什么她未曾见过的面呢?
林斐然帮他传着话,心下却也按耐不住地想着这样的事,直到夕阳再次西落,殿外人影慢慢散去后,她才将这点疑问压回心中。
反正来日方长,总能够见到的。
第一日坐诊,几乎是从日出诊到日落,梅姑等人早就疲累不堪,但还是撑着将手中的医册写完,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留下林斐然二人用餐。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那个原本被打晕的人悠悠转醒坐起,他捂着头,神色比先前好上许多,眼中都有了几分光彩。
他看向如霰:“尊主,妙手回春啊!”
如霰眉梢微扬,没有开口,而是用下颌点了点林斐然。
这人立即看向她:“林道友也是好拳头!”
林斐然上前将他扶起,只道:“我也只是听医嘱。”
两人互相谦虚起来,倒是看得一旁的如霰失笑,他走上前,打趣道:“该吃饭了,林道友。”
林斐然只好匆匆和这人告别,随如霰一起回到行止宫中。
精致的菜肴已经摆了满桌,两人并肩而坐,如霰侧目看她,问道:“你先前在想什么?”
“什么先前?”林斐然顿了顿,很快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也没想什么,就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认真的一面,所以觉得有些新奇。”
如霰含笑:“新奇?我喜欢这个词。你们这个年纪不是都喜欢新鲜的吗,新奇是好事。”
他照例放下筷子,只托着下颌看林斐然,他倒是挺喜欢看她吃东西的。
林斐然打量着他,倒是发现了一些异样,她也慢慢放下筷子:“很累吗?”
如霰原本想说还好,可想着林斐然方才那番话,他眸光动了动,还是点头:“累啊,问诊很耗心力的。”
窗外霞光漫天,悠悠探入房中,如一层淡粉的轻纱薄雾般笼在两人之间。
林斐然看着他,动了动手:“今日要给你疏通经络,正好可以给你按摩一下。”
如霰靠着椅背,指尖轻点着手臂,目光氤在霞光中,眉梢微扬:“现在吗?”
林斐然神色坦然:“当然了,就是要趁疲累的时候,过了这一段再揉,效果反而不佳。”
如霰微叹一声:“那你先吃,我去沐浴后再来。”
“好。”
林斐然心中倒没有想太多,她临时从芥子袋中找出一本揉按的古籍,吃完饭后便认真研读起来,直到浴房中水声渐停时,她也终于将这本书看完。
她稍稍复盘梳理,在心中演练几刻后,才转而推开他的卧房。
如霰正坐在窗台上,望向天幕中的飞霞,似是也在等她,他回过头来,逆着光看向她,笑意氤氲。
他倒是十分了解林斐然,于是抱臂道:“看完书了?我们从哪一步开始?”
林斐然正在挽袖,她将小臂处的皮甲解下,袖口挽到臂弯,身前的衣袍也撩起塞在腰后,长腿一跨便到了床畔,显然是已经准备好。
“我可不是照本宣科的人,我打算以疏通经络为主,按照你教的手法,通灵脉的时候顺便揉解那一处的肌肉,两相结合,事半功倍!”
床榻就在窗下,如霰起身坐到榻上,倚着床栏:“我要怎么做?脱衣服?”
林斐然说得十分正直:“差不多,但是不必全部,只要好拨开就行。”
她取出梅姑给的那瓶舒筋药油,而后又四处寻找起来,如霰问道:“怎么,还缺东西吗?”
林斐然点头:“你房中还有没有缠着脖颈的白绸?”
如霰一顿:“你要这个做什么?”
林斐然正在矮身翻找绸缎,闻言抬头,诚恳道:“当然是蒙眼啊,你愿意信我,我总不能半点不顾。放心,我先前给你疏通经络过,心中有数的,不会乱碰。”
如霰俯身看她,却也没有拒绝,他道:“白绸是没有了,但是有这个。”
他顺手从床幔上解下系带,一点细微的摩挲声响起,薄纱纺成的系带在他手中,垂下的床幔却将她淹了个彻底。
林斐然从帷幔中钻出,跨上床沿,又忍不住仰头看向四周,床幔本该将这里围成一个狭窄空间,可一旁的轩窗却大开着。
一边封闭,一边却又是染着霞光的层云,她一时有种坐着床榻于天空漫游的错觉。
“这里……”
还未说完,如霰便抬起手,将那段白纱蒙在她眼上,这倒也遮住了不少,可又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
霞光与云层将视野染红,窗外的一切是如此明了,可近在眼前的人却又看不清晰。
如霰没有褪下衣袍,只是松松穿着一件雪绸衣,此时衣衫略散,露出其中肌理分明的线条,但一切又是如此朦胧,线条之外,他的面容却是模糊的。
“接下来呢?”他问道。
林斐然半跪在床沿,这时才有些回神:“啊,就是按照经脉的走向,从下往上……”
如霰的神情看不大清,但他没有异议,动身趴在软枕上,手臂搭在窗台处,宽大的袖口不时被风吹起。
如霰现在的确是惬意的,他了解林斐然,所以没有多想,沐浴过后看见她在房里看书,心中便都了然,蒙眼虽然有些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手中自然是有白绸的,但到底还是有些私心,所以用了轻纱,反正对她来说都一样。
他喜欢这种感觉,床幔笼罩下只有两人,飞阁之上也只能见到浮云与霞光,好像天地间便只存在他们,再无其他。
等了片刻,身旁人仍旧没有动作,他转头看去:“林斐然?”
“啊?”
林斐然又一次走神,她这才匆匆忙忙地走到床尾,想起自己药油没拿,又匆匆走过,这么一来一回,周遭床幔倒是也匆忙摇晃起来。
她又蹲回床尾,定了定心神,这才撩开寸许袍角,将药油倒下,而后按照灵脉经络的走向,缓缓按上他的腿。
平心而论,如霰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他的腿并不是完全纤瘦,只是肌肉细长,所以平日不大明显而已,用手按下去时,仍旧能够感受到肌肉间的抗力。
他今日问诊,几乎是坐了一日,再加上伤还未好,所以面色仍旧有些苍白,倦容明显到她在饭间就看了出来。
思及此,林斐然便也没再走神,而是认真松解起来。
白纱之下,尽是朦胧光影,雪白的肌肤、飞霞的淡红、劲瘦的线条、以及锁在大腿处的金环。
这一切都交织在林斐然的眼中,她尽量忽视,只是在心中默念自己备好的顺序,一寸寸向上,只是她能够做到不看,如霰却不能做到没有知觉。
林斐然的手实在难以令人忽视。
掌根处有显而易见的剑茧,十指也十分有力,可手还是少女的手,带着一种收力的小心,一种青涩的分寸,掌心温热,至少与他的温度差别极大,犹如薄冰与热泉相碰。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的确在享受了,肌肉松懈的滋味实在很好,仿佛每一寸都被伸展开,每一处僵硬都被驱散。
不多一会儿,她的手从腿移到了腰背,衣衫已经全然解开,尽数堆在腰间,于是指腹按过一寸寸肌肉。
体内的寒意被温热的药油驱散大半,隐痛的灵脉也在这一刻得到舒缓,他仿佛终于在经年不歇的疼痛中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也会让她觉得新奇吗?她眼中的如霰又会是什么模样?
“好了!”
终于结束,他坐起身,看向蒙着一条白纱,笑得很是开怀的林斐然,仿佛能够做完这些,她倒是真的心满意足了。
她在外面很少会露出这么畅快、明显的笑容,他在她眼中又何尝不是特殊的。
“——”他向她抬起手,林斐然便靠近些,正要解开眼前的白纱,却被他拦住。
“人的确有很多面,我也不例外,但有的面,我只想你朦朦胧胧看见就好,不需要太过清楚。”
林斐然动作停了下来,问道:“比如呢?”
“比如——”
蒙蒙白纱后,他低头靠近,唇瓣摩挲着她的下唇,传来的心音轻缓:“比如,我想每天和你这样耳鬓厮磨,但你总是瞪着一双圆眼看我,我只好引一引你,装成是你主动的。”
“比如,我想你夜里留在我身边,想拥着你睡去,可我要怎么说出口呢?
只好忍耐下来,等到天不亮就睁眼,估算着你也醒了便去寻你,却看见你八风不动地躺在房顶,像是吹了一夜的风。”
“比如,你要什么时候才和我结同心契。”
林斐然一怔,如霰便在这个时候起身,唇间银丝断开,这一次却是他揭下了她眼上的蒙纱,他逆着霞光,视线轻而重地落到她身上。
他右手抬起,爱抚地摩挲着林斐然的面颊,带着水意的唇瓣微张,从中吐出的不再是无声的叹息,而是一道极其沙哑的声线,十分轻浅,似乎一阵风便能吹散。
“什么时候和我结同心契呢。”
“我想要把我们之间的牵绊定下来——永远定下来,生死不断。”
他略略扬唇:“这就是我的另一面,还觉得新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