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契?”
林斐然蹲坐在床榻间, 窗外霞光飞缦,将她的面上也染出一点朦胧的颜色。
她对此倒是有所耳闻,对于人族而言, 定下彼此牵绊的方式是三媒六聘地成婚, 但对修士来说,如此嫁娶便显得有些虚浮。
修士的父母未必是修士, 自己也未必会入宗门, 或许在想要定下这份情缘时,早已孤身上百年, 又何谈嫁娶之事, 故而许多人族修士会选择以结契的方式选择道侣。
但这个法子正是从妖界传出的, 妖族人只有结契, 不似人族那般还有成婚之选。
或许是血脉流传的缘故, 大多妖族天性专一, 甚少会改变心意, 故而也不曾想过分离,结契是最为牢固的方式, 也最足以表明自己的钟情。
结同心契是神魂与道法见证, 成婚是亲属的见证, 在妖族人看来, 成婚远没有结契可靠。
但也正因为此,他们对结契反而是慎之又慎的,同心契需要连接神魂,对彼此的爱与信任不到一定程度,他们也不会轻易结契。
对林斐然的疑问,如霰并未迟疑:“是,我想与你结下同心契。”
他的手仍停留在林斐然的面上, 而后将另一只手放到她腰后,腰身一转,便带着她坐到了窗台上,飞阁之上的振翅而过的飞鸟,下方则是一树茂密的合欢。
“在你答应之前,我应该再让你多看几面,关于如霰那些不大风光的一面。”
如霰望着远方天际,目光看似不在她身上,手却绕过她的后颈,落到她的颊侧与耳下,略凉的指尖不停在这两处摩挲环绕。
“我们妖族与人族不同,没有婚嫁一说,也从不觉得拜个天地就能一生无虞,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可以因为相爱走在一起,也可以因为分歧离开。
初初到人界时,听闻这个习俗,我只觉得可笑,这很没有道理。
妖族难以繁衍,子嗣稀少,所以每一个都很珍贵,是不可能因为婚嫁便将孩子送到其他部族的。
那时候我也在想,我是不会和谁这样在一起的。
我想,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他的身体也卸力贴着林斐然,沙哑的声线未停,没了往日的凉意,反而多了几分亲昵与缱绻。
这是平日很难听到的语调。
林斐然心头微动,又觉得耳朵有些麻痒,她意识到他想开口,便没再说话,只是侧目看他一眼,悄悄直起身撑着他的重量,也更加凝神,去听他那低哑到有些模糊的声音。
或许是现在几近半哑,所以他愿意在此时剖白,说出自己平日里不可能会表明的话语。
“我的命是母亲和其他亲眷搭起来的,一场大火中,只烧出了我一人,偌大的凤凰台,最终也只剩下我。”
“我活了下来,可以开始修行,我的命不必再因为身体孱弱而日渐衰绝。
在踏出凤凰台的一刻,我便对着那一场大火起誓,我会活下去,我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我不会再重蹈覆辙,我会走出天行者的另一条路,不论那是一条怎样的路。
不论要做什么,我都会活下去。”
“我心中一直觉得,我的命并不只属于我一人,我应该背负着他们的命数一起活下去,所以我四处寻找能够完全修复灵脉的法子。”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破境是一件极其值得高兴的事,但对他而言,每一次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稍有不慎,那被咒文支撑起来的灵脉或许便会被冲破。
即便日日都要忍受灵脉痛楚的折磨,他还是要继续修行。
说到此处,他坐起身,指尖轻轻点着林斐然的耳垂,顿了片刻。
“你比我小,我本不该说这样自得的话,但不说,便不是我了,我修行很有天赋,可是非常少见的那种,与你相比,不遑多让。
我在凤凰台时,因为身体孱弱,吹不了风、没办法乱动,只好整日待在房中与书为伴,故而看了不少道法书籍。
后来出了凤凰台,我按照以前看过的典籍修行,不到三日,便破境了。”
林斐然已然是在听故事,她低呼一声:“这么快!”
如霰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和你相比便差了些,我那时已经十六七了,又历经许多,心境早就有所突破,你破境时还是个孩子呢。”
林斐然看向他,立即道:“可你是因为身体不好,幼时才不能修行的,如果你小时候也能修行,说不准和我一样快!”
如霰闻言轻笑一声,目光却是看着林斐然,几乎没有移开过。
他凑近些,以一种压低到接近气音的声音开口:“——,在我眼里,没有人能和你一样,我很厉害,但也不能否认,你的天赋是万中无一的。”
对于林斐然来说,这种话反而比那些甜言蜜语更令人羞耻,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红炸了。
“也没有,只是我平时比较努力,不要再夸了!然后呢,破境之后呢?!”
如霰弯眸,被风扬起的发丝几乎都要缠在她身上:“今天的话,可是我犹豫了很久才说的,我嗓音废成这样,一时有声一时无声,这才愿意说出口。
我这个人啊,太过自尊自傲了,不喜欢和人倾吐示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敢吐露一些。
这一面,你也见到了。”
林斐然神色微顿,她知道对如霰这样的人来说,要将自己剖白至此,需要花费常人数倍的力气,对她来首,这更是一种不必多言的信任。
心中感慨倍增,她忽然抬手捧住如霰的脸,认真道:“这一面我也喜欢的。”
如霰还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心中觉得好笑,但却没有笑出来,他只是看着林斐然,四目相对中,眼下泛着波涛。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就算他现在说自己是个恶贯满盈的人,林斐然几乎也不会说出讨厌一类的话语。
她的确是个很纯粹的人,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会不会对他出剑,打算惩恶扬善之类的另说,至少她不会否认自己的喜欢。
他最开始的确是讨厌卫常在的,但历经种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后,他心中却是庆幸更多,几乎压倒了那点不为人知的醋意。
她就像一块自守的顽石,如果不是卫常在阴差阳错的过往,令他们之间有了罅隙,那么他以后即便遇上林斐然,也绝无可能将她挖过来。
人的际遇就是这般玄妙,多一分、少一分,他都不可能和她走到今日。
还好,还好,他遇上了林斐然。
如霰说完这三个字后,很快坐直,恢复成原本的沙哑但还能听清的音量,只是话音中仍有一点残留的笑意。
“或许是厚积薄发,第一次破境,我便从心斋直接到了照海,那种被灵气冲击的痛楚,很难形容,但我只能咬牙忍耐,咬得唇边都是血丝,浑身颤抖……
好在一旁就是流经的玉带河,我颤着爬了进去。”
他倚着窗框,腿搭在林斐然膝上,双眸微眯,似是此时还记得那时的一切感触。
他感慨道:“冬日的水真冷啊。”
“这水是从玉带溪流出的,冰冷剔透,不像其他河流那般带着泥沙,我想,这已经很好运了。
我在河水中沉沉浮浮,看着月亮映照在水面,十分巨大,我一直看着它,周身痛楚减轻了不少,我在水里泡了三日,直到痛楚完全过去后才起身出水。”
他的手覆在林斐然的手背上,是一种如玉般的寒凉,她似乎也能从中感受到几分过往的冰冷。
“后来,我在妖界寻找治病的灵药,看了许多医书,见过许多医修,却始终没有头绪。
于是有人告诉我,你去人界啊,天下医道,皆在琅嬛一门,那里是医圣的传承,去了说不定就找到了。”
说到此处,他轻笑一声,这对他而言,似乎也是一段颇有趣味的过往。
“为了活下去,我拜入琅嬛门,真正开始学医修行。
你们人族的宗门,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彼时的掌门及诸多长老都知道我是妖族,但还是收了我。
我在那里待了十年,那段时日过得还算有意思,能有今日成就,与当初在琅嬛门所学分不开。”
“再后来,琅嬛门也再没有能够教我的,直到某个午后,掌门将我叫去,他说,下山罢,山外会有你的世界,也会有你想要找到的办法。
所以,我离开了,踏上了游历人界的路。”
林斐然已经完全听入迷了,她忍不住道:“后来呢?游历是什么滋味?看尽世间百态吗?”
如霰摇头:“世间百态是看不尽的,我的确遇上许多人,见过许多事,但都只是匆匆走来,匆匆走去。
与其说是游历,不如说是与命搏斗,我一心都扑在如何治好自己的灵脉,如何活下去上,没有余力去关注旁人的生活。”
他转头看向林斐然,抬起手,掌中以灵力模拟出几朵炸开的烟火。
“为了寻找奇珍异草,我大部分时间都辗转在那些泥泞、偏远、人烟稀少的地方,若不然,也不会连几朵烟火都未曾见过了。”
林斐然刚要开口,便又听他道:“还好我没有见过。最美的事物,总要留在最美的一刻,以前没见过,才会有你送我的这场最令人难以忘怀的一幕。”
林斐然的目光也落在那几朵烟花上。
她又抬眸看向如霰,一双清凌的眼映着他的目光。
她的唇抿了又张,抱膝而坐,终于还是开口:“如霰,我知道对妖族人来说,结契是一件极为慎重的事,轻易不会定契……
你见过很多东西,经历也比我丰足,过往多年都未有人入眼,如今确定是我吗?”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玄妙。正因为我见过许多,才知道我到底要什么,喜欢什么,反而是你——”
如霰掌心合拢,烟花灭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不知何时结好的法阵,它与旁的阵法不同,光辉绯红,如同一段段红线勾勒出的一般。
这法阵中央的链接纹路,是以誓言字符拼合而成,共有九段,但每一段都是黯淡无光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同心契并非一锤定音的契法,这是九字文,每一句都是在向天地发愿,九句亮起,才算是真正的结契。
在这之前,随时都可以断开,这便是我们妖族的同心契。
历经万象,方可同心。”
他信手一挥,契法便转到林斐然眼前。
“你初出茅庐不久,历经或许不少,但也没有那么多,我也才给你做过一次长寿面,你我此时结下这样严苛的同心契,对你其实不公。”
林斐然都已经抬手覆在阵法上,闻言一愣,又抬眸看去,如霰抬手覆在她掌上,而后十指交握。
“我本不打算现在就结契,我想再给你选择的机会,只是我有些不安,不是对你不安,而是对你的神魂不安。”
林斐然讷讷道:“什么意思?”
如霰倾身靠近她,雪睫覆下,碧眸幽微:“异数不会凭空出现,我知道,你是林斐然,但也不是林斐然,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但我在乎你或许有一日要到哪里去。”
“同心契中有一句便是神魂相授,以此相连,无论何处,我不会和你走散。”
林斐然的手被他缓缓撑开,而后带着她结了一个法印。
法印落下后,同心契的九段黯淡字文中,忽而亮起其中一句。
“我不会剥夺你选择的权利,但你我之间的神魂牵绊要定下来,等到其余八句都亮起时,同心契成,但在此之前,你仍旧可以无拘无束地去感受世间、观望世间。”
林斐然盘腿坐在窗台,眼神有些怔然地看着这个法阵,它的确只亮起一段,而后便化作流光,没于两人掌心,凝成流银的浅淡纹路。
一半在他左手,一半在她右手。
林斐然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绪,在看到同心契的瞬间,她以为如霰是想要彻底定下他们的身份,而她也已经准备好,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无拘无束,观望世间?
这是他会说的话,意外,却也不该意外。
如霰又何尝不是一个妙人?
她抬眸看去,如霰却已经和她十指相握:“不好好看一看世间万象,怎么确定我是最好的那个?我有这个自信,某人看遍千万山水,还是会觉得我最好。”
话音刚落,林斐然便已经起身抱住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头埋在颈间,脸贴在柔软的绸衣中,他的脖颈也是凉如玉的,靠得近了,还能感受到那点幽微的清凉之意。
这份同心契的意味或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在此之外的爱惜与尊重。
“怎么了?”如霰没有出声,而是以心音发问,他此时确实有些意外。
他的手放在林斐然的后背,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颈处,不禁有些失笑:“是不是现在就觉得我是最好的那个?”
林斐然的声音闷闷传来,她点了点头。
如霰眸光微动,他看着天边霞光,忍不住道:“若是能够再早一些遇见你就好了。”
林斐然坐起身,看他,他也回望,轻声道:“早在我刚到人界,早在我拜入琅嬛门。”
林斐然很是感动,可此时又忍不住笑:“那时候我爹娘都还没在一起。”
“我知道,我只是惋惜。”
他眼中带笑。
“以前谷雨就总是念叨,若是再早一些遇到妙善就好,那时候我也不懂,早些晚些又如何,相遇就好了,但现在我明白了。”
就像雨落,就像日升,拥有后总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再早一些,要是早些遇见就好了。
再早一些,就能多喜欢她一段时日,她就能看见更多爱意,在每一个坐在雪山上独自看日出的时刻,每一个孤身走在林间的时刻,身旁都会有他。
林斐然。
林斐然。
……林斐然。
如霰目光静静,碧眸中倒映着她的面容,而后渐渐靠近放大。
他缓缓闭上双目,唇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就如同他先前教的一般,她细细舔舐着他最喜欢的那个位置。
飞霞之下,同心契隐隐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