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暗下, 紫灰色的层云渐渐布满半空，细尾蝶在竹海与湖泊中蹁跹，洒下的磷光在夜色中越发美丽。
旋真在竹林中奔来走去, 一边消食, 一边捡着竹叶，预备给蓟常英结一个最饱满的竹环。
平安到这里便如同回了家, 肩上顶着两只小食铁兽, 四处寻着笋尖。
碧磬、荀飞飞二人蹲在湖边，两人自制了一根钓竿, 试图钓起湖中的银鱼, 在他们不远处, 如霰正抱臂站在湖畔的栈桥上, 身形高挑, 长发拂动, 正垂目看着远处。
一只细尾蝶从湖上巡游过, 带着磷光飞到身前，在夜色中十分醒目, 他抬手, 蝶翼便闪动着落到他指尖, 长长的尾翼垂下, 落到一人头顶。
他低头看去，林斐然就盘坐在他身前，看不清神情，细碎的发丝扬在半空，散下的磷粉笼在上方，倒显出几分毛躁感。
他扬了扬手，细尾蝶立即振翅扬起, 却不想离开，绕了个圈后又落到他身后。
只是他已经没再注意这样的昳丽之物。
“在看什么？”他出声问道。
林斐然手中握着那个松果，回道：“在看水中月何时出现。”
梅姑说的法子，便是等到月圆之时，持着棱镜站在最高的竹顶，月光会通过镜面折射到水面，水中月与镜光重合的地方，便是打开隐地入口的法阵所在。
她当初是去赴约治病的，故而湖畔有人接应她，如今他们不请自来，只好自己解开法阵。
如霰抱臂在胸，搭起的指尖轻点，他道：“或许，水中月并非水中月，我们这一行不会白来，他让你将自己的遗物送回，并非只是为了落叶归根，而是想为你留下某种希望。”
他顿了顿，伸手掸去那些烁光的磷粉，语气平淡道：“我可以理解青竹的想法。”
“什么意思？”林斐然有些不解，她后仰着抬头看去，能看到如霰流利的下颌，微扬的唇色，以及垂下的眼眸。
他低头看着林斐然，眸色与星光融在一处，唇瓣轻启，声音尚且有些沙哑，但已经好了大半。
“意思就是，此行或许有转机，但这个转机是真是假，我不能确定，他同样也不能确定。”
林斐然神情微变，她当即站起身：“真的有转机？”
如霰扬眉：“你会来这一趟，心中不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他伸手将环绕的细尾蝶拂开，上前一步，走到栈桥边，望向潺潺的水面。
“如果有朝一日，我也逝去，我不希望你竭力去寻什么渺茫的生机，所以我会告诉你，将我的身体带回凤凰台。”
林斐然顿了顿，略过逝去二字，上前一步：“意思是……将你带回凤凰台的话，难道还能浴火重生吗？”
林斐然做了好几天的研究，现在更是明白，妖族与人族实在太不同了，光是所谓的血脉传承，便足以将他们全然区分开。
妖族虽然人少，种族却非常多，各种稀奇古怪的存活方式，书中不胜枚举，连写了十几页也没能全部写完。
哪怕如霰现在告诉她，孔雀一族也能浴火重生，她都不会有半点怀疑。
“是啊，也许会浴火重生。”
他半真半假地点头，神情也没有太多变化，在林斐然眼睛即将亮起时，又转而道。
“但也许不会，我不会给你答案，不到有结果的那日，你又怎么知道真假。”
他屈指点了点林斐然的眉心，又揉开她那有些蹙起的眉头：“我想，这就是他让你送回遗物的本意。”
“不是为了落叶归根，而是因为要给你一个希冀。
我想，灵竹一族一定流传着某种传说，就和涅火重生一般，所以他选择让你来到这里，把这个希望种到你心中，好让你抛开身亡的负担，继续走下去。”
林斐然被揉开的眉头再度蹙起。
“你现在或许还不明白。”如霰有些失笑，他收回手，看向湖面，“我想，我们对待你的心是一样的，所以我理解他这样的做法。但正因为理解，我途中纠结了许久，眼下还是打算现在告诉你——”
他道：“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不去的话，一切就还还未定性，心中也能留有一个念想，去了，便只有一个确定的结果。”
他抬眸看向天幕，层云之下，一轮皎洁的圆月已然显现出来。
林斐然垂眸看着手中的松果，雕刻得十分圆润，一掌大小，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温热。
她没有多想，唇边浮起一点笑意，然后看向如霰：“当初我假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在答案面前等待，留着这一分或许是、或许不是的希望？”
如霰回眸看她，这是他最不愿回忆的往事，他本可以将这句话带过，但他还是静了片刻，而后也扬起一点笑意。
“不是。”
他没有这么想，他试过每一种可能复生的法子，这个不行就换另一个，如此无穷无尽……
林斐然抬头看向那轮明月，目光烁烁：“所以我一定会去，听了你的这番话——”
如霰接道：“你更要去。”
林斐然回头看他，弯唇一笑：“没错。”
她抬手一挥，将不停绕着如霰的细尾蝶笼入掌中，放到他臂上：“它们又不是人，既然这么喜欢你，不如就好心些，让它们停留片刻罢，我去了！”
话音落，林斐然便已经纵身跃上最高的紫竹，如霰垂目看向臂上的蝶翼，眉梢微扬，眼中笑意不减。
她站在月色下，手中棱镜扬起，一道清冽的光便顺着镜子折射到湖面，直到月上枝头，水中月与湖上影相互重合后，她看准位置，一跃便入了水中。
哗然一声，惊起湖中许多银鱼，几尾甩着上岸，荀飞飞眼疾手快，立即将它们收入囊中。
这时候，其余几人都已经将自己搜寻的东西找到，只在湖边静待，几刻之后，林斐然破水而出，十分灵活地跃回栈桥处。
她穿着法衣，水浸不湿，但头发倒是湿漉漉的，她下意识甩了甩水，如霰一边用锦帕按在她面上擦了擦，一边向下看去。
湖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界门，深渊般的洞口，有风从中吹出，几息之间便将湖水搅动起来，于湖心中旋出一个真空的入口。
几人互看一眼，便在界门关闭前一跃而入。
……
灵竹隐地与众人想的不同，并不是一个雾影飘渺、人迹罕见的地方，反倒有些像桃源乡。
此时星夜蒙蒙，四周的花树上都挂着暖色萤灯，树下花自成蹊，几人沿着小径向里走去，很快便遇到了几个正在打闹的孩子。
与普通孩童相比，他们少了几分稚气，却多了些懵懂与不知世事。
在看到他们几人的瞬间，他们先是绕着为首的林斐然转了几圈，口中大叫着有人闯山，这才跌跌撞撞、一蹦一跳地跑走，看起来像是去求援兵了。
林斐然：“这……”
荀飞飞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摇头道：“这就是灵竹一族避世的原因，他们生来无心，所以开智要比普通人更晚一些，但脑子还是很聪明的。”
林斐然颇有些震惊：“那，师兄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旋真吸口气：“应该不会呐，青竹可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个！”
听到荀飞飞这么说，他们难免惊奇，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就连荀飞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但他还是点了头。
“这还是他以前亲口跟我说的，还说以后若是遇到灵竹一族的孩子，要多几分包容。”
碧磬合上张开的嘴，上前拍了下旋真的头：“大哥不说二哥，你小时候还只会汪汪叫呢。”
旋真挠头笑道：“也是呐！我小时候都不会说人话，他们还是比我聪明的！”
碧磬：“……对不起！”
旋真嘿嘿一笑：“事实嘛！”
几人言谈间，一道青光便从夜空划过，径直落到几人身前，那是一个握着天机盘、头簪竹木的修士，看起来颇有些修为。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而后看到如霰时微微顿住，再看到林斐然后，便将手中罗盘收起，向几人拱手行了一个道礼。
“诸位来此，是为了他吗？”
他没有点明这个名字，但几人都知道这是在指谁。
林斐然问道：“前辈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修士敛下眉目，神色有些黯然，但也没有太过显露，只道：“在收到他的死讯后，我们便知道，你们总有一日会来这里。”
他又看向如霰：“尊主，既已来此，还请随在下去正殿……”
“不必。”如霰止住他的话语，“这一次不过是私行，无关其他。”
他顿了顿，又道：“不必带我们去正殿，这次来，我还想见一个人。”
林斐然转眼看去，心中很快了然。
只听如霰道：“我想见见，真正的青竹。”
修士神情没有太意外，也不拘于礼节，他什么都没有再问，只是点头，然后带着林斐然几人走入隐地，停在一处居所前。
这是一处竹木搭成的宅院，院前挂着两个灯笼，院中正有一少年人坐在树下，捧着书本，时不时轻咳一声。
“这便是他借了身份的人，真正的青竹。”修士出声解释。
林斐然从门外看去，这人与蓟常英并不相像，的确是他易容过后的模样。
她想起什么，又问道：“当初梅姑来此诊断，是不是为他而来？”
修士叩门的手微顿，而后点头：“是他。青竹，有故人来见你。”
院中少年转过头来，眼中疑惑，但在看清他们的面貌后，下意识用书挡住面孔，又觉得自己这样颇有些不打自招，便尴尬地站起身，将书放下。
几人已经走到面前，他作了一揖，含糊道：“见过尊主，见过各位使臣。”
如霰打量着他的面容以及动作，略略挑眉，而后道：“这才是我最开始见过的‘青竹’，多年不见，你也没有太多变化。”
他最开始认识的的确是这个少年人，至于后来那个为他效力的“青竹”，便是蓟常英假扮的。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尊主说笑了。”
他看了看自己周围，立即去桌案上给几人倒了茶水，言谈举止与“青竹”的确是两模两样。
林斐然收回目光，看向那个修士：“前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如果他叫青竹，那我师兄本名又是什么？”
修士抱着罗盘不语，静了片刻，只叹息道：“他已经没有本名了，从他自愿与人族结下役妖敕令之日，他的名字便已经被族老抹去，不再提起……
他如今在人界，是何名字？”
林斐然一时怔然，抿了抿唇后，她取出一张白纸，兀自写下他的名字：“常英，蓟常英。”
修士收下这张纸，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到林斐然身上。
“既然尊主这么说了，那我们也不必再遵循旧礼，诸位且在此等候片刻，你们想知道的，待山主赶来，自会有分晓。”
言罢，他看向少年：“青竹，就由你暂且接待，我去寻山主。”
青竹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待修士离去后，他快步走到如霰身前，拱手道：“尊主，实在抱歉，我与容……与常英兄长骗了你们，但兄长多年来勤勤恳恳，绝未做过有害于妖都的事！”
荀飞飞上前将他扶起：“我们知道他没做过什么，不然今日也不会来此送回他的遗物。”
青竹闻言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道：“我就知道尊主心胸宽阔、嘴硬心软，当初我们一起去秘境寻药，若不是有您援手，我早就折那儿了。”
如霰听他提起往事，便出声问道：“你与青竹，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