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闻言一哂, 咳嗽几声后,坐回凳上。
“其实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我们这一族的孩子, 到年岁了, 都得出去历练,想办法生出竹心, 不过, 寻心是其次,我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游历途中, 我见到了他……”
“你们或许不知, 他在族里向来是很出名的, 修行与悟性远超众人, 我从小便听父母提点, 说以后要像他那般, 但后来……
后来, 他不顾山主劝阻,执意与人定下役妖敕令, 这对妖族而言, 是一种不可开解的耻辱, 所以, 山主将他的名字抹去,不许他再回来,也不让人再提起。”
“能够见到他,我当然是开心的,但心中也有一些芥蒂,不过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相识许久, 我早将这点芥蒂抛却。
后来,他说想要去妖都做一件事,因为我与尊主曾经有交集,只能借我的身份,我答应了,这才有了今日的事。”
林斐然又问道:“那在他做使臣的期间,你就回到隐地了吗?”
青竹摇头,面上带起一点笑意:“自然没有,我喜欢在外面,所以给自己捏了张脸,换了化名,在人界游历许久……”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才刚刚生出了一点心芽,她便造了横祸,事发突然,我那时候乱了方寸,慌乱中去寻他。
是常英兄长代我出手复仇,又帮我妥善处理了许多,我没了游历的心思,便归了乡,不想再出。”
说到这里,他已经是语气沉沉:“其实没有什么隐秘和阴谋,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几人默然,旋真更是红了眼眶:“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骗也骗不好,总是心软,爱把自己搭进去。”
林斐然静了片刻,握住手中之物,还是问出口:“青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关于复生的传闻?”
荀飞飞一顿,有些讶异地看过去,其余人也有些吃惊,林斐然却不为所动,目光直直看向青竹。
青竹眨了眨眼,竟然道:“有的……你怎么知道?你是说,常英兄长有可能,但这不可能……”
他显然很是吃惊,话语间便有些结舌,一下可能,一下不可能,听得人晕。
恰在这时,后方传来一点清风,带来一阵竹香,几人转头看去,却见一位着青纱白衣的女修落到院中。
她面容姣好,眉目严肃,手中同样持着一方罗盘,一缕白纱被竹枝别在乌发间,柔柔垂在左侧,腰间悬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斗笠。
看着她的面容,碧磬双眼一睁:“她……”
“见过山主。”青竹起身拱手,又向几人介绍,“这便是我们灵竹一族的大家长,山主苏折。”
旋真双目圆睁,看着这个和蓟常英五分像的女子走上前,她朝如霰行了一礼:“见过尊主,灵竹一族长居于隐地,久未出世,妖都也不见外客,故而一直未能谋面,还请宽恕。”
如霰略略颔首:“虽未相见,但青竹在妖都做得不错,便都抵了。”
苏折眉目未动,仍旧呈上一件宝物:“青竹一直都在隐地,也从未替尊主做事,谈不上相抵,还请尊主收下这份歉礼。”
旋真上前道:“不是这个青竹,是常英,他做了好久的使臣呐!”
苏折将宝物放到旋真怀中:“我族也没有叫做常英的人,使臣,收下罢。”
如霰静静看着她,原以为她还要再说些什么的,可送过礼后,她竟重新拱手。
“尊主与青竹既是旧识,那在下也不打扰诸位叙旧,如有其他需要,尽可让青竹前来告知,请。”
言罢,她竟是转身离去,林斐然立即起身,她与如霰交换一个眼神后,当即跟了上去。
苏折的速度很快,似是有意将她甩下,只是林斐然今非昔比,论速度,绝不亚于苏折,但她没有加速跟上,而是始终与苏折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绕着隐地兜了大半圈,苏折终于停下脚步,立在一段竹枝上,回身看她。
“林使臣,有何要事?”
林斐然停在对侧枝头,两人的身影随着竹枝上下起伏:“前辈既然已经知道我的来意,又何必明知故问。”
苏折目光不变:“素闻人族使臣脾气好、很是讲礼,今日一见,说话倒是很不客气。”
林斐然取出那枚松果,并不理会话里的讽意:“对什么人,说什么话罢了。晚辈方才听青竹说,族中似乎有复生的传言,不知真假,山主可能一解迷惑?”
苏折看她一眼,身影猛然向下,从竹枝翻身落入长廊,兀自向前走去。
林斐然跟在后方,她没有再追问复生一事,却十分有耐心地跟着她,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
她道:“不知他在族中叫什么名字,总是他来他去,听得人头晕,山主不说的话,那直接叫他常英也是一样的,不知山主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在道和宫中,可是人人皆知,人人敬仰……”
苏折脚步猛然一顿,她回头看向林斐然,眼尾带红,双拳微握:“别在我面前提道和宫!他自甘堕落,受人蒙骗,任人驱使,以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全是他自找的,还想复生,做梦去吧!”
“也就是说,当真有这样的传闻?”
林斐然身形微动,眨眼间便到了苏折身前,她拱手作揖,弯腰道:“若有此办法,还请前辈告知!”
“做梦!”
苏折拂袖而去,只是刚转身,林斐然便又到了她身前,同样作揖,声音平缓:“还请前辈告知!”
“我说了,做梦!”苏折再度转身。
“还请前辈告知!”
“还请前辈告知!”
“还请前辈告知!”
“……”
不论她走到哪个方向,还没来得及纵身离开,林斐然便已经堵在她身前,是走不掉,躲不开,完全将她挡在这处回廊中,偏偏态度又不算强硬。
苏折气得将垂下的白纱甩到身后,指着她道:“你做使臣也没多久,和他很熟吗?用得着这样?!”
林斐然一顿,抬眼看去,灵竹一族在此避世而居,消息其实不算灵通,只是蓟常英一事与他们有关,这才很快传进来。
她道:“前辈不知,我曾是道和宫弟子,蓟常英是我师兄……我与他相识数十年,受他照顾长大,情谊至此,若有复生良机,我绝不可能放过。”
闻言,苏折一滞,上下打量她,语气也颇有几分奇怪:“师妹?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若只是师兄妹,他的竹心怎么会在你身上?”
林斐然双眼一睁:“前辈怎么知道竹心的事?”
苏折气笑一般:“我是他老娘,他生出竹心一事,我早就有感应,更何况此时就在眼前,想不察觉都难。”
是师妹就不奇怪了,原来心是这么来的,又是一个因情爱生出竹心的,没出息!
心中这么想,她还是没忍住仔细端详起林斐然。
可她仍旧是那句话:“还请前辈告知!”
“不说,你奈我何?”苏折一甩袖,神情冷硬,“人总要为自己愚蠢的选择付出代价,他当初耳根子软,选择听信谗言,与张春和定契,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林斐然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想起过往,都说母子连心,大抵……有些地方也是像的吧。
在苏折喋喋不休骂着蓟常英的时候,她已经暗自鼓气,然后走上前,半蹲着抱上苏折的腰,开始干嚎。
“前辈,我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你不说我就不走了,到时吃我也跟着你,睡我也和你一张榻,一直缠着你,我求求你前辈……”
“哎!”苏折慌乱地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立即伸手推她,“你做什么,耍无赖啊!什么人啊,他居然给你生出竹心,也是猪油蒙眼了!”
林斐然权当听不见,什么面子里子、礼义廉耻全都扔了,只扣紧脚趾,反复念叨一句“求求你了”。
这其实是小时候的招数,对蓟常英尤其好用,按照年龄推算,对苏折应该也有效果。
林斐然想到蓟常英的事,嚎到一半也真的红了眼眶,话语都哽咽起来。
“师兄这一生太苦,总不能半点甜的没尝到就走了,若有办法,我定要做到的,前辈,你可以当作没有他这个孩子,但我不能不管……”
苏折倒吸口气,怒道:“我才是他娘,你管什么,差辈了!想骑我头上?!”
她看着林斐然,目光扫过那泛红的眼眶,便也抿了唇,推搡的劲小了不少,最后甚至由她抱着。
“……”
她长长叹了口气。
“那只是祖辈传下来的逸闻,传闻很久以前有人做到,但不论是我,我的母亲、祖父母,还是其余长老,都没有真的见过。”
林斐然道:“万一呢?”
苏折看她:“哪有这么多万一?”
林斐然向她看去,眸色认真:“我身上就发生过很多万一,做了才有万一,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苏折看了她好半晌,才终于收回目光,望向天边明月与周遭的竹影。
“世人只知我们生来无心,却不知道,一旦有了竹心,便相当于有第二条命,但只是相当,而非一定,这是有条件的。”
林斐然立即站起身:“什么条件?”
“多着呢,吓死你!”苏折继续道。
“我们的身体和寻常人不同,可以拆下来化作分身,那么换过来,其实也可以从分身衍生出本体,但这是不可能的。
其一,需得靠近心脏的肉身拆化,其二,本体得消弥于天地,没有本体,分身才可做本体。
然而想要消弥,唯有坐化,他没有这个境界。”
“其三,就算真的坐化了,从分身长成本体,那也只是一具空壳。人是需要心的,有心才能活。”
林斐然立即道:“有竹心,我有竹心!”
她看向林斐然:“我知道你有,但这三个条件,古往今来都难以一起达到,你知道心口处的肉身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没有竹心的时候,我们是靠它活下去的,剥离即亡。”
“还有,你好好想想,人都坐化了,散成粉了,去哪里找心口那处肉身?”
“先不说这个法子的真假,光凭这几个条件,他也不可能有一丝生机。”
她将林斐然的手推开。
“就算全都凑齐,心也放回体内,可他的竹心已经僵硬至此,他顶多是一个不死不活的人,还得想办法把这颗竹心滋养出生机——”
她看向林斐然,目光再不似先前的愤怒,而是一种深长的哀意。
“这其中种种,你觉得需要多少个‘万一’?你又能中几个‘万一’?”
“能说的我都说了,你走罢。”
苏折正要转身离去,却被身后人拉住手腕,她皱了皱眉,猛地转头去看,正要数落几句,便蓦然对上一双锃亮火热的眼。
林斐然眼中像点着烈焰,正雄雄燃起,她拉起苏折的双手:“前辈,如果我说,中了好几个‘万一’?”
苏折:“……?”
在苏折疑惑的神情中,她一把将人拽回了青竹的小院,如霰几人还在那里交谈,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便见林斐然拉着青衫白纱女子出现在门口。
如霰见她神情如此,眼中带起一点笑意:“我就说 ,她肯定会把人带回来的。”
林斐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面色兴奋:“如霰,我那具假死的尸身现在何处?”
荀飞飞听得眉心一跳,偏偏如霰还不觉有异,点头应下:“我一直带在身边,怎么了?”
“需要取出来,供前辈辨认。”林斐然回身看向苏折,“前辈,还请你看一看,这具躯体是用什么做的。”
如霰将假人做成的林斐然抱在怀中,苏折神情疑惑,上前仔细辨认,又摸了摸。
“心口部分……是心肉所做……”她柳眉一竖,转眼看向林斐然,“好啊,我倒要问问,你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连这样的禁术都敢给你用!”
林斐然接下她的数落,等她稍微消气之后,才继续开口:“前辈,师兄亡于咒言,肉身也早就消散天地,这岂不是与坐化无异?!”
苏折一怔,立即转眼看向那具身躯。
林斐然握着松果的手有些颤抖:“如今心肉有了,竹心有了,坐化也有了……复生之法,可否传授于我?”
其余几人听到复生一事,当即站起身。
苏折目光闪动,看向林斐然的目光十分不可置信,又眨眼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待我回去翻阅古籍再与你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