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鸟啼鸣, 日头正盛，本是晴好的一日，屋中却窗门紧闭, 层层帷幔堆叠掩映, 没有放入一丝曦光，只有几枚明珠在案上生辉。
在如此晦暗而幽闭的内舍中, 如霰缓缓从睡梦中醒来。
他坐起身, 长发倾泻在墨绿色锦被上，堆叠出一片莹润雪色, 也掩盖住腰间揽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一手抚了抚那只手臂, 另一手抬起揉了揉眉心, 本就散乱的衣袖就此从手腕滑下, 借着晦暗的辉光, 半明半暗地映照出手臂上斑驳的痕迹。
他余光瞥见, 不由得一愣, 而后才反应过来，于是饶有兴味地将两只手一同抬起, 靠近光源, 歪头看了看。
那是一处处毫无规律红痕和牙印。
他体质特殊, 很容易便会留下痕迹, 但也不至于脆弱不堪，平日若是磕碰，顶多是留下一点淡色痕迹，但眼前这些——
只能说能够碰出这样的浓艳的胭脂色，足以见得这几日有多放纵。
也足以见得林斐然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至少牙口还是很利的。
如霰心中觉得惊讶和好笑，他目露新奇, 翻来覆去地看过，仔细数了数两臂的牙印，足足有十二个！
他就两条手，竟都成了她的磨牙之物，偏偏还十分会选，咬的都是手臂处最柔嫩的地方。
“有这么好吃吗。”
他眼带笑意，目光划过一个个齿印，不知是无奈还是在回味，反正话里带笑，尾音微扬，声音极低，轻声道。
“真是小狗。”
话虽如此，他面上也没有半点怒意，欣赏过后，又顺便检查了下前胸和腰后，见到同样的痕迹后，他才有些满意地收回目光。
如霰拢回衣袍，顺手将长发拨到耳后，目光流转，看向一旁酣睡的人。
昏暗的光线下，林斐然的面容并不清晰，只隐隐能见到鼻峰阴影和唇珠上的一点亮光。
她此时正缩在他腰后，一手搭在枕上，一手搭在他的腰间，长发四散，四仰八叉，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他醒了都没察觉。
不过，她也确实该睡得这么畅快。
他早说过，情期压得越久，反弹便越猛烈，若是不用药，其实缠绵个一两日就能安稳度过，但用了药，再加上他体质特殊，这次反弹后竟生生纠缠了五日。
不过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这五日的缱绻时光，林斐然竟然能完全跟上，除了太过青涩，出了不少状况之外，她没有一天露出疲态。
直到今日凌晨确定他情期过去后，她才真的陷入沉睡。
——该怎么说，不愧是林斐然吗？
想到此处，如霰忍不住弯唇，历经五日，他已是餍足惫懒，此时的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满足与愉悦。
他不知盯着林斐然看了多久，原本是坐着的，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侧躺到她身旁，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勾勒着她的侧颜。
林斐然、林斐然……
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如此合他心意、让他怜爱、惹他欢喜的人？
他摩挲着她的眼角，余光扫过手臂上的痕迹，又忍不住想起她一边小声说着抱歉，一边咬得毫不客气的模样。
她大抵也是有些摸透了他，知道自己只要稍稍抬眸，抿抿唇，然后低声和他说些什么，他便什么都会同意。
能不能缓一缓？——好罢。
能不能不要一直夸她？——尽量。
能不能在上面？——你喜欢的话。
他曾笑过那些为了心上人一句话，就傻得去水中捞月的人，他不相信人会这般，他觉得任何喜爱都是有限度的。
如今轮到自己，竟同样有些看不到这份喜爱的边界。
可他不觉得可怖，只觉得理所应当，他找不到半点不喜欢林斐然的理由。
就连她在情事上缺根筋，太过青涩一事，他都觉得十分可爱，这几日她因为青涩闹出不少趣事，可他丝毫不觉得可笑，只有回味。
甚至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其实除了过于青涩之外，其余的她都做得非常好，他的夸赞全都是出自本心。
林斐然年纪虽小，性情却不稚嫩，也很会照顾人，不管是平日还是床笫之事。
只要告诉她自己的欢喜之处，她听一遍、做一遍便能全部记下来，这几日他舒服得几乎要散了。
还有她拟出的那部修补灵脉的功法，虽然不够完善，但就他自己的感觉来说，的确是有些用处的。
只要之后反复实践订正，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
反复实践……
不知何时，原本侧身的他已经靠近过去，沉碧双目映着她的面容，眸光闪动之时，他已经倾身细吻起来。
眼睑、鼻梁、侧颊、唇角……
因为是天行者，他的感官总比常人更敏锐，或许没人知道，林斐然其实也有属于自己味道，浅淡的、湿润的、清凉的。
就像晨间的清泉凝露、柔和的山岗清风、溪边的碧色青松。
他没办法具体描述这种味道，它不同于任何一种香，也不够浓烈，但靠近便令人心旷神怡。
他从没和人说过，应当也无人发现——他很迷恋这样的味道。
凤凰台是一处隐蔽的秘境，那里是没有风的，自然也没有雨雪。
他幼时在高塔中，总爱抱着一本游记，拖着孱弱的身子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书中所写，风是无处不在的，是天地中最为自由之物，他没见过。
他那时候渴望生命、渴望身强、渴望自由，所以想见一见所谓的风，于是在某个寂静的夜晚，他悄然走到窗边，对着暗色天幕抬起手。
“——”
那是风的咒言。
从天地中生发之物，天生便有属于自己的称谓，风、雨、山、河都是这般，他们作为天行者，只需唤出其名，所要之物自会到来。
风确实到了。
一阵轻柔的鼓动拂过轩窗，吹动纱幔，翻过书页，带着一种浅淡湿润的味道扑面而来，抵达他伸出的掌心。
他下意识握了握，却什么都没抓住，那是一种不可把控的感觉，无论怎么攥紧，它也会从手中消散。
他总算见到了风，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彼时的他尚且年幼，还不能承受这样的反噬，风停之后，他浑身颤抖，在母亲怀里咳了一夜，但那种沁润味道，他一直铭记在心。
后来出了凤凰台，开始在世间游走，他见到了真正的、各种各样的风，狂暴的、轻柔的、湿润的，但不知为何，始终不像那一夜所感。
直到大宴那日，种种事发，林斐然忽而持剑到他身前，在那些迸溅的碎冰之中，两人再度见面。
那个时候，他又嗅到了同样的味道，沁润的风的味道。
如霰吻过她的唇角后，又埋首在她颈后，双唇轻轻含住一点皮肉，悄然嗅着那种独属于林斐然的气息，而后兀自轻笑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想要翻身的林斐然，笑意还悬在唇边，他抚平林斐然有些蹙起的眉头，指腹在眉间轻揉，低语道。
“——，现在时间还早，多休息一会儿罢。”
见林斐然换了个姿势，又安然睡去后，他才坐起身，掀开纱幔，向换衣室走去。
宽松的衣袍并未系紧，行走间衣衫摆动，或轻或重的痕迹隐约可见，乍一看倒像是雪中梅。
他站在镜前，低头看去，略略沉思片刻，抹去那些不大好看的印记，只留下颜色、形状、位置都漂亮完美的红痕和齿印。
尤其是颈上那些，他怎么看怎么喜欢，便都留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并不影响视物，他扫视一圈，从极大的衣柜中取出一件银绸雀纹的衣袍，又走到另一个柜前，取下两枚银朱色的缎带耳饰，腰封也选了一条杏白的。
少年人总是爱看新颜色的，经常着金白二色，难免会让人觉得无趣，还是要时常换着来。
如霰眼光向来不错，这些衣物又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制成的，故而并未花费太多时间挑选，他甚至没有再照镜，便可以肯定自己的好颜色。
换好衣物后，他走到榻边，弯腰轻声唤了几声，见林斐然还在沉眠，没有什么动静，便也安心了。
他重新将被子盖好，没有拉开帷幔，推开门窗，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出现在行止宫的膳房前。
这是一处他几乎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参童子们聚在门前，你推我挤，全都不敢上前，只用一个水晶萝卜半遮眼睛，掩耳盗铃般看向院中。
院里，如霰正随手系着襻膊，荀飞飞跟在他身后。
他看了看如霰，同为羽族，他自然明白如霰想要照顾和哺育爱人的心情，但……
“尊主，一定要通过做饭吗？”他还是发出疑问。
如霰眉梢微扬：“不然叫你来做什么？”
如霰已然将长发束在腰后，耳下的朱色缎带随风飘动，袖口也以银环束起，虽然他看起来已经做好准备，但还是有种不食人间烟火之感，和这膳房格格不入。
“你的厨艺最好，有你在旁把控，至少不会像上次那般，明明不好吃，她也还是全都吃完了。”说完，他已经率先走入房中。
荀飞飞倒没有进去，他停在膳房窗外，正好能看到如霰动手。
无论如何，再没有比这更加不真实的场面，他默默站在外面，不敢多言，甚至有种在梦中的飘忽感。
说是让他帮手，其实也都是如霰自己在做。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手边带了几本人族的菜谱，配菜一应俱全，要做的便只有按部就班动手。
荀飞飞默默看着，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不愧是如霰，聪明人就是这般触类旁通的。
上次他从自己这里要走面汤的方子，试了许多次，最后也成功做出，虽然味道不算最好，但也不至于难以入口。
熬汤是极有难度的，试过那样的做法后，如今再“按图索骥”，对他而言自然简单许多，几乎不需要自己相帮，他一个人便行云流水地做了。
没过多久，勾画出的菜肴竟全都上桌，色香皆有，只差一个味。
他转头看向荀飞飞，微抬下颌：“来试试。”
荀飞飞走到桌边，取下银面，目光从桌上扫过。
如霰向来是一个很有想法，也很有情.趣的人，做菜也是这般，他的菜虽然都是按照谱子所做，但摆盘和样式却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
他的喜好实在太好分清，哪哪都是林斐然。
菜式中有剑，烧出的玄鱼上隐隐可见勾出的云纹，那是林斐然最常穿的衣袍，还有那两颗并列一处的蓬菜，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林字。
荀飞飞握着竹筷，舔了舔唇。
对于这段感情，他原本是为林斐然担忧的，如今却完全倒戈为如霰担心，这么喜欢，万一哪天分开，岂不是活不下……
呸呸呸！
他坐在桌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唇，老天，拍过了可就不会成真了。
如霰双手抱臂，打量着他，语气一如既往淡凉：“还没吃就开始擦嘴了？”
“……不是，就挠一下。”
荀飞飞忍不住腹诽，其实他以前也忍不住想过，按照如霰嘴毒的程度，林斐然亲他一口，居然没被毒倒吗。
少年人就是耐毒。
如霰看不得他这么磨蹭的模样，略略歪头：“不吃就换人来。”
“马上！”
这些菜早被夹出一些，汇在一个盘中，荀飞飞一一试过，眉眼展开。
“尊主，味道不错的。”
如霰扬眉：“咸淡也合适？”
他点头：“合适，味道已经很好了。”
“那就好。”
荀飞飞向来是有一说一的，如霰倒是不疑，他看向门外，解开襻膊，又唤来几个参童子收好菜肴，正要离去，便听荀飞飞道。
“尊主，祝你们数百年好合。”
如霰脚步微顿，回身看去，澄碧的双目上下打量过，眼中带上一点笑意：“收下了，同为羽族，也祝你早日迈出一步，拿回自己的那颗宝石。”
荀飞飞一怔，忽然意识到什么，眸光一动，飞快将银面戴回：“什么宝石。”
“没有吗？那就当我看错了罢。”如霰转身离开，声音仍旧淡凉，却带上一点笑意，“有时候主动些才好，毕竟她也是个不大开窍的。”
如霰到底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他跟在参童子身后，一行人回到居所。
门刚推开，便见房里纱幔全都掀起，明亮的日光已然从窗外映入，将室内烘出一阵暖意。
林斐然已经醒来，此时正站在窗边，仔细按照方子给罐中竹心倾倒灵璧水。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来，神情带着一些意外，她看向那些参童子，将灵璧水灌好后，便三两步上前，从他们手中接过食盒。
如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扬起的眉，弯起的眼，和参童子言语的唇，而后挺直的身体。
林斐然身形很好，精瘦高挑，玄色衣袍穿在身上也不显臃肿，反而十分干练有力，她接过食盒时，臂上肌理会微微发力绷起，护腕也更显修长。
回身进门时，总习惯先踩上门槛，停顿一瞬，再悄然跃下。
她的活络总是隐藏在这些难以窥见的地方，每次拿到吃的时，步伐也会比平时更轻快，三两步倒到桌边，一定是先打开飘着浓油赤酱香味的盒子。
她也是贪吃的，和其他少年人一样，喜欢一些重口但不算健康的食物。
然后——
林斐然将菜摆好，抬头看去，只见如霰站在门边，含笑看向她，她心中一动，不明白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吃饭了！”她展颜看去，向他招手。
然后，她一定会等他一起。
如霰这才走入房中，刚刚落坐，林斐然便已经将茶水、锦布、竹筷全都备好，他只需坐下执筷，不管什么菜，多看一眼，她便会将盘子挪到他手边。
年纪小也是很会照顾人的。
“今天的菜好不一样。”她小声惊呼。
如霰眉梢微扬：“哪里不一样？”
“摆盘啊，今天的都好特别……”她话音微顿，又很快接上，“这么好看，一定是大师做的。”
林斐然高兴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提高尾调，然后下意识靠近旁人几分，但发现什么的时候，目光便会有片刻迟钝，那是她在思考。
如霰看着她，目光盈盈，柔而凉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他抬手将她耳边碎发别起，又问道：“那这个妖族大师做的味道怎么样，还合人族小英雄的口味吗？”
林斐然飞快看他一眼。
被别起的碎发之下，恰巧是染红的耳廓，如霰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那里更是绯色一片。
他轻笑一声，有时候他觉得林斐然比他更敏.感，只一两句话就能够点燃她。
林斐然埋头苦吃了一会儿，等到耳上热意稍退，才抬头道：“味道非常好，我一定能一扫而空，不留一片叶子。”
如霰含笑，抱臂坐在一旁，两人之间看似隔了一臂的距离，但在桌下，他搭起的腿早已靠近她，轻晃之间，将她的衣摆也碰得扬起落下。
他下颌微抬，不紧不慢问道：“那这个大师前几日做的饭菜如何？也合你口味吗？”
林斐然坐得板正极了，双腿不敢乱动，然而整个脑袋几乎要埋到碗里，只含糊透出一句：“好吃，你做的都好吃的。”
如霰早就知道，在她语气停顿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这桌菜是谁做的了。
他托着下颌，双眸含笑：“喜欢就好，喜欢以后就多做，——，这是给你一个人的奖励。”
到底是吃什么饭，林斐然实在理不清，她更加含糊应了一声，想起前几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恨不得钻桌子下去。
方才如霰抬手的时候，她可看到那些痕迹了！
手上、颈上……林斐然，你不是人啊！
迎上如霰的目光，她僵硬地转了话题。
“说起奖励的事，好像也快到了立碑的日子，他们这两日又来信，我想了下，还是不打算请他们到妖都，这些事，便都在人界结束罢。”
如霰并无不可：“看你喜欢，怎么都可以。”
林斐然有些惊讶：“怎么都可以？”
如霰从善如流道：“是啊，谁让林斐然是我最喜欢的人呢，她做什么都可以。”
闻言，林斐然默默埋头吃了两口，又抬起头：“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
如霰不解：“为何？”
林斐然看着他，认真又郁闷：“我感觉真要被你勾走魂了。”
静默几息后，房中只余如霰的笑声。
……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吹入，将悬起的珠链拨出轻响，又轻轻旋入如霰的掌中，袖角也跟着浮动。
他一怔，看向窗外，掌心微微收拢，而后又看向林斐然，目光静静含笑。
他掌心松开，将那缕摸不着的风放走，而后将手落到她脸侧，轻声道。
“那就勾走罢，你的魂也归我管教。”
林斐然佯装苦恼地叹了口气：“好罢，以前都约定好了，只能这样了。”
“好。”
如霰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注视着她，几乎不会撤开，他眼中的林斐然便是这样，如此让人喜欢、怜爱，又怎么能够撤开。
永远不会撤开——这是他最喜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