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 橙花的病情如何?”
妖都的某处宅院中,如霰正为橙花复诊,齐晨见他收手, 忍不住出声发问。
这句话对以前的如霰来说, 定然算是冒犯的,可他如今倒是很能体谅齐晨的心情, 故而也没有苛责。
“我还没问诊。”他略略掀眸看了齐晨一眼, 又看向橙花,“你如今感觉如何?”
道主陨落的之后, 寒症并没有随他的离去而消失, 只是没再恶化罢了, 不过对于所有的寒症患者来说, 这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消息。
只是病情未解, 眼下最为紧要的, 便是如何医治寒症。
两界医修不约而同地开始钻研此事, 如霰自然也在思索。
只是他在道主陨落前便在思索医治之法,故而进度相较其他人来说要更快一些, 至少橙花已经醒来几日。
她转眼看向如霰, 略略点头, 声音仍旧沙哑:“比前两天好上一些, 身上没那么痛了。”
少女神色恹恹,身下躺着的并非普通床榻,而是火龙石烧制成,石头通红,更衬得她面色苍白,令人心疼。
如霰略略点头:“接下来我会轻点几处,哪里痛便直接说, 不必因为齐晨在这里就忍下不说。”
橙花艰难颔首:“我明白的。”
如霰这才动手诊断,不时问些症状,问得极其详细,橙花答不上来时,他还颇有耐心等待。
等待间,他的余光扫了一眼火龙石,这里温度虽高,好在他也是寒体之人,故而只感受到暖意,不会被灼得焦躁。
看着的瞬间,他忽然想,这火龙石再好,也不如林斐然的体温熨帖。
尤其是冬日,他敢说再没有比她更好的暖玉。
出神片刻,橙花已经措辞好,仔细说道:“身上的痛意虽然退了不少,但方才按到的几个穴位仍旧和之前一样……”
如霰听得倒是很认真,他在心中将所有的症状一一记下,又取出自己的册子,在上方删改几处,最后才撕下递到齐晨手中。
“方子我又改进了些,你按照上面寻药,一日一服,先用一月。
喝药时需要你用灵力护住她这三处经脉,等到她夜间不会忽冷忽热后,便将火石撤去,换成性温的暖玉。”
齐晨立即接过方子,将上面的灵药仔细记牢后,重又问道:“尊主,她到底……”
如霰也不多言,言简意赅道:“病情在好转。”
齐晨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可很快面色一变:“可,她为何还不能下床行走?”
如霰并未看他,只是垂眸收起银针:“寒症后期都是这般,浑身渐渐乏力,肢体不收控制,只能躺在床上,要想起身,便得等病情再好一些。
治病是循序渐进的事,并非一蹴而就。”
他站起身,直视齐晨:“但是总会好的,这点自信我还是有。在此之前,你还是顾好自己。”
齐晨的面色也不比橙花好,姣好的面容憔悴许多,往日细心打理的长发,此时也只被一条发带随意束在腰后,袖口只缠了一只,袍角塞在腰封中。
齐晨倒是不大在意,他只顾收好药方,反倒是橙花忍不住笑了几声,只是身体太差,一口气换不过来,便呛咳起来。
齐晨立即走过去,抬手揽住她,温声细语着什么,语气倒是比以前轻松不少。
如霰:“……”
他站在一旁,倒不觉得局促,只是收回目光,兀自整理着手中的册子,思索着病症可能发展的方向,他虽不言语,存在感却并不弱。
就像一块吸引视线、光芒难掩的宝玉。
反倒是齐晨二人有些赧然,他转头看去,轻咳一声问道:“尊主,林斐然还没来吗?”
如霰和林斐然今早便约定好,午时在此会面,院中正听着他们即将出行的鸾驾。
“还未。”如霰头也未抬,向旁侧走去,“还没到时间。”
齐晨应了一声,又道:“这里视野不好,要不去院中等?”
如霰已然坐到窗边,手中执笔,正删改着手中的医册,他闻言抬起头来,一缕碎发便搭垂到眼睑上。
他定定看向齐晨,头颅微偏,眉梢微扬,似是齐晨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
“你是要我在院中顶着烈日等吗?”
“不是,这倒不是……”
“要是觉得我在这里有所妨碍,那你们就出去亲热。”如霰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抚平被风翻开的书页,“不需我去寻,林斐然自己会找过来的。”
不论在何处,自己的主场或是他人的地盘,他都不会有半点局促,浑然一副主人做派,若不是他喜欢待在窗边,早就坐在屋中主位了。
齐晨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房间比较靠里,他怕林斐然不好找……不过也不否认他想和橙花独处就是了。
他帮橙花掖好被角,这才将自己凌乱的衣袍整理好,又抬头道:“日头确实有些热,我去取些冰饮来,若是见到林斐然,也好给她指路。”
齐晨三两步离开了,如霰略略侧目看了一眼,不禁一笑,说是取冰饮,怕是去房中清点药材才是。
他收回目光,在书册上落下几笔后,又不禁看向院中。
那里已然停了一驾鸾车,拉车的青鸟正低头啄食,吃得正欢,却半点不见林斐然的身影。
一上午不见,倒还有些想她。
他的目光略偏,看向鸾鸟脚边捡食的夯货,轻打了一个忽哨。
夯货立即抬头看去,豆豆眼一眨,便已经化作飞鸟落到窗沿,歪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如霰开口道:“去看看她怎么还没来。”
不需要名字,夯货也知道他要找谁,得了命令,它又振翅离去,开始满城寻找玄衣女修。
……
“放这里怎么样?”
旋真抱着陶罐,在窗台处向左移了几寸。
“不行。”碧磬坐下阑干上,摸着下颌左右看了许久,“还是靠在右边窗角吧,这里能晒到太阳。”
旋真看了看罐中的松果,疑惑道:“叶子都没有,也需要照太阳吗……”
嘀咕归嘀咕,他还是将罐子放到窗角处,又摸出几颗果子放到罐前,不管这个小松果能不能听懂。
“你以前最爱吃这种果子了,我又给你带了一包,虽然吃不着,但能闻闻味道也是好的呐。”
碧磬翻身从阑干上跃下,落到窗前,忍不住戳了戳:“看起来是不是比之前大了点?”
“确实大了点。”林斐然抱着灵璧水,走到窗台边,俯身观察片刻,这才抬眸看向两人,“不过这是暂时的,过几日又会变回原来的大小。”
两人看着她熟练地给竹心换上灵璧水,除去水中生出的杂根灵草,原本还有些灰蒙的竹心,到她手中便显出几分生气,重换水土之后,它又稳稳凝结于水面。
“要等到什么时候呐?”旋真双手托腮,伸手戳了戳它。
“等到它想长大的时候。”林斐然弯唇,摸了摸松果,“慢慢来吧,说不准某天大家都没察觉的时候,它就开始砰然跃动了。”
碧磬拍了拍旋真的头:“堂堂妖族,这点时间还等不了吗?”
旋真叹气:“我这不是想早点见到他吗。”
他直起身,呲牙摸了摸头,颇具少年气的面上笼上一点乌云:“你们没看过话本吗,万一他醒来之后什么也不记得怎么办?”
碧磬神情一顿,她挠挠头,看向林斐然:“应该……不会吧?”
林斐然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仍旧带着一点笑,她结印将陶罐护住后,才顺手从窗里翻出,她走到回廊上,眺望天际的日光。
她语气倒是轻松:“如果复生的代价只是遗忘过去,那我倒是宁愿他现在就忘,然后马上活过来。”
旋真与碧磬对视一眼,又向她看去。
林斐然回身,透彻的眼中映着光:“回忆没有了还可以创造,而不是抱着往日不放手。那些美好的过往,我们还记得就可以了。”
她笑了笑,伸手点了点两人,又指向自己。
“记忆会消失,但感觉不会。他以前就很喜欢我们,我相信,就算忘记了过去,再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会喜欢我们。
到时候——”
旋真脸上笑意渐大,露出一枚虎牙:“到时候,他就任我们搓圆捏扁呐!我要告诉他,他以前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妖族人。”
碧磬忍不住笑出声:“这么玩是吧,那我要告诉他,我是他见过最威猛的人!”
他们这般畅想,眼神都美滋滋的,又一同看向林斐然:“到时候你想怎么说?”
两人并不知道林斐然与蓟常英的太多过往,他们只见到林斐然的神情微顿,而后又展颜,日光映入面她上,照出几分光彩。
她道:“如果他都忘了,我会告诉他,我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旋真忍不住道:“如果被戳穿怎么办?”
碧磬摆了摆手:“按他那种性子,怎么会让我们下不来台?”
林斐然却看向远处,轻声道:“这句话他真的说过,在我还没有那么厉害的时候。”
不过,那也是一件很远的、有趣的往事了。
“走吧,去寻如霰,他应当等不及了。”
她收回目光,和两人向竹心道别后,又一道跃上屋脊,向宫外掠去。
旋真开口问:“你真要去赴宴吗?这次让你去立碑,说不定会遇到很多不想见的故人呐。”
林斐然脚步一顿,她侧首看去,有些意外:“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旋真登时炸毛:“可恶啊,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一些,多出的这些饭可不是白吃的!”
碧磬幽幽道:“你确定你吃的饭比她多吗?”
“什么意思!”林斐然与旋真异口同声看去。
碧磬清咳一声,猛然加速向前:“我什么都没说啊!”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追了上去,妖都中当即荡起迅猛的风声,三人身影急电般在城中掠过,然而其余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偶尔瞥上一眼,问一声要不要歇脚饮茶,也就过去了。
三人正追赶得欢时,便见夯货如风一般掠到此处。
它先是围着三人转了两圈,那双豆豆眼歪头看了片刻,便鸣啼一声,撒欢似地混入其中,顿时和三人厮混一处,在城中打闹许久。
直到日头高照,林斐然三人才停在某处墙沿,她倒是一直算着时间的,和如霰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刻钟,也不知他看病看得如何。
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转头看向在碧磬怀中打滚的小狐狸。
“夯货,你来的时候,如霰还在问诊吗?”
“!”
夯货舔毛的动作猛然停住,豆豆眼圆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皮毛炸开,立即从碧磬怀中化作飞鸟,振翅而起,在三人眼前盘旋一圈,嘤嘤汪汪地说了一通。
碧磬旋真与夯货相处多年,它虽不会人言,但动作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并不难懂,尤其是翘尾巴这个姿势,完全是代指如霰。
三人对视一眼,林斐然试探问道:“你是说,是他让你来寻我的,但是你忘了?”
夯货小鸡啄米点头。
碧磬清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我们玩了多久?”
旋真看向林斐然:“虽然没有迟到,但我如果是你,现在就不会蹲在这里呐。”
林斐然下一刻便站起身,一把捞起夯货,风一样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碧磬问道:“你猜尊主会罚她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异口同声道:“不会。”
旋真有些好奇:“你说斐然做什么,尊主才会生气?”
碧磬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摸着下巴道:“我们来列个单子吧,猜一猜尊主怎么才会生气,赢的人……可以去荀飞飞家里蹭一个月的饭!”
“我不同意。”
旋真还没开口,墙下就传来一道声音。
两人低头看去,便见荀飞飞出现在树影下,手中正捧着一本册子记录什么,末了,他抬眼看向两人。
“你们俩已经旷工三日了,不如猜猜怎么才能让我消气?”
两人刚要跑,身下的影子便融化开来,将两人紧紧锢在原地。
荀飞飞收好账册,轻盈跃上墙头,一手一个,丝毫不顾他们求饶的话语,径直将两人提走。
*
另一边,林斐然已经抵达齐晨的茶楼。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跃上屋顶,一眼便看到那只鸾鸟的尾羽,确定位置后,人已经抓着夯货跃到了鸾驾之上。
林斐然放开夯货,左右看了看,还未见到人影,便听到一声忽哨。
她顺着声音抬头看去,便见到如霰坐在窗边,正看着她,眼中带笑。
林斐然没有提夯货,只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贪玩了些,既然时辰正好,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
“很准时啊,约了午时,你就午时到。”
如霰自然没有怪她,她本来也是准时到的,他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出现在鸾驾上,而后弯腰从她身后提出缩成一团的碧眼狐狸。
他双眼微眯:“你也贪玩了?”
夯货已经团成一个圆球,大尾巴包着脑袋,不敢和他对视。
林斐然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她开口道:“橙花如何了?”
“恢复得不错,睡下了。”如霰有问必答。
“那就好,我就说你的医术足以睥睨众人。”林斐然轻拍孔雀屁股。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林斐然身上,见她抬手晃来晃去,想从他手中接过夯货,却又不敢直接动手,只尴尬摸头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他点了点夯货,以作敲打后,这才扔到林斐然手中,指腹同样点了点她的手背。
一人一兽立即啄米点头,他这才略过贪玩一事,掀开车帘,步入其中:“你不是也与人界的修士定了时辰?再不走可就要误了。”
林斐然展颜拍了拍夯货,这才回身坐上车辕,吹响鸟哨:“走咯!”
鸾鸟得了命令,转头梳了梳羽毛,下一刻便掠上云层,振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