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驾驶鸾车, 也是她第一次驭鸟,并没有之前看如霰、荀飞飞那般容易。
鸟不同于剑,不便以灵力驱使, 最好以哨声导向。
鸾鸟没去过春城, 不知道方向,林斐然便口含玉哨, 一边翻看册子, 一边吹响那些拐来拐去的曲调。
她以前倒是学过音律,吹起来也有模有样, 只是这鸾鸟看她是新手, 又没什么坏心眼, 转向时便要大起大落, 忍不住逗一逗她。
颠簸几许后, 它借着梳羽的假动作回头, 便见林斐然合上册子, 双眼明亮。
她盛赞道:“好厉害,这一本音律你竟全都记住了!以后我们游历人界, 就不需御剑, 带上你就好了!”
她说得真诚, 像是全然没意识到它的逗弄, 似乎颠簸也无甚关系,她的确觉得自己厉害。
林斐然三两步上前,按照册子上的记录,摸了摸它的尾羽,然后说:“好鸟,好鸟。”
话音刚落,鸾鸟就郁闷地转回头去, 车中也传来一声轻笑。
林斐然一脸莫名,她反手掀开帘子,看着闭目扬唇的人:“你笑什么?”
如霰没有睁眼,但面上笑意不减:“鸾鸟又叫吞火兽,可不是什么乖巧寻常的灵物,城中总共七只,全是我当初从海外驯来的。
册子是我写的,你说的这句话勾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它怎么会不郁闷。”
林斐然这才了然,她看了看手中的书册,心神微动,向后倒入车中,正好压在如霰的腿上。
她倒着看他:“你御兽很有一手啊,人族这方面研究比较少,有没有入门的书册借我学一学?”
如霰双手抱臂,倚在软垫上,被她压住的右腿上下晃动起来:“御兽谈不上,驯鸟倒是有些心得,个人经验,概不外售。”
车外颠簸,车里也颠簸,林斐然就这么顺着他的力道上下晃着,声音也一顿一顿的。
“怎么开价?”
如霰直起身,垂眸看向她,雪发倾散,将她围在其中:“那得看你怎么出价了。”
林斐然还没开口,他便屈指敲了敲她的眉心:“春城快到了,起身,我看看还缺什么。”
林斐然不明白但照做,她呲溜一下钻进车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他们前不久准备来春城时,如霰便让人给她做了几身衣袍,样式颜色各有不同,佩饰也低调华贵,想着今日要赴宴,她昨夜便也选了一套。
孔雀蓝的劲装衣袍,束腕是暗银色,腰上悬着两块白玉,并着一把压裙刀,刀下是一双修长的鹿靴,怎么看怎么合适。
她拨弄了下流苏,暗自满意:“应该不缺什么,这已经很好了。”
如霰打量着她,意有所指:“这是你事后第一次回人界,你不在意这些,有些人在意。英雄,总还是要走在锦绣之中的。”
他重新将那两块玉取下,换成更珍奇的宝玉,让林斐然转身蹲下,指尖抚上她草草束起的发。
林斐然现在不大喜欢用簪子,摇摇晃晃的,碍着她四处乱跑,她如今更爱用发带,随手一系便能上天入地,只是成果也很随手,不忍多看。
如霰垂眸,解下她的发带,声凉如玉,却又不带半分冷意:“我给你换一个,不然毛毛躁躁的。”
他要做什么,林斐然都不会多言,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也安稳坐在他身前,任他动手。
她举起镜子,照向自己头顶。
修长的食指绕起发带,皙白的指根在乌发中穿梭,灵活如游鱼,很快便将发带与发丝编在一处。
林斐然看了片刻,手中圆镜微偏,镜面上很快映出他的面容,她看了又看,镜中人忽然抬眸,与她对上视线,她视线一顿,立即将圆镜收回。
如霰倒是不在意:“要看就大大方方看,怎么偷着来?”
“我就是看看你编发……你眼上那个红痕是生来就有的吗?”
如霰笑了一声:“是啊,看不出来吗,这是胎记。”
林斐然忍不住轻呼:“你怎么连胎记都长得这么恰好?”
就像是特意用胭脂在眼上勾描的一样。
“你喜欢?”他随口一问。
林斐然点头:“当然了,我觉得很好看,不过长在这里也太巧了。”
“你也知道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如霰话中带笑。
林斐然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胎记?”
他手上不停,从镜中看了她一眼:“自然不是。我的族人都有这样一道长痕,不过,像我母亲他们的都是蓝色或者绿色,族中唯有我一人是绯色。”
如霰手快,三两下便将她的乌发编好,末了收手,取过镜子照看几眼,这才满意点头。
林斐然回头看他,目露好奇:“因为就你一个是白孔雀吗?”
如霰含笑:“是啊,数百年就我一人如此。
听母亲说,我刚出生时将她吓得不轻,以为我生了重病,差点准备到处去寻医问药,后来才听长老说,先祖中也曾有过我这样的人,不必惊慌。”
林斐然目光一变,起身看他,感叹道:“数百年一见,这么珍稀吗?”
如霰起身看她,双眸微眯:“珍稀吗?你不是也数百年一见吗?”
林斐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只是个人族,到处都有的。”
如霰也不点破她的来历,略略扬眉,屈指叩响车身,示意鸾鸟下落:“是啊,你只是个普通人族,却碰上我这么个百年难见的妖族,可要好好珍惜。”
林斐然一笑,探出窗外,看向云雾之下的模糊人群:“那我可要好好显摆了,逢人就问,你有白孔雀吗?我有!”
如霰但笑不语,鸾鸟下落得极快,林斐然话音刚落,它便已经拨开云层,悬停在春城上空。
一声震动,林斐然猛地缩回车里,双眼微睁,神情纳罕。
如霰失笑,打趣道:“方才的豪言壮语呢?不是要显摆吗,人到齐了,你怎么不说了?”
林斐然转头看他,震惊道:“怎么这么多人!”
方才探头的瞬间,她见到春城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人影攒动,摩肩接踵,她一晃眼都没能看清谁是谁。
如霰凑到她耳边:“当然是来看人族的小英雄了。”
灭去道主后,林斐然便被如霰带回了妖都,至今没有离开过,自然也不知道人界的变化。
春城自有一处接引的露台,鸾鸟从天际落到台上,很快便有修士上前。
“林道友,多日不见,不知近来可安好?”
林斐然正在诧异中,又听见这声音熟悉,便探头看去,只见沙棠抱剑站在前方,正笑吟吟看她。
露台上除了他们之外,便只有其余几只奇兽,林斐然松口气,这才跳下车辕,与沙棠寒暄起来。
“近来无事,伤也已经养好了,你们还好吗?”
沙棠点头,见到如霰从车中出来时行了一个道礼,这才继续回答:“还不错,最近大家都开山种药草,也是过了一段悠闲日子。”
她侧身,向二人让出一个位子:“师尊他们已经到了,随我来吧。”
沙棠也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她带着林斐然二人走下楼门,穿过回廊,正好与城中百姓面面相觑,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林斐然不大自在,只好颔首回应。
她倒是不知,如今“林斐然”三个字在人界意味着什么,但慕名而来的人却都清楚。
众人甚至没能注意到她身旁的如霰,只一个劲地看她,又知晓她性子内敛,便都没有出声,只是一个劲地握拳,对她抿唇点头,眼中泛着水光。
林斐然更是觉得奇怪,她犹豫了一下,以为是什么习俗,便也回以握拳,继续点头。
她走了一路,点了一路头,城中人影众多,此时却诡异的安静,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声,其中偶尔夹杂几声哽咽。
在这样奇怪的氛围中,他们终于越过长廊,到了春城的某座楼前。
林斐然忍不住松了口气,她问沙棠:“这是什么仪式吗?之前来春城怎么没见过……不会真是来看我的罢?”
沙棠有些愕然,随后便见如霰笑出声来,她也忍不住展颜。
“这不是什么仪式,他们也确实是来看你的,林道友,你如今在人界可是响彻两处的人物。”
林斐然问:“哪两处?”
沙棠带着他们上楼,停在门前,眼中带笑地看向她:“乾道和人间。”
而后,她推开门,门里众人便都看来,各色目光投出,纷纷落到她一人身上。
沙棠道:“如今才刚刚恢复,此次又是为了议事,不宜铺张,故而只是一个简单的茶宴。”
茶宴简单,人却不简单。
林斐然站在门前,一眼扫去,来人不少,却大致聚拢成三派。
最右侧的她不大熟悉,但看衣衫与令牌,应当是凡间各大修道世家。
中间的便是乾道宗门,各派首座围聚一处,却又不算亲密,其中正有两人看向此处,目光熟悉。
林斐然目光微顿,从卫常在的面上划过,继续看去。
相比前面两边,左侧的人显然亲密许多,他们大多聚拢一处,正是人界皇族。
林斐然与慕容秋荻对上视线,两人略一顿首,便算打了照面,而在慕容秋荻身旁的,正是怔愣看来的沈期,他身旁跟着几个华服之人,手中牵着一个孩子。
而在这三派人之外,还有几人零零散散坐着。
一个是在窗边调弦的谢看花,一个是在举重的辜不悔,还有几位她不大熟悉的修士。
此次来人不少,大家原本都各自聚在一处闲聊,如今却都暂停手中事,一同向林斐然看来。
林斐然乍一看似乎并无威胁,只是一个少年人,可到了这里,谁都没办法忘记,她已经步入无我境。
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林斐然并未露怯,但也没有立即走向哪方,她只是看过一圈后,抬手道:“迟来片刻,诸位见谅。”
这次茶宴是太极仙宗邀约而成,穆春娥自然越过众人,上前道:“来了便好,还有一刻才到茶宴,不算迟。”
这一声打破了沉默,她也步入屋中。
屋中氛围又流动起来,只是林斐然并不习惯被人如此观看,斟酌之下,她打算到谢看花那里寻个清闲,只是没走几步,便有人出现眼前,同她谈天说地。
林斐然觉得奇怪,三两句便将人圈走,这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到谢看花眼前。
“前辈,我来这里躲个清静。”
谢看花斜看她一眼,没太多神情:“有你身后这位在,你还没习惯这种场面吗?”
如霰笑而不语,林斐然却觉得头大:“以前有人注视,那也不是看我。”
谢看花点头:“现在是全都看你,没人看他了。”
林斐然看向如霰,他却不以为然:“看她看我没有分别。”
谢看花收回目光,拨了拨弦,琴弦颤出几个尖锐的琶音,他也跟着一起颤声道:“看她看我没有分别~”
林斐然一把按住琴弦,夹着声音:“……前辈我求你!”
“快按住!”另一人冲上来,声音惶恐,“别让他弹琴!”
林斐然转头看去,来人正是辜不悔,他压住另一边的弦,松了口气。
他凑近解释道:“你来之前,他为了助兴已经弹过一曲了,那叫一个泣鬼神,我牙根现在还痒!”
“前辈好。”林斐然先打了个招呼,然后又问,“谁让他助兴的?”
辜不悔轻咳一声,揉了揉鼻子:“或许是因为好奇……这种事就不要追究了,你身体恢复得如何?大战那天见你咣当一下就倒了,伤得不轻吧?”
“伤倒是已经好了。”林斐然看向他,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边袖管处划过,略略一顿,神情微敛,“这……”
辜不悔却毫不在意,身子一扭,甩了甩那处,笑声爽朗:“无事无事,大战那天伤的,遇上好几个修士动手,就与他们斗了斗,赢了!”
林斐然看着那处,一时无言。
如霰侧身看了看:“如果用续脉之法,试一试,说不定能做一个假肢。”
这个法子对修士而言,其实算是寻常,但辜不悔是凡人,脉络难以用灵力接续,未必有效。
辜不悔低眉看向空荡的袖管,神情依旧带笑,他看了片刻,这才抬头道:“不必,这也是我。凡人的极限,绝不是缺一只手便会止步的,更何况……”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两人眼前翻了翻:“一个剑客——”
“一个剑客,只需要一只拔剑的手,和一把能出鞘的剑,如此便可前行。”
林斐然接过他的话,又将自己的玉令递出一块。
“我也会开始游历,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能要叨扰前辈了。”
这令牌是她给他的,他却也能联系上她,辜不悔会心一笑,坦然接过,嘴里却忍不住打趣。
“我可没你这样的好运气,赶明儿得去求求老天,不知他何时发善心,能让我有美人相伴哪。”
林斐然这次却没羞赧,她坦然笑道:“求老天有什么用,还是感谢美人罢,多谢他善心大发,愿意陪人环游。”
如霰有些意外,挑眉看了林斐然一眼,唇角微弯。
谢看花收回目光,复刻林斐然方才的音调,拨弦:“感谢美人……”
琴弦被林斐然一把按住,她忍不住弯身,面色涨红:“前辈我求你!”
拨弦之余,又有人走向此处,林斐然转头看去,便见一张幼嫩的脸,孩童正眨眼看着她,目露好奇。
林斐然顺着他向上看去,目光微顿,站直身:“好久不见。”
沈期面上不再有当初的腼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视的目光,只是仍旧温和亲切,一双鹿眼明亮含光。
“斐然,好久不见。”
林斐然打量着他的面色:“你现在恢复得如何?”
沈期看了如霰一眼,笑道:“还可以,许久不见,你似乎比当初……开朗不少。”
林斐然确实是有变化的,他也只能找到这个不算贴切,但十分适合的词。
“你看起来也……大胆许多。”
人的变化不是一个词便能概括的,林斐然同样只能找到这个不贴切但合适的词。
她看向沈期拉着的孩童,疑惑道:“这是?”
“我的弟弟。”沈期看去,摸了摸他的头,“还以为整个皇室只剩我一人,没想到还有个他。”
他看向林斐然,继续解释:“你应当有所耳闻,先前朝中失控,一盘散沙,我又抱病在身,原本是稳不住的,好在密教事了之后,慕容大人归位,师尊他们也帮了不少忙,眼下才稍有好转。”
林斐然不禁摸了摸孩童的头:“那现在,你还是要回去继位吗?”
沈期抿唇一笑,这才露出几分活泛:“在下愚善,没有天人之姿,还是更适合放归草野,弟弟聪慧,又有他的祖父相帮,他或许比我更合适。
我如今只是辅佐,等他长大后,我便会回到师门,继续修行。”
林斐然眼中带笑,有些惊喜:“你身体无碍,还能修行?”
沈期咂摸了下,伸出两指,比了一个微小的距离:“隐隐约约,在下到不了大境界,活得久些还是可以的。”
两人相视一笑,他目光定定地看向林斐然,眼中光芒微动,数息之后才开口。
“还好,如今你也平平安安的。”
他俯身将幼弟抱起,看着她道:“你不是一直吵着要来见她吗,见到又不说话了?叫小林姐姐。”
“林姐姐……”孩童睁着一双大眼,仔细打量着林斐然,忽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脆声道:“阿兄,原来英雄林斐然就是你房中画……”
“哈哈!”沈期终于露出过往的慌张笑容,眼神有些紧张,“没错,不是给你看过林斐然的画像了吗,现在可是人人都有!”
林斐然的思绪立即被引走,她追问道:“什么叫人人都有?”
沈期悄悄松了口气:“你不知道?你的事早已传遍人界,画像也随之传开,人人都有略微夸张,但是书店中确实有你的画像。”
见林斐然在思索,他又急忙道:“上次我还在洛阳城遇见卫道友,我看见他抱了一堆回去。”
沈期慌乱之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每一句都足够将林斐然的思绪引走。
“他……”
她还没开口,便听谢看花拨了几声的弦,音调怪异,像是在说什么。
林斐然直接道:“前辈,有话直说吧,你的调不对,我听不懂……”
“……我的调向来很准,十分动听。”谢看花默默看她一眼,“我是说,他已经盯着你看很久了。”
辜不悔又凑近,以一种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开口:“我方才听那些修士闲聊,说他已经在山中宣布,不日便打算下山云游,嘶——不会和你撞路线吧?”
林斐然悄然回身看了一眼,不出意料对上一双静静看来的乌眸,见她回头时,双眼便稍亮几分。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心中无言,便忽然听到一声钟鸣。
众人向窗外看去,却什么也没有见到,只有一阵余风在山谷回响。
穆春娥收回目光,从中走出,出言道:“时辰到了,沙棠,命人上茶罢。”
太极仙宗的弟子走入房中,在每人手边放下一盏粗茶,闻起来并不回甘,甚至有些除不去的土涩味。
她抬起茶盏,看向众人:“诸位,这壶茶并不是什么上品,也不是什么宝物,而是朝圣谷中最后一株茶树的残叶。
圣人们曾说过,他们会留下最后一株茶树,若是事成,算是宴请诸位吃茶,若是不成,这棵树也会作为天地间最后一抹生机,永远留在谷中。”
听闻这话,不少人面色微动,看向茶水的目光也沉了几分。
穆春娥继续道:“如今生机得存,除了要谢诸位倾力之外,最要谢的只有一人。”
她转眼看向林斐然,目光灼灼。
“林斐然虽是后辈,可其赤诚之心不输任何一人,她独自扛下如此重的担子,这一路走来的个中愁苦,皆不是你我能感悟。
如今能见到这样的后辈站起来,则天下可续,日月可久!”
她走到林斐然身前,与她略一碰杯,清茶荡出一阵苦涩的波纹。
她清声道:“这是我的真心话,但也不只是我的,这是他们的遗言,消散之际,感召于我,托我转告于你。”
他们是谁,已经不言而明。
林斐然气息微乱,垂目看向手中的茶水,茶汤清浅,带着一点沉渣,她仰头饮尽,便又尝到一点陈年泡出的苦涩,唯余苦涩在舌尖流连不退。
在她饮尽后,其余人这才喝下这茶。
穆春娥又说起灾后重建、各宗须得合力之事,可林斐然已经有些听不进去,她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还是飘向窗外,看向那处山风回荡的深谷。
……
朝圣谷,如今圣人不再,只留下一座座了无生机的空山。
林斐然站在谷门前,看着寸草不生、一片灰败的山头,心中竟不知作何感慨。
她这一次来,不是为了赴宴,而是为了立碑,众人从东山采来最好的石料,在虔诚祭奠之后,便将长碑立在谷口,而她要做的便是在碑上亲手刻下逝者的名字。
不论是谷中圣者,与她日日相处的师祖,还是铁契丹书中的诸位前辈,每一个名字她都铭记于心,纂刻时更是行云流水。
手中剑刻下心中名,从头到尾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直到落下最后一个名字时,她目光微顿,动作也缓了几分。
剑光所过之处,碑上规规整整契刻出最后的名字——金澜。
或许无人知晓这个名字,但她还是刻在此处,她抬手摸了摸,吹去凿出的石屑,又用锦布将整块石碑擦净后,才缓缓收手。
穆春娥为了让她安心动手,便让众人在城中等候,此时只有她一人。
林斐然看向早已灰败的谷门,拍了拍手上的灰,伸了个懒腰,说一句“我进来咯”,便一个人缓步走了进去。
谷中再不能看见任何一抹生机,就连地上的泥土也是干裂粉碎的,她走到其中一处的山腰,索性坐下,望向这处萧条而孤寂的山谷,吹着从远方吹来的风。
那座原本高悬的剑山,如今也不过是堆成小丘,无数名剑早在倾颓之前,便被圣人们送往世间各地,去寻他们以后的机缘。
她向下看去,狭长的谷道中已然裂开一道缝隙,生机全无。
忽然间,她在这道缝隙中瞥见一抹彩光,不知是何物。
林斐然心中奇怪,便从山上赶到谷道中,在一片灰白之中,那点色彩便显得尤为醒目。
她走上前,拨开堆积的灰土,见到土中之物时,神色微顿,忽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的。”
埋在土中的是一个风车,那个当初被她留在这里的风车。
她将风车从土中拔出,掸去上方尘土,目光渐渐柔和下来,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空谷的风还在吹拂,这个当初被她插在此处的风车抖去尘埃,又随风悠悠转动起来,而在风车的中心,正被人搞怪似得贴着一张字条。
这字条很短,没有长篇大论,教导后人,也没有写什么感人肺腑的话语,上面也只有两个字。
——不悔。
不悔,万事不悔,只朝前看
林斐然起身,站在谷道中,飘荡的风将她的衣角扬起,在日光中吹得猎猎。
她拿起风车,向已经灰败一片的无垠看去,眼前这条谷道向前延伸,没有尽头,几乎要蔓延到天边,而在山谷的尽头,是一轮高悬的明日。
成长以及人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挫败、伤痛、遗憾、悔恨、快乐、幸福、雀跃,尽数铺洒其中。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经历的一切并不是那么不可预测,一切总会停留在昨日,复现于今日,静候在明日。
纵然泥泞难行,却依旧要向前,何必回头,不必回头。
林斐然低头看着手中的风车,扬了扬眉,她席地而坐,将芥子袋中的东西倒出一些,从中选出几根木头,为这久违的、吹入谷中的风削出另一个风车。
在她身侧,散落的铁契丹书摊开,风翻动着书页,书上一片空白。
而在吹动到某一页时,书页缓缓停下,上方的文字忽然开始闪动,又很快归于无形。
【从她结束一切的那一天开始,所有便都被打破,未来不会再回到过去,只会向前。】
【……】
【…《斐、》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