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发送成功的那刻,周霁禾多少还是有点后悔的。
光凭一个含蓄的头像就联想些有的没的,根本不是她的作风,更何况还是如此直白地对他发问。
亲密接触果真会迷惑人的心智。
自顾自纠结了一会儿。
还没整理好凌乱的思绪,便听到手机铃声霎时响起,是郁谨南的来电。
握着手机的力度下意识紧了紧。
犹豫了几秒,周霁禾将食指划向接听键。
电话被接通后,反倒是她这边开始泛起了沉默。
另一头的郁谨南率先开口:“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为什么。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不过是因为之前登录旧微信时,在列表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好友。
对方的头像很合眼缘,又孜孜不倦地发了多年的新年祝福语。
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让人记忆犹新。
结果刚刚又意外发现那个人竟然是你。
话到嘴边,到底也还是没能将这番话讲出来。
真这么说的话,那岂不是当初在所有同学面前撒的谎全都被暴露了。
师出无名,问再多似乎也没什么用。
想了想,周霁禾故作轻松地回答:“没什么,随便问问。”
为了给这话增加些可信度,她提起了昨晚两人的对话内容,“不是你让我继续试探的吗?”
电话那头的郁谨南闻言,低笑了两声。
“这么快就开始了?”
好像,是很快。
距离和他分开也就不到半个小时。
这么想想,她的短信发得确实迅速了些。
周霁禾的语调微嗔,“不许笑话我。”
“没笑话你。”郁谨南说,“诺诺,迫切的其实是我。”
察觉到手机两端的氛围逐渐向暧昧蔓延,周霁禾轻咳了一声,直接转移了话题,“你到了吗?”
“嗯,在地下车库,还没进去。”
“那你去忙吧,我要补觉了。”
等她将电话挂断后,郁谨南坐在驾驶座出神了良久。
手机的震动声适时响起,是郑觅发来的微信消息。
【郑觅】:[z的个人名片]
【郑觅】:南哥,你和周老师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微信好友?!
【郑觅】:震惊.jpg
郁谨南简单回了个“ok”,俨然没有想和他话家常的意思。
伸手直接点开了郑觅发来的名片,将其添加到通讯录之前,在备注上留下了“郁谨南”三个字。
很快,添加好友的请求被对方通过。
两人都没主动给彼此发送第一条消息。
似乎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合适,郁谨南先是打开了微信表情,然后目光扫视了几行,最终选择了其中一个发了过去。
【y】:[太阳]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z】:[骷髅]
郁谨南勾唇,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
【y】:乖,睡吧。
【y】:我忙完和你说。
那头没再回复。
他的指腹移到聊天对话框的右上角,将她的备注改成了“zenith”。
新旧如一。
列表最后一排自此有了两个相同备注的微信好友。
zenith。
太阳在天空中的最高点。
属于他的太阳终于拨雾而出。
朝朝暮暮,触手可得。
*
接连上完两节课,时间已经将近傍晚。
盛夏的白日较长,天气略微发阴,衬得外面片片灰蒙。
周霁禾回复完郁谨南的微信消息后,又盯着他的头像发了会儿呆,这才将手机塞进包里,准备去楼下等他过来接她。
段时午和裴宵正在一楼打游戏。
见周霁禾下来了,裴宵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往她所在的方向看。
“姐姐,你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很明显?”周霁禾说,“可能因为中午睡了个好觉吧。”
“嗯哼。”
“诶!又死了!”段时午哀嚎一声,“不玩了不玩了,再排两把都要把我的星星掉没了。”
裴宵瞥他,“你的射手太菜了。”
“今天手感不太行。”
段时午狡辩了一句,随后将目光投向周霁禾,“对了诺诺姐,有个事我差点儿忘记了。”
“什么事?”周霁禾问。
“就是最近经常来店里陪你的那个林先生,下午的时候他让人送了份东西到店里。”
话正说着,段时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藏蓝色的盒子。
“他还带了句话,说最近有些忙,过几天会亲自过来跟你赔不是。”
周霁禾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往里面扫了两眼。
是条极其精致的手链,旁边覆着一张淡粉色的纸条。
纸条上写了两个字:等我。
“他又没对不起我什么,为什么要赔不是?”
“我能知道就怪了。”段时午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不满。
“你和我姐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总把我当小孩子。”
将盒子合上放进了包里,周霁禾侧眸看他,“刚成年的小屁孩。”
“……”
裴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段时午身旁停住脚步。
“姐姐怎么不戴上试试?”
“不试了,到时候直接原封不动还给他。”
“看来这个林先生也不是姐姐的命中注定。”
裴宵痞笑,眼里藏着隐约的意味深长。
周霁禾没接话,挑起嘴角跟着笑了笑,算是默认。
又和他们两个闲聊了片刻。
余光瞟到店门和墙壁夹角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纸壳箱,里面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蠕动。
周霁禾推门走出去。
定睛一看,居然是只黑白相间配色的小奶猫。
糯叽叽的小小一团,看起来只有两个月大左右。
看着人类正在靠近,它将头转了过来,对着她嚎起了奶音,绒毛直直立起。
周霁禾被又奶又凶的小家伙逗得忍俊不禁,弯腰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是找不到家了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善意,小家伙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顺势又“喵”了两声。
陪着它玩了一会儿,周霁禾这才注意到纸箱旁边的猫粮和便利贴。
摘下贴纸粗略看了几眼,大致明白了它的来历。
又是一只被人类抛弃的小猫。
周霁禾将它从箱子里拿出来,抱进怀里的同时,柔声说:“要不要跟我回家?”
“喵——”
-
一人一猫聊得正欢快,压根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多了一辆车子。
车内的男人将左手抵在窗户边沿,狭长的双眸紧锁住那抹倩影,仿佛要将她生生看透一般。
像是在注视,又像是在揣摩。
同样的明媚姿态,就连抱着小猫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两道身影不断冲击着视野,最后逐渐定格重合。
时间洗礼停滞,倒回了高中那年的初夏。
那时候的周霁禾众星捧月,身边不乏讨好和谄媚的人。
外人眼里的郁谨南从来都是默默无闻,性格孤僻冷漠,就算被同学孤立也毫不在意。
他和她是班级前排和后排的距离,隔着一道永远也跨越不出的鸿沟。
或许不是不在意,而是早就心灰意冷。
年少缺爱,家境贫寒,从小尝遍了人情冷暖的人自然不会心存任何希冀。
活着,就只是单纯的活着。
没有任何未来,不带一丝侥幸,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毕业、工作、到老,过完一个人还算完整的一生。
偏偏周霁禾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成为了他唯一的侥幸。
可能她早就不记得。
高一入学那天,她和他一起踩着点迈进学校大门。
躲过教导主任的训斥,周霁禾快步追上郁谨南的脚步,伸手拍了拍他破旧的书包。
扫了一眼他手里捏着的录取通知书,她随口问:“同学,你也是高一5班的吗?”
郁谨南无心闲聊,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黑色眼镜,闷着喉咙“嗯”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迈的飞快。
“诶!你就不能等我一会儿!”
周霁禾小跑两步与他并肩,“我们可是同班同学。”
见他前行的速度依旧不减,周霁禾气闷,突然停在原地,捂着右腿故意痛吟了两声。
郁谨南回头。
看到的是少女满脸狡黠,愉悦地冲他明艳一笑,像只得逞的狐狸。
那张笑脸,成了他惦念至深的秘密。
奈何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他只能偶尔在远处偷瞄着她。
后来在迎新晚会上,少女在舞台中间起舞,身姿轻盈窈窕,脸上挂着的自信是他这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表情。
这是郁谨南第二次敢于抬眼正视她。
第一次是入学当天的那次匆匆回眸。
迎新晚会过去不久,他发现周霁禾经过他的座位时,会有意无意地在他身旁停留几秒。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连续两个星期都是如此,他知道这并非是她的无心之举。
直到那个骤雨突降的课间。
少女满脸骄纵,将一盒黑巧硬生生丢在了他的书桌上。
——“听说你吃不起,喏,算我送你的。”
她的语气肆意妄为,面色强硬盛气。
眼神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同时,又带了几分施舍。
那一刻,郁谨南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有自尊的,只不过已经被她当众践踏在了脚底。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第一次生出了叛逆心理。
他想亲手拔掉她身上所有的傲骨和倒刺,想看到她哭泣悲伤的模样,想把她变成破碎的洋娃娃。
郁谨南将那盒黑巧带回了家,放在了残破不堪的红木桌上。
屈辱的心境日复一日,对她的厌恶也随之增加。
就这样陆陆续续过了大半年。
高一下学期的某天,睡过头的郁谨南错过了放学高峰期,再醒来已经将近傍晚。
没人提醒他放学要回家,他也完全不在意,随手拿起已经被水洗得泛白的书包便往出走。
出了教学楼还没走几步,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的周霁禾。
少女穿着修身的蓝白校服,柔软的长发被扎成了马尾。
此刻正蹲在墙根旁边,抚摸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猫。
她将小猫抱进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嘴里嘟囔着:“要不是我爸爸猫毛过敏,我就把你带回家了。”
说完还不忘叹息一声。
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一抹视线黏在了自己身上,周霁禾顺势抬眸,恰巧撞上了那抹深沉的目光。
她心虚地转过了头,犹豫了几秒后,又重新看向他。
朝他喊道:“喂,郁谨南,你猫毛过敏吗?”
被点名的郁谨南本来没打算理会她。
正准备抬脚继续前行,余光突然看到她抱着小猫朝他靠了过来。
周霁禾站在他身前,又问了一遍:“你猫毛过敏吗?”
“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将它带回去养一段时间?”
郁谨南没说话。
“小家伙实在太可怜了,上午刚被淋过雨,现在毛还是湿漉漉的。”
“主要是它不知道被谁抛弃了,这么小一只,完全没什么生存能力。”
郁谨南看她。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那双眼睛异常漂亮,看人时眼尾微微挑起,格外撩人。
她的表情带着生硬的渴求,和那日将黑巧丢到他桌上时的神态不太一样。
究竟是怎样一种性格,才能拥有这样的矛盾感。
他突然生了好奇心。
见他迟迟不讲话,周霁禾忍不住催促,“喂,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大不了我给你钱,你替我养一段时间,我真的怕它会生病。”
听着她言语间掺杂了不自知的撒娇语调,郁谨南深深盯了她一眼。
他听到自己说:“不用。”
“黑巧就算我的酬劳了。”
提到黑巧,周霁禾的瞳孔闪了闪,脸上瞬间露出心虚和后悔的表情。
即便只是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心虚和后悔……吗?
她这样的人,也会生出如此的情绪吗?
因为这只小猫,两人接触的次数开始增多。
最开始郁谨南还会对她心生排斥,接连几次过后,他渐渐对她改变了看法。
她似乎……比他想象得要善良的多。
就算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模样,可所作所为却完全背道而驰。
小猫被他接回去养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因为耐不住那日淋雨后所受的伤害,在一个悄无声息的夜里去了喵星。
得知它的死讯后,周霁禾哭得异常伤心。
就是那样一个绵绵细雨的午后,躲在草丛里的周霁禾嚎啕大哭。
郁谨南站在一旁替她撑着伞,面容僵硬得不知所措。
“郁谨南,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少女抽泣着看他,“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它,都怪我……呜呜呜。”
郁谨南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只有无言。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将伞往她那边挪了又挪,自己的肩膀被淋湿了一大片也不自知。
再后来,高中毕业。
他终于看到了她拔掉满身傲骨和倒刺的模样。
看到她第二次哭泣和悲伤,看到她变成了破碎的洋娃娃。
也是在这个时候,郁谨南发现自己并非如当初所想的那般痛快,反而心脏骤疼得厉害。
他的心在疼。
恨不得替她来受掉这场劫难。
刚满十八岁的这年,郁谨南明白了一件事情。
原来比憎恶更让人灼心的。
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