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周霁禾出现在陈盛的病房外。
陈灵曦恰巧打开房门准备出去接水。
在看到站在门口的周霁禾时,像是意料之中,也像是在意料之外。
她捏着水壶的力度越发的紧,没敢去看对方的眼睛,低头呢喃:“姐姐,你还是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周霁禾的话不是疑问,而是平淡语调下的肯定。
“昨天下午你问我钱够不够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
尽管她刚成年不久,却早就尝遍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
当时在电话里,周霁禾言语间的感情变化她不是察觉不到。
就是因为感受得到,所以暗自忐忑了整晚。
眼下见到了人,反倒觉得安心不少。
“是什么病。”周霁禾问。
“尿毒症,挺严重的,需要长期住院治疗。”
陈灵曦苦笑,眼底一下子没了往日的叛逆朝气,“他对我很差,结果到头来,不还是得我管。”
“他这些年但凡对我好点儿,我的心里也不至于这么不平衡。”
道德绑架也好,内心黑暗也罢。
说到底,她对陈盛如此,不过只是因为连接在彼此之间的血缘关系而已。
出于责任跟道义,实际并没什么真情实感可言。
有时候想想,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周霁禾看了她几秒,浅声说:“我没办法劝你不恨他。”
“但是没什么比人的生命更重要。”
“你如果这么想的话,心里可能会好受一些。”
“……姐姐,你不怪我吗?”
陈灵曦面色微怔,意有所指地开口。
“你还小,我怎么会怪你。”周霁禾摇头。
“那你和郁……姐夫怎么样了?”
“你们千万别因为这件事闹别扭,不然我得愧疚一辈子。”
“和你没关系。”周霁禾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主要还是因为我。”
陈灵曦自是不信,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急切解释:“其实说来说去,还是我太无能了。”
“之前在派出所的时候,陈盛答应私下和解,是因为姐夫给了他一笔钱。”
“当时你在生病,我们都不想去叨扰你,这些琐事他自然就一个人承担了下来。”
听陈灵曦把前因后果讲完,周霁禾的眉梢微动,低喃了一句:“我倒希望他什么也不要为我做。”
做了太多,她反倒还不起。
“前几天医院的人突然给我打电话,说陈盛病倒了。”
“确诊之后需要缴纳不少钱,我手里根本没那么多……一时着急就给姐夫打了个电话。”
知道出事的那刻,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是周霁禾。
或许是潜意识里男人的那句“以后有事直接联系我”实在太深入人心,她知道他不想让她再去麻烦周霁禾。
再三权衡下,她还是选择给他打了电话。
再之后,郁谨南先是微信给她转了一笔钱,昨天又给了她一张卡。
陈灵曦不知道周霁禾是怎么发现的,可无论怎么讲,做错事就该主动承认。
“对不起姐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
“这些钱我会还的,以后也绝对不给你们添乱了。”
“救人要紧,我能理解。”
周霁禾抚摸了两下她酒红色的长发,“最近先别去店里了,好好在医院陪护。”
“姐姐,你能不能先别告诉十五具体发生了什么。”
“你不想让他知道?”
“算是吧。”陈灵曦顿了顿,“他太好了,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去面临这些糟心事。”
段时午于她来讲,是毕生不可多得的温暖。
她实在没办法将他一起拉下冰凉的深渊。
“我答应你。”周霁禾说。
*
当天下午,陈灵曦回了一趟周霁禾的家里。
简单收拾好行李后,打车直奔医院,默默开启了陪护工作。
周霁禾以“家里没人”为由,从郁谨南那里搬了出来。
男人当时只是深深看了她片刻,却没出声阻拦,对她的决定给足了尊重。
接下来的几日,周霁禾的课程格外繁忙。
两人在不知不觉间聚少离多,谁都没主动去维护这段莫名有了轻微裂痕的感情。
明明在这之前他们还抵死缠绵地做着最亲密的事。
周霁禾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是在刻意逃避。
或许是那晚的“我爱你”太容易让人沦陷,上一秒刚被打回原形的她,在他说完这三个字后,只会觉得无地自容。
他有多爱,她就有多狼狈。
她不知道自己逃避的原因是觉得配不上他的好,还是因为不够爱。
无功不受禄。
不够爱,所以会斤斤计较地想着该如何去回报他的付出。
推门声打断了周霁禾的沉思。
她稍稍抬眼,正好跟刚进门的裴宵四目相对。
裴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含笑问:“姐姐,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在家也睡不着,索性就早些过来了。”
他看向她眼底的乌青,“如果有心事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
“我猜你失眠的原因肯定和感情有关。”
一语中的。
周霁禾勾唇,“知道你是情场高手,不过还是算了。”
“很多问题除了当事人,没人解决得了。”
“如果当事人把自己用砖砖瓦瓦围了起来,那就真的没办法去解决问题了。”
“年纪不大,看的还挺准。”周霁禾挑眉调侃。
“嗯哼。”
“听段阮说,你要开学了?”
“马上了。”裴宵懒散坐在她对面,“开学之后我就只能周末过来帮忙了。”
“不收工资的那种。”
“工资还是要照发的,不然我不忍心。”
裴宵听闻,脸上的痞笑加深,“姐姐,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其实是陈裕言叫我过来兼职的,他是我表哥。”
“知道这个秘密之后,现在还依旧不忍心吗?”
“……”
周霁禾的表情有些古怪,“……怪不得你们俩长得这么像。”
“很像吗?我自认为长得比他好看些。”
她自动忽略他的逗趣,直接说:“他有女朋友,又何必多此一举。”
“名义上的而已,我姑姑催他催得紧。”裴宵随口解释。
“他其实惦念了你挺多年的,我看他可怜,想着反正暑假也无聊,就答应过来帮他打探一下敌情。”
裴宵其实很早之前就知道周霁禾的存在。
自家表哥跟他的性格截然不同,是个实打实的痴情种。
印象最深的是很多年前的某天。
当时他放学归来,顺便去姑姑家里蹭饭,当晚陈裕言兴冲冲地回到家,径直走到厨房,对着各种食材和锅碗瓢盆不断忙碌着。
裴宵当即来了兴致,走上前去开玩笑:“哥,你今天的人设不对。”
陈裕言抽空回了句:“阿宵,你知道愿望成真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我没愿望。”小大人模样的裴宵耸耸肩。
“算了,现在跟你说估计你也听不懂,等你成年了就知道了。”
“所以哥,你进厨房到底要做什么?”
“我先练练手,明天正式给她做顿饭。”
陈裕言眼底透着光芒,“都说抓住一个女孩子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我打算试试。”
“……这理论有够无聊的。”
再后来,裴宵见到了一个人从极度喜乐到极致悲伤的全部过程。
截止到暑假之前,他仍然感到不解。
不明白陈裕言为什么这么多年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明明只要宽阔视野,就能看到满目蓝天。
直到过来店里兼职,见到了周霁禾本人,他渐渐懂了些许。
女人足够漂亮,待人真诚,又很重情义。
她天生就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偏爱,可她只想要特定的那个人的其中一隅。
不是她认准的人,她根本不会接受一丁点对方拱手送出的好意。
她能接受段阮的好,能接受郁谨南的好,却接受不了陈裕言无条件的馈赠。
说到底,陈裕言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的过客,只是他还妄想去扭转局面。
而周霁禾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她的安全感太过缺失。
越是被她所在乎的人,她越想去追求付出与回报的对等。
这是她不自知的心结。
心病还须心药医。
……
失神之后,裴宵听到周霁禾说:“这件事怪我,我当年不该给他任何希望。”
“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太了解,但是既然已经过去了,就没必要自责。”
安慰到此,裴宵又说:“姐姐,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把握当下。
周霁禾故作轻松地开口:“可能我更适合孤独终老。”
“我有点儿看不透。”
“看不透什么?”
“姐姐你这么心高气傲的人,为什么还会妄自菲薄。”
周霁禾面容凝滞,“妄自菲薄……吗?”
“所以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出来起码会好受些。”
“好像……也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可能不够爱他。”
裴宵指出她的矛盾之处,“不爱的话,你又何必失眠。”
“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真的没太多感觉,内心应该是毫无波动的。”
她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脑子却一片空白。
见她沉默着,裴宵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是不够爱,还是不敢爱?”
周霁禾彻底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