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觅推门而入,对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如实汇报:“南哥,周老师刚走。”
“她一直在外面等消息,知道你没事,这才放心离开。”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是这两句话从郑觅嘴里说出来,到底还是增添了些刻意描述的美化感。
郁谨南何尝听不出他明里暗里的偏向和撮合。
他的唇边紧绷,凉薄丢下一句:“虚无缥缈,毫无意义。”
郑觅微微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郁谨南是意指他“多此一举”的两句话,还是对周霁禾在病房外等待的定评,又或者一语双关。
他参不透,也没想藏着掖着,索性提出心里的疑惑。
“南哥,这里又没别人,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的想法,我是真的很好奇。”
“没想法。”郁谨南无心言谈,直接敷衍了事。
“我才不信呢。”郑觅小声嘟囔,“你的胃可比你要诚实多了。”
吐槽完后,他随手拉过凳子坐在床边,又说:“我不明白,既然周老师都过来看你了,你干嘛还要把她推开。”
“我不知道在我离开以后你们俩都说了些什么,但是刚刚在外面的时候,我看周老师的脸色不太好。”
郁谨南眉心微动。
说到底,男人并非真的冷心冷肺。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重情重义。
“她不是说过?”郁谨南的面色恢复平静。
“啊?”
“等知道我没事,她以后不会再来找我。”
郑觅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毕竟周霁禾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是不在场,他清楚其中究竟暗含了多少份量的决绝。
周霁禾当时,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她心里没我,过来探望或许只是因为人之常情。”
郁谨南淡淡开口,声线异常平稳,却不难听出言语间自带的嘲意。
他在嘲讽自己。
自作多情,心存侥幸,不够清醒。
郑觅先是愣了愣神,随即懂了。
抛开自己在旁边的推波助澜不谈,郁谨南最不希望看到的,大抵就是周霁禾的“人之常情”。
人情和世故,恰恰是眼下在他们这段感情中最不该有的东西。
越徘徊,越决然,就越不爱。
他自己稍微品一品都能明白的道理,郁谨南自然看得更深。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爱跟不爱都这么难。”郑觅叹息一声。
“南哥,其实我下午去找周老师的时候,看到她身边……”
看到她身边有别的男人。
在脑子里迅速衡量过后,郑觅到底还是没勇气将后面几个字讲完,只好硬着头皮又圆了回来。
“看到她身边没别人,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店门口,我就突然觉得还是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最配。”
语言的艺术,郑觅显然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
他实在不忍心再去给卧病在床的郁谨南添堵,也不想辜负刚刚周霁禾在病房外面对他说的那句“不在乎就不会过来”。
作为局外人,他不想去影响他们两人心里的判断,却希望他们过得更好。
算了。
大不了好事多磨。
他没办法解铃,也没办法系铃。
还不如不去添乱,给他们留足遵循自己内心的空间。
弯弯绕绕地纠结过后,郑觅想通了不少,回神的同时,听到郁谨南说:“我不会把她强留在身边。”
“……我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郑觅心下一凉。
“南哥,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
“那……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生活不是只有感情。”
视线无意间扫到搁在一旁已经冷掉多时的青菜瘦肉粥,郑觅不知不觉联想到了周霁禾口中所谓的“新感情的可能”。
下一秒,郑觅连忙摇了摇头,下意识替郁谨南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男人如此固执,又如此长情。
从此以后,他甚至不会再爱上其他人。
他明明只爱周霁禾。
*
周霁禾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每日行色匆匆,几乎把自己忙成了连轴转的陀螺。
身边人将她的疑似正常看在眼里,都颇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和陪伴,从不会当着她的面去提及郁谨南这个名字。
工作室的规模日渐扩大,又陆陆续续招进了几个新人。
周霁禾的课程安排日益减少,把更多的时间放到了工作室和花店的管理上。
不知不觉间,天气已经迈进深秋。
去杨朝那里的次数由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
她偶会还会做梦,只是奇怪的是,梦见的大多都是和郁谨南在一起时发生的琐事。
这次也不例外。
梦里发生了许多很平常的过往小事,温馨又不失浪漫。
醒来之后,周霁禾和之前一样,经常性地后知后觉。
——他是爱她的,在每一个她知道或不知道的细节里。
他是爱她的。
他爱过她。
他已经不再爱她。
于是周霁禾躺在床上开始恍惚,在脑海里不断搜寻他曾经爱她的各种证据。
一旦寻找无果,巨大的落差感就会涌现心头。
在他说爱她的那个深夜,她当时都做了些什么。
她选择了沉默以对,她选择了无声躲避。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尊重她的选择。
而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为自己最终的选择负好责。
如是不念,最好不见。
周霁禾闭上眼,遮住满目情绪。
右手胡乱摩挲着床单面料,盲摸到手机后,指尖划向机壁边缘的按钮位置,稍微使力将响了很久的闹钟按掉。
短暂的寂静之后,手机提示音响了两声,是段阮发来的微信消息。
【段阮】:诺诺。
【段阮】:速速下楼。
周霁禾窝在床上发了几秒呆,起身随便套了件外套便直接出了门。
不紧不慢走到楼下,正好看到段阮正懒散靠在车旁玩手机。
她往前挪了几步,快速扫了眼面前陌生的交通工具,最终把目光定在段阮身上,“换新车了?”
“那倒没有。”段阮收起手机,惬意伸了个懒腰,“再说了,我要是买车肯定会提前告诉你。”
“我是那种藏得住秘密的人吗?”
“自我定位倒是蛮准确。”
“谢谢夸奖。”
段阮说完,围着车身缓步绕了一圈,“这车怎么样?刚从4S店提回来的。”
“和你平常的审美不太一样。”
“不一样就对了。”
“因为这是给你买的。”
“……”
周霁禾显然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哭笑不得地看她,“你知道我车技不太行。”
当年原本打算高考过后的暑假去考驾照,后来徒增变故,练车计划自然就延迟到了大学。
大学的闲暇时间又忙着兼职,周霁禾实在腾不出空,硬是拖到大四那年才拿到驾照。
车子对周霁禾来讲并不是必需品。
常年不开车的人,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把当年学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
“就是不行才要勤加练习啊。”段阮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为什么突然给我买车?”周霁禾好奇。
“哎呀,这不是看今年店里的收入相当可观嘛。我前段时间闲着无聊,就盘算了下利润,结果发现高得惊人。”
“作为股东之一,除了年底的分红以外,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
段阮伸手拍了拍车窗,“喏,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惊喜就是它了。”
周霁禾抬眸,缓声说:“阮阮,其实你不用为我这么费心。”
她基本明白段阮的用意,或许只是单纯想用新鲜事物来填满她虚无的心脏。
“我就是想让你转移一下注意力,别每天拘束自己。”
段阮难得面露认真,“诺诺,这么多年来我都没跟你说过一声谢谢。”
停顿几秒,段阮又说:“我总感觉自己比同龄人要晚熟很多。刚毕业那会儿,每天只想着吃喝玩乐,是你拉着我一起创业,让我觉得自己或多或少还能做些正事。”
“虽然说我们是彼此互相照顾,但是以前更多时候都是你在迁就我。”
段阮的酒肉朋友向来很多,可是能同她坦诚相待、完全不计较得失的,只有周霁禾。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煽情的。”
沉默了片刻,周霁禾佯装轻松地开口。
“那当然,我情绪来得可快了。”段阮吸了吸鼻子。
“要不是家里老头子不允许我抛头露面,我当年还真想去参加电视选秀来着。”
“走吧,女明星。”
玩笑过后,周霁禾拉开驾驶位的车门,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干嘛去?”
“兜风。”周霁禾坦言,“小区对面正好有块空地,适合练车。”
“……希望我还有命从车里下来。”
-
半个小时后,段阮强忍住晕眩的恶心感,凉飕飕丢出一句:“我有点儿后悔给你买车了。”
“你刹车别踩那么重,我肚子里还有个娃呢,禁不住你这么折腾。”
“……我尽量。”
又过了十分钟,段阮实在熬不住,哀嚎一声直接叫了停。
车子缓缓停在空地边沿。
周霁禾解开安全带,“这车我先收着,等十五以后考了驾照,到时候丢给他开。”
“不是吧?!到头来居然便宜了十五那个臭小子。”
“我实在不是会开车的这块料。”
“算了算了,你的东西你自己做决定,我无条件赞成就是了。”
段阮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说起了其他事,“对了诺诺,陈裕言前几天跟我联系过。”
“为我?”
“嗯。”段阮点头,“他想投资‘between’,用专业的方式帮我们扩建规模。”
“他只负责注入资金和搭建门店整体的结构框架,基本的决定权还是归我们所有。”
简单说完,段阮忍不住再次感慨:“这种对他来说费力不讨好的事,除了为爱疯狂,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动机。”
周霁禾明白段阮的意思,也知道段阮的确对陈裕言嘴里说的计划动了心。
刚开业的前两年两人对鲜花零售这个行业不太了解,接连踩过不少雷,经常性地摸黑过河。
即使这样,因为门店的地理位置极佳,再加上可观的利润空间,倒也没入不敷出过。
熟能生巧之后,再加上段阮的营销思路很清奇,‘between’这个店名渐渐在这座城市有了一席之地。
做出了成就,没人会想要就此安于现状。
就算没有陈裕言的提议,段阮也确实早就有了想扩大门店规模的想法。
只是这次他的出现起到了不小的催化作用而已。
“我没什么意见,你定就行。”周霁禾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如果真的定了这件事,诺诺你知道,以后我们避免不了要经常性地和陈裕言接触。”
“我和他之间没什么矛盾,但也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所以对周霁禾来说,接不接触陈裕言,根本就不重要。
又简单聊了几句,段阮露出愁容,“我再想想吧,这事得从长计议。”
“我知道你不在意陈裕言的出现,但是我还是得优先为你考虑。”
周霁禾没搭腔,而是说:“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速速换位置,我来开。”
段阮视死如归地补充了一句,“诺诺,你一定要为了我们母子二人的安全着想。”
“……”
周霁禾淡淡瞥了她两眼,默默同她换了位置。
车子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家粤菜馆的门店附近。
段阮拿出手机给秦谈回了条消息,然后抬眼对周霁禾说:“走吧,我们进去。”
周霁禾没动,注视前方的眉眼微微蹙了蹙。
“怎么了?”
察觉到不对,段阮顺着她投去的视线往同一方向看。
看到的不是别人,是许久未见的郁谨南。
男人身形高挑,中长款的纯黑风衣裹身,剑眉薄唇,气质清冽。
他的身旁站着身穿款式类似的米色风衣的女人。
黑发微卷,妆容精致。
从对方戴着和外套颜色极搭的首饰来看,毫无疑问地,她定是为了这次见面下了不少功夫。
两人并肩而行,远远看上去倒真像一对璧人。
“什么情况,郁谨南这么快就有新欢了?”段阮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段阮连忙看向周霁禾,见她没什么多余的异样反应,这才暗戳戳放下心来。
还没安心几秒,就听到她说:“大概吧。”
“真、真有了?”
“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她也在。”
周霁禾表情浅淡,“我们分手那晚,他身上有和她一样的香水味。”
她等到深夜的那个晚上,郁谨南风尘仆仆地进门,身上带着隐约的女士香水味。
那天在医院,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她的嗅觉恰巧替她回忆起了这段插曲。
——“成全我还是成全你自己?”
当时她说出口的气话,没想到某天会有一语成谶的可能。
或许他真的成全了她,也成全了自己。
周霁禾自欺欺人地想。
“也许中间有什么误会,郁谨南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知道。”周霁禾的目光坚定如炬,“他的处事原则没人可以撼动。”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会想多。虽然这种事的确容易让人想歪,我倒也不是想帮郁谨南说话,你们在一起那段时间他对你真的挺好的,无人可及的那种好。”
“我知道。”
“既然话赶话正好聊到这里,我就直接问了。”
“说实话啊,郁谨南这类男人,只要他想,没有女人不会爱上他。”段阮犹豫了几秒,试探着问,“诺诺,你就真的……不爱他吗?”
车厢内泛着诡异的安静。
过了良久,周霁禾讷讷开口:“我没办法。”
答非所问。
“……啊?”段阮问,“没办法什么?”
我没办法说后悔。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去“诽谤”他。
用他身上的香水味来进行自我催眠似的虚张声势,强行告诉自己他的爱意也不过如此。
可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从来都不是这样。
她的自我催眠彻底失败了。
“阮阮,我没办法。”周霁禾轻声重复了一遍。
段阮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没办法不想他。”
周霁禾眨了眨湿润的双眼,挑起唇边苦笑。
“我努力过,我没办法。”
“阮阮,我好想他。”
——“我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