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上次问问题时得到的反馈,周霁禾这次只咨询了陈灵曦一个人。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最近又有些困惑。”
陈灵曦吸了两口奶茶,不疾不徐地问:“什么困惑?”
“她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她和她的前任不小心擦枪走火,但是过后两个人谁也没提和好,相处模式和分手后的那段时间相比也没什么改变。”
周霁禾颇为认真地看她,“你觉得她这个前任到底是什么意思?”
“居然这么快就擦枪走火了。”陈灵曦小声嘟囔,紧接着眼睛不断发亮,满脸写着八卦。
“什么。”周霁禾没听清。
“没什么啦。”她把奶茶放到桌子上,将话题掰回了正轨,“那你这个朋友目前是怎么想的。”
“她觉得有些看不透他的想法。就比如说,她能感觉到他是关心她的,但是不知道这种关心是基于什么。”
陈灵曦耸耸肩,“睡都睡了,很多事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姐姐,要我说啊,你这个朋友和她的前任两个人明明都是有情的,直接跟对方说明白不就好了,何必自己在这里猜来猜去。”
“有些事根本说不清楚。”
似乎不是周霁禾的错觉。
郁谨南如今对她而言,更像是看得见抓不住的虚拟设定。
无论是那晚她说的想念,还是那天清晨她作出的解释,他都全盘接受,也并非无动于衷。
他会分毫不差地随着她的节奏走,却不会给出除此以外任何多余的回应。
越是这样,周霁禾就越是感到无力。
“其实我这个朋友……她不太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
周霁禾解释出声,“她不是很确定对方的态度,所以没办法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
“换个思路来想,如果把这个朋友当成是你自己,你觉得你爱他吗?”
突如其来的角色转换让周霁禾面色微怔,犹豫了两秒,她点点头,“是爱的。”
“是知道自己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爱他,还是在分开之后幡然醒悟的。”陈灵曦一针见血。
“……后者吧。”
如果早就清楚自己心意的话,他们两个或许也不会分手。
“他有没有说过爱你?”
“以前有说过一次。”
如今她再问,他始终没给出过准确的答案。
“在他说爱你的那个时候,你有给过他任何回应吗?”
周霁禾没说话,好像渐渐明白了问题所在。
陈灵曦收起八卦的表情,露出严肃状,开口替她作出了回答:“你当时没回应,选择了自我躲避,之后你们两个很快进入了冷战状态,再之后就是分手。”
叹了口气,陈灵曦又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他再怎么强大自持,他也有属于正常人的情感,也会感到受伤。”
“从来都是他在主动,你一直都是被动的那方,有没有可能,他也需要感觉到同样明确坚定的被爱。”
“不是每次你回头的时候别人都会在。”
“姐姐,可他一直在。”
*
隔天上午,周霁禾按照和杨朝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出现在了他的咨询室。
杨朝手里捏着最新出炉的检查报告单,对坐在对面的周霁禾说:“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说明你恢复得不错。”
“最近还会经常做梦吗?”
“偶尔会有两次。”她说,“我现在很少会梦到以前的事,醒来之后也不会像往常一样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神来。”
“你有了新的精神寄托。”
杨朝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听到他的话,周霁禾当即想到了郁谨南,然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好像是这样。”
一个小时后,治疗结束。
临走时,杨朝亲自将她送到门口,“抛开治疗期间的咨访关系,我能问你一个偏私人的问题吗?”
周霁禾显然有些意外,却没表现出来,“当然。”
“段阮现在幸福吗?”
“挺幸福的,秦谈对她很好。”
“我看到的好像不是这样。”
他摘掉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伸手不断捏揉眉心,“作为局外人,我没立场涉身去评价什么,很多事可能还需要周小姐去对她提点一二。”
“你说的‘不是这样’是指她不幸福,还是指秦谈对她不好。”
按理来说,作为段阮的亲密好友,她明显比他要清楚段阮过得如何。
突然听到他这么说,她反倒有些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杨朝没再多言,周霁禾自然也不会继续多问,心里到底还是跟着存了个疑影。
从他那里离开以后,她去了段阮家里。
秦谈不在,偌大的房子就显得过于空旷了些。
周霁禾进屋的时候,听到隔壁的洗手间不断传来段阮干呕的声音,孕吐反应实在明显。
从饮水机里接了些温水,周霁禾端着杯子靠近,伸手轻拍她的背部,“你真的打算一直瞒着秦谈?”
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她总是把事情搪塞过去,这次也不例外。
段阮接过杯子漱了漱口,佯装轻松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呗,能瞒一天算一天。”
“四个多月,已经开始显怀了。”周霁禾不打算由着她继续这样敷衍下去。
“你们俩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又不是傻子,早晚会发现。”
“放心吧,我都考虑过了。”
“秦谈最近半年会很忙,大多数时间都住在溱海那边,我们俩聚少离多,他不会发现什么的。到时候我随便找个借口出去待几个月,等把孩子生下来再和他说。”
“你觉得这样现实吗?”
周霁禾明显不赞成她的计划,“等到瓜熟蒂落再告诉他,我并不觉得他会有多开心。”
“可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个新生命。”
“就算这个孩子来得意外,我也不会因为他的不喜欢就放弃我的孩子。”
之前段阮不是没旁敲侧击地暗示过他。
她当时问他:“如果我们之间有了宝宝,你会不会和我一样高兴?”
“现在还不是时候。”秦谈吻了吻她的发顶,“我还想再多跟你过几年二人世界。”
委婉的拒绝。
段阮不是听不出来。
“如果一个人爱你,他同样也会深爱和你的结晶。”周霁禾说。
段阮用纸巾擦了擦嘴,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
她拉着周霁禾走出洗手间,又变成了从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也没那么脆弱。”
段阮朝她爽朗一笑,神秘兮兮地看她,“诺诺,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变了?”
周霁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哪里?”
“比如性格或者说话的语气什么的。”段阮点明真相,“就感觉和郁谨南特别像。”
“……开什么玩笑。”
“真的,你还别不信。”
“自从和他分开以后,虽然说你时不时会多愁善感一下,但是确实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举止言谈多少沾了点郁谨南的处事风范。”
周霁禾瞥她,“这两点好像没什么关联。”
“笨,还不明白吗?”段阮恨铁不成钢地说。
“他在潜移默化改变着你。”
和郁谨南重逢之前的周霁禾风情又冷傲,虽然现在也依旧如此,可那时的她却不会在感情上产生任何有价值的情绪。
换句话说,她在感情方面毫无经验,单纯得像张白纸。
直到后来,无论是和他在一起也好,或者是和他分手也罢。
不管开心还是难过,起码她的情感是丰富多彩的。
或许只有在郁谨南身边,她才是最完整的自己。
如此想着,段阮顺势脱口问了句:“所以你和他未来有什么打算没?”
因为身体原因,段阮最近并没去店里。
她对两人感情进度的认知还停留在半个多月前,也就是和周霁禾在车内一起看到郁谨南跟其他女人走在路上的时候。
“我确实有那么一丁点的打算。”
“啊?”段阮瞬间来了劲头,“快说说,什么打算?!”
“主动出击。”
*
从段阮家离开后,周霁禾回家换了身衣服,又翻出很长时间没用过的卷发棒,顺便给自己弄了个发型。
补完妆时,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似乎很久没这么精心地打扮过自己了。
上高中以后,周霁禾总觉得女生的容貌和穿着是最要紧的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如是想着,自然也就跟着如是做了。
那时的她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精致得很,每天细心呵护,从来没间断过。
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还可以。
偶尔遇到上晚自习不用穿校服的时候,她会穿着私服来学校,经常能收获不少男同学的目光。
知道归知道,周霁禾却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她当时就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才会去穿漂亮的衣服,化稚嫩青涩的淡妆。
可是现在。
为己所容变成了悦己者容。
仔细想想,后者似乎比前者更值得她花费精力去做这些事。
收拾完,周霁禾拎起包出了门,打车直奔郁谨南的单位。
临近下班高峰期,车潮异常汹涌,到达目的地附近比预想中晚了十多分钟。
她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到已经过了他下班的点,于是加快了走向检察院大门的脚步。
恰巧赶上红灯,周霁禾停在了人行道的另一侧。
隔着一条马路,她隐约看到对面有三个人正由远及近从检察院的门口往出走。
郁谨南和郑觅,还有那天在医院陪护的女人。
绿灯亮起。
她随着人群向那边走。
难得凭着主观意识如此主动一次,周霁禾多少还是有点紧张的,所以这条路走得格外漫长。
-
彼时的钟楚恬正侧头同郁谨南聊着今天还没来得及收尾的工作,刚讲了没几句,就听到旁边的郑觅猛然“咦”了一声。
“南哥。”郑觅低声唤完郁谨南,又朝着周霁禾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那个好像是周老师。”
“不对,那个就是周老师!”
郁谨南微微抬眸看向对面。
在看到周霁禾时,眼底深处透着不易察觉的灼热,很快便消失殆尽。
钟楚恬先是对着郁谨南的表情观望了几秒,见他反应平平,这才不紧不慢地顺着郑觅投出去的视线瞥去。
下一秒,原本挂着微笑的嘴角逐渐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作为同性,钟楚恬承认,不远处的女人的确有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无比惊艳的本事。
她和上次去医院时的打扮又有些不太一样。
红唇,眼尾微挑,黑色长卷发,浅蓝色半透衬衫搭配纯黑百褶裙,光洁的双腿明晃晃地晾在空气中。
清纯又妖冶。
极具诱惑力的景象。
心里发酸的同时,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直到确定他的面色并没什么动容,钟楚恬才暗自松下一口气,心里放低了对周霁禾的警惕。
或许是上次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仔细想想,其实郁谨南对对方的态度根本不算热情,如果两人真的有什么,他又怎么会是这种应对方式。
没准真的就只是对方的一厢情愿。
钟楚恬安慰自己。
-
周霁禾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步伐。
“周老师,你今天很漂亮。”郑觅由衷夸赞。
“不过你怎么来检察院附近了?这里离店里还蛮远的,是特意过来办什么事嘛。”
“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周霁禾莞尔,“我过来接他下班。”
一句话,惹得在场的另外两人心思各异。
郑觅两眼冒光,瞬间露出一副秒懂的暧昧表情。
钟楚恬面容僵硬,心里期待着郁谨南能说出什么可以让对方下不来台面的话。
转瞬之际,余光却瞟到男人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钟楚恬心里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生出。
郁谨南抬腿向前迈了几步,站到周霁禾面前,抓着衣服的双手越过她的身体两侧,最终将圈住她腰身的外套缓缓打了个结。
男人指尖的温度有些凉,时不时会碰到她的衬衫面料。
一来一回,带着磨人的痒意。
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黑色外套把她身上穿的百褶裙盖住,直接遮到了她膝盖的位置。
一系列动作完成后,郁谨南低垂着眼皮,眸光紧锁住她的眼睛,“以后少穿这条裙子,太短。”
小气鬼。
周霁禾努了努嘴。
“怎么突然来这里了?”郁谨南问。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过来接你下班。”
周霁禾粲然一笑,佯装无辜地与他回视,“你不找我,难道还不让我来找你吗?”
眼前的女人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笑意带着不自知的妖娆,那张脸明艳娇俏得很,和她今日学生气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
这种视觉冲击下的矛盾感实在是过分迷人,郁谨南只觉得喉咙越发干涩。
隐忍过后,他开口:“下次过来微信说一声,我如果加班的话这个点不会出来。”
为了搭配今天的穿着,周霁禾特意选了一双黑色的平底运动鞋。
没了高跟鞋做支撑,她和他之间的身高差距更加明显。
她稍稍仰头,看他时眉梢挑了挑,“怕我空等?”
“嗯,怕你空等。”
原本只是随口说出的一句玩笑,没想到他会顺着她的话茬答得这么直接,周霁禾动了动唇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圆回去。
站在他们斜后方的郑觅见两人腻歪得差不多了,适时出声打断:“周老师,我们是打算出去聚个餐的。”
“既然你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周霁禾欣然接受,“好啊。”
始终没讲过话的钟楚恬露出疏离的笑容,公事公办地同她打起招呼,“你好,我是钟楚恬,是谨南的同事。”
“之前没听说过他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突然见到还是有些惊讶的。”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当时在医院就想和你认识一下的,可惜错过了机会。”
绵里藏针。
周霁禾或多或少能感觉得到来自对方的敌意。
周霁禾回以一笑,敷衍着与她寒暄,“周霁禾。”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钟小姐可能误会了,我现在其实不算是他的女朋友。”
“是吗?”钟楚恬加深笑意,“那可能真的是我误会了,抱歉。”
除了郑觅,没人注意到郁谨南周遭的气场无形冷了几分。
作为圆场小能手,郑觅连忙开口:“那个……我们大家先上车吧,那家餐馆还挺火的,再晚去一会儿就得预约等号了。”
心情明显好了不少的钟楚恬跟着说:“没想到聊着聊着都过去这么久了,那我们快走吧。”
“我白天的时候开南哥的车去了趟商场,之后就把车子停到马路对面了。”
郑觅伸手指了指,“就在那边。”
钟楚恬先是跟在郑觅的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向郁谨南,“对了,刚刚我们还没说完林正阳那个案子。”
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怎么,钟楚恬放慢了脚步,和郁谨南由拉近距离到并肩而行只用了短短两句话的时间。
郁谨南基本不会和她说太多的话,只有她问他才会答,每次的回答也都是言简意赅,语气寡淡得像杯过夜的凉白开。
周霁禾实在不想因为钟楚恬做出这些疑似故意的举动就去想东想西,也懒得去琢磨对方的实际用意。
她对他们聊的内容并不是很感兴趣,索性不再去听,只顾抬头走自己的路。
不知不觉间,她放慢了脚步。
发现身旁落了空,郁谨南侧眸看她,“饿不饿。”
周霁禾回:“有点。”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牵住了她的手,“那就走快些。”
知道他在等她,周霁禾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三人行的短暂旅途,钟楚恬此时只觉得难堪又丢脸,碍于仅存的颜面,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维持住了看似稳定的面部表情。
下台阶时,周霁禾的思绪没由来地放空了一下,导致刚迈出的左脚瞬间踩了空。
紧接着,脚踝的位置传来骤疼,她下意识“嘶”了一声。
事发突然,钟楚恬抢先一步问出声:“周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不小心扭到脚了。”周霁禾说,“不怎么疼,应该没扭到骨头。”
“先坐下。”
郁谨南蹲下身,将她的小腿放在了他膝盖往上的位置。
他用掌心轻揉她的脚踝,“疼吗。”
周霁禾摇摇头,“真的不怎么疼。”
郁谨南没说话,伸手扯过外套,将系在她腰间的结解开,又重新盖到了她的腿上。
再之后,他把她抱进了怀里。
“别……我自己能走。”周霁禾出声反驳了一句。
失重状态下,为了避免掉下去,她只能牢牢圈住他的脖颈。
“车里备了消肿止痛的喷雾,等上完药再看情况。”
知道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她没再多说什么,任由他抱着自己往车子附近走。
男人的步伐平稳缓慢,怀里的温度和从前一样滚烫。
想起从前,周霁禾不由失神了几秒。
“郁谨南。”她喊他,在他胸口处胡乱蹭了蹭。
“你怎么还没发现。”
郁谨南的唇边略微紧绷,凸起的喉结随着她问出口的问题匀速滚动了两下。
“发现什么。”
“发现。”周霁禾嗡着嗓子说,“我在很努力地主动。”
话音刚落,她发现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像是在迟疑,像是在思考。
过了很久,久到周霁禾以为他不会再有所回应时,突然听到他说:“刚刚不是还在说自己不是我的女朋友。”
“难道不是这样吗?”周霁禾吸了吸鼻子,“我觉得我现在更像是你的追求者。”
“郁先生,我明明在很努力地——”
“主动追你。”
作者有话说:
陈灵曦:这个家没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