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觅将车开到了餐馆周围空闲的停车位上,然后颇有眼力见地扯了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询问钟楚恬要不要和他先行一步。
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钟楚恬只能顾着颜面含笑称好。
下车后,两人并肩往目的地走。
瞧着身旁的女人冲他投来了一个类似警告的眼神,郑觅不由在心里哀嚎一声,心想自己大概是得罪了这位祖宗。
钟楚恬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
或者说,她的行事风格向来带着很强的圆滑姿态和目的性。
如果不是因为对郁谨南有意,她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和他周围的人进行无关痛痒的社交。
对于这份明里暗里的欣赏,钟楚恬没打算刻意隐藏,所以郑觅或多或少可以从中看出些猫腻。
偏偏眼下这个节骨眼他喊她一起下车。
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爆狼式行为,的确容易令人不悦。
而且如今两部协同合作,怎么说她也算是他的上级。
让上级不开心,和自掘坟墓有什么区别。
郑觅如此想着,不禁扯着嗓子暗叹了两口气。
一想到自家老大的感情生活来之不易,他觉得自己这么做还是很值得的。
只希望过完二人世界的他们能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在想什么呢?”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打断了郑觅游离的思绪。
“啊?没、没想什么,我就是在琢磨等下要点什么菜。”
郑觅扯出一个自认为相当无害的讨好笑容,“这家餐馆之前我和朋友来过一次,里面有几道菜还挺好吃的,一会儿钟处可以尝尝。”
钟楚恬微微颔首,敷衍应下之后,又旁敲侧击地问:“郑觅,你们家老大和刚刚那个突然出现的周小姐……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郑觅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怎么说呢……其实这里面还挺复杂的。”
“他们俩现在好像没什么关系,不过以后就不一定了,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呢。”
为了防止再一次开罪于她,郑觅将这话说得稍微委婉了些,但也不难听出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们正处在两情相悦的暧昧期,就差临门一脚。
钟楚恬不想也不愿意细品他的言外之意,只着重注意到了他说的前半句话。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确定关系,对吗?”
“嗯……应该是这样。”
“你说得对,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呢。”
钟楚恬猛然勾了勾嘴角,表情有些耐人寻味,“我看那位周小姐对他还挺主动的,有时候上赶着不一定会做成买卖。”
郑觅听闻,表面上跟着点头附和,心里压根就不赞同她的观点。
看来她还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南哥。
对于周老师的突然主动,他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他明明就在乎得不行。
-
这头,车厢内只剩下郁谨南和周霁禾两个人。
空气中泛着似有若无的局促。
看到他从车载储物格里翻出一盒还没开封的喷雾药剂,周霁禾问:“车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有备无患。”郁谨南说。
有备无患。
周霁禾莫名想起了之前在厨房削土豆皮不小心划到手指的那次,后来他在家里备好了医药箱,当时说的也是“有备无患”四个字。
所以这次的有备无患又是为了谁。
抛开今天的这场意外,她似乎没有在他面前扭伤过脚。
没容她想太多,郁谨南带着凉意的左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腕。
把她的鞋袜脱掉后,他撕开喷剂的包装,拔开瓶盖,缓缓将药水喷涂在了她脚踝的位置。
“……好凉。”周霁禾倒吸一口冷气。
车内的温度不算低,外面也是落日余晖的温暖天气,却还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掌心覆在上面不断轻揉,骨节分明的大手和她纤细紧致的小腿形成了微弱的色差。
她比他还要白,皮肤的触感更是极佳。
“其实不用上药的。”
周霁禾干咳一声,率先打破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绵意,“我没觉得有多疼,就只是浅扭了一下而已。”
郁谨南停下手里的动作,“的确没伤到筋骨。”
“以后走路的时候小心些。”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淡定,像是给病人诊断完病情以后公事公办的医生。
如此想着,周霁禾自然而然地把他所表现出的关心和医嘱打起了等号。
知道自己这么想多少有点无理取闹,但此时的心境使然,她实在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不太喜欢这种不上不下的相处模式,明明不久之前他的怀抱还是有温度的,此刻仿佛又降至了冰点。
“郁谨南,你就知道欺负我!”
她莫名感到窝火,赌气似的收回了腿,连带着将头转向窗外不再看他。
随着回腿的动作,周霁禾无意间蹭到了那件原本盖在自己腿上的外套面料。
冰棉的质感,磨得人躁意横生。
几乎没有犹豫地,她反手扯下外套放到旁边,背对着他又补充了一句:“郁先生又不是我的谁,实在没必要关心我裙子的长短。”
单方面的矛盾突发。
气氛转变得迅速。
面对无缘无故生起闷气的周霁禾,郁谨南挑了挑眉,把手里的喷剂盖上盖子,然后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稍微使力将人转了过来。
“牙尖嘴利。”
郁谨南的拇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肌肤,颇有耐性地半哄着,“我什么时候限制过你的穿衣自由。”
他以为她生气是因为刚刚他在外面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手腕处传来酥麻的感觉。
周霁禾想挣脱开他的手,结果被他再次固定于掌心。
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太想承认,但他确实从来没对她的穿着打扮发表过任何负面的评价。
他一向尊重她的穿衣选择。
话题不知不觉被他带偏了过去。
周霁禾哪里肯服软,倔着性子反驳出声:“是你自己说的,我裙子太短,还让我以后少穿这件。”
“晚上会降温。”郁谨南说,“而且现在是以保暖为主的秋天。”
耳朵里听着他的简短解释,她低声说了句:“不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
再熟悉不过的对话。
周霁禾微嗔,“你能不能别这么霸道。”
郁谨南没说话,视线渐渐停留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她穿着的衬衫是半透明的材质,内里搭配了一件修身的白色抹胸吊带,团团圆润随着她的呼吸不断起伏。
无形撩拨最为致命。
他半眯起眼,将人抱着坐到了自己腿上,嗓音低沉蛊惑,“这段时间有想我吗?”
这场你来我往的暗中较量接近尾声,周霁禾逐渐落入了下风。
眼见着两人之间的举止言谈越发勾缠,她暂时放弃了跟自己较劲,直直对上他深邃的双眸。
半黑不黑的环境下,男人眉梢处的痣越发撩人。
他投向她的目光带着滚烫的粘稠。
她低低笑了两声,挑逗之意明显,“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郁谨南浅抿着唇,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想让我信的话,我会信。”
“算了,我又左右不了你的潜意识。”周霁禾摇了摇头。
“其实我有点儿看不懂你。”
“哪方面看不懂。”
“关心我的是你,不给我回应的也是你,问我想不想念的还是你。”
周霁禾顿了顿,“不过我刚刚突然想开了,现在这些对我来说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男人掐着她腰身的力度紧了几分,面上却没什么波动,简单问道:“怎么说?”
“既然说了要主动追你,我就应该做好唱独角戏的准备。”
话音落地,彼此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不觉间,她衬衫的前两颗纽扣被悄然解开,紧跟着露出大片白皙的光洁。
肩膀处传来一抹湿,下一处是锁骨。
最后缓缓向下。
周霁禾的呼吸有些急促。
百忙之中,郁谨南抽空问:“真的没想过我?”
“……没。”
“小骗子。”他轻咬,“不想我,又何必过来找我。”
“你想我,也……没见你来找我。”
听着她笃定的语气,郁谨南加重了些力道,“这么肯定我会想你。”
两声闷哼从喉咙里蹦出,她的身子几乎软成了一摊泥。
周霁禾强行找回一丝理智,嗓音娇细得不行,“……就是这么肯定。”
郁谨南抬头,替她揽了揽衣衫,眸色逐渐恢复清明,“所以为什么过来?”
看到她盛装来接他下班,他不是不意外。
“有人跟我说了一些话,我悟出了一些道理,所以就来见你了。”
“什么话。”
“说来话长,就不跟你复述了。”周霁禾说。
“不过我可以给你总结一下,简单来讲就是四个字——”
郁谨南扬眉看她,极有耐心地等着她把话讲完。
“愿者上钩。”
-
两人到达餐馆的时候,郑觅刚点完菜。
看到他们进门,他连忙起身摆了摆手,“南哥,周老师,这里!”
四方的餐桌,南北各两个座位。
在钟楚恬明里暗里的示意下,郑觅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坐在了她的另一边,眼下只剩下斜对角的两个位置。
钟楚恬的目的很简单。
为了把郁谨南和周霁禾隔开来坐。
见周霁禾靠近,她笑着开口:“周小姐,快来我这边坐。”
“刚才和郑觅闲聊的时候正好聊到你,我才知道你是舞蹈老师。正好我有个侄女想学古典舞,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下相关问题呢。”
周霁禾没拒绝她的盛情邀请,顺势坐在了她旁边,“请教谈不上,钟小姐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随时问我。”
钟楚恬的目光投了过去,在看到她锁骨附近的片片红痕时,不由身形一顿。
不仅仅是那里。
透过半遮不遮的浅蓝色衬衫,那抹红逐渐延伸向下,最终没入了白色吊带所属的神秘领域。
这些蛛丝马迹足够能说明一切。
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以后,钟楚恬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郁谨南,“后天我们可能得去溱海一趟。”
“这次的案子涉及到多个省份,有些棘手,不亲自去一趟我总是不放心。”
郁谨南淡淡道:“得去,不过不是后天。”
“明晚我们就动身。”
“为什么是明晚?”
“早去早回,回来还要递交材料。”
“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内容都是些工作日常。
钟楚恬讲话时客气有度,很难让人察觉出有故意为之的苗头。
直到几道特色菜陆续上桌,她才结束了这段由自己发起的一问一答的对话模式,侧头对周霁禾笑了笑,“和我们吃饭是不是很无聊?”
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很多事正好都赶到了一起,所以我们只能趁着吃饭的时候来谈一下对未来几天的工作规划。”
短短两句话,准确无误地将周霁禾排除在外,让自己成功入局。
起初周霁禾并没想太多。
当看到对方对她露出隐约的洋洋自得的眼神时,她才明白她的意思。
合着搭了这么久的戏台,只是为了用唱戏的方式来告诉她一件事。
——在工作中,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没有人可以代替。
的确有够无聊的,周霁禾想。
她指的不是这顿饭,不是席间的对话,而是人。
到底还是懒得戳穿这些无聊的伎俩,她只是说:“我们基本不谈彼此工作上的事,听你们聊天感觉还挺新鲜的。”
似乎找到了一个切入口。
钟楚恬燃起希望的同时,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余光突然瞟到对面的男人随手拿起汤匙,像是要做出什么动作。
郁谨南用筷子剔掉最后一根鱼刺,用汤匙在上面淋了些番茄汤汁,继而把盛着满满鱼肉的碗放到了周霁禾面前。
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然,仿佛在这之前就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事。
而夹起鱼肉浅浅咀嚼的女人并没觉得他的举动有多意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好。
钟楚恬看在眼里,内心泛起酸楚。
过了几秒,男人缓缓出声:“郑觅,换个位置。”
全程都在默默低头吃饭的郑觅听到自己被点名,连忙抬起了头。
咽下最后一口牛肉,他含糊着开口:“哦哦……好,那我和周老师换个位置。”
说完便拿起自己的碗筷碟盘起了身。
没想到郁谨南会如此直截了当地行事。
重新就坐后,周霁禾歪头看了他两眼,想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观察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出来。
结果只是徒劳。
“还想吃什么?”郁谨南问她。
周霁禾摇头,“我有些饱了,顶多还能吃最后两口。”
“晚上回去又要喊饿。”他说,“虾肉吃不吃。”
“也行。”
郁谨南没再多说什么,夹起几块完整的龙虾放到盘子里,两只手开始对着虾壳不断剥弄。
黑色衬衫裹身,袖口的位置被微微挽起,露出冷白骨感的小臂。
平常冷漠禁欲的男人,此刻竟多了几分居家感,实在是叫人意外。
或许也只是叫钟楚恬意外而已。
毕竟对于眼前的景象,周霁禾和郑觅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钟楚恬低头吃了口时蔬沙拉,酸涩得有些食不知味。
她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出师未捷。
还没争抢就已经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
可即使再如何心有不甘,钟楚恬也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改变什么局面。
周霁禾刚才明明看出了这些敌意和炫耀,却选择了忽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实在是太过骄傲。
骄傲到连让别人成为自己假想敌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屑去争抢,也不会轻易被别人的妒意拉下水。
这种对自己的信心是与生俱来的,似乎她天生就应该这样恣意随性。
她从来都只负责做她自己,也不会和任何女人去争抢同一个男人。
因为她一直都有来自于郁谨南的偏向。
他是她的后盾,却不是钟楚恬的。
-
回去的路上,周霁禾问:“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提出换位置?”
“不想给你徒增烦恼。”郁谨南答。
“你看出来了?”
“嗯。”
周霁禾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她对你有意思。”
“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她对你嘘寒问暖,很难让人不去往更深层次的方面想。”
最主要的是,之前在电梯外面她撮合他和钟楚恬,他并没有任何反驳的迹象,而是说了一句“可能吧”。
她当然会以为他默许了她的话。
“之前的确知道。”郁谨南说,“是我的问题,早该彻底说清楚的。”
自从郁谨南住院期间提醒过钟楚恬不要越界以后,两人就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除了工作以外再没有过任何多余的交集。
钟楚恬是个明白人,他自然不会和明白人直接挑明。
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多说什么,而她也确实没再有过逾矩的行为。
原以为她对他已经消了打算,没预料到的是,她今晚会刻意为难周霁禾。
当她问出“和我们吃饭是不是很无聊时”,郁谨南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的心思,更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他不会再顾及她的颜面,直接喊郑觅换了位置。
“我那个时候真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
周霁禾发表了一句评价。
可事实也确实如此。
从各个方面来讲,比起她,钟楚恬的确更适合郁谨南。
正在开车的男人没搭腔,默默加快了车速。
二十分钟后,郁谨南将车停在了她家楼下。
见她打开车门作势要下车,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徐徐开口:“不让我上去坐坐?”
知道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明早有课的周霁禾自然不会由着他带自己肆意熬夜。
于是她扯出了一个看似无辜的娇笑,“名不正言不顺,我就不请郁先生到家里做客了。”
“名不正言不顺?”
“难道不是吗?”
郁谨南挑唇,垂眸把玩起她手心上的软肉,“什么时候能把身份坐实。”
“那得看我什么时候能追到你。”
“我们可以先上车后补票。”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没这个选项。”
周霁禾从他的手里挣脱,重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我上去了,晚安。”
没再等他言语,她直接迈进了单元楼。
刚上到二楼,就收到了郁谨南发来的微信。
——【y】:我只和你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