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郁谨南来店里陪周霁禾吃午饭。
之前对他只是遥遥一见的徐果突然正式见到本尊,内心兴奋得很。
趁着郁谨南出门打包餐食的空隙,连忙凑到周霁禾面前,对她挤眉弄眼地说:“姐姐,你这两天真是容光焕发,爱情的力量果然很强大啊!”
周霁禾默默岔开了话题,“今天天气不错。”
徐果瞟了眼窗外,轻飘飘丢出一句:“是不错,也就连着下了一上午的雨吧。”
“……”
“所以你们已经破镜重圆了?”
“……算是?”
她也不知道两人如今到底算不算是和好如初,感觉更像是打着追他的旗号在调情。
说不清道不明。
这种扑朔迷离的缠绕感着实令人难耐。
食髓知味,微妙得很。
徐果听闻,接连“啧”了两声,抬头看到窗外男人的身影逐渐靠近,丢下一句“不打扰你们约会了”之后,直接溜之大吉。
余光瞟到郁谨南推门而入,周霁禾向前迈了几步,接过他手里的雨伞将其搁到旁边。
两人缓步来到最里侧的用餐区域。
他脱掉泛着潮气的外套,随口问:“中午店里怎么没人?”
“除了徐果都出去聚餐了。”周霁禾说,“她肠胃不适,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在楼上喝粥呢。”
郁谨南淡声应下,垂眸拆开日料的包装盒,将拌好的酱料放到她面前。
拿出湿纸巾的同时,他看向她,“手给我。”
好像渐渐回到了以前。
无论饭前还是席间,周霁禾向来是被他照顾的那个。
她已然早就习惯,自然而然地乖乖照做,摊开掌心任由他擦拭自己的双手。
知道他晚上要去隔壁城市出差,于是她问道:“打算在溱海待几天?”
“不确定,需要临时看情况。”
“郑觅这次不跟你一起过去吗?”
虽然说有些不应该,但对于他和钟楚恬是否独处这件事,她确实会在意。
她问得委婉,郁谨南却不难听出这句话的另外一层意思。
一时之间起了玩心,他稍稍用力捏了两下她的指尖,只作出了表面回答,“嗯,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聊胜于无的答案。
他的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周霁禾哪里能看出他是不是故意。
她不愿意含糊其辞,索性直接说了句:“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周霁禾这下终于确定,他就是在故意等她把话直白地说出口。
原本还有些羞恼,转瞬之际,她倏地莞尔一笑,有样学样地说:“没什么,你就当我好奇心太重好了。”
她没再问下去。
对话生生卡在了这里。
知道快要触碰到逆鳞,郁谨南适时收了玩味,缓声哄她:“工作是工作,我们都有分寸。”
即便他不说,周霁禾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能做到钟楚恬那个位置的人,不仅专业能力过硬,分寸感亦是极强,从不会把工作和私人感情混为一谈。
可明白是一方面,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他没刻意点明什么,却还是给了她足够多的安全感。
被他擦拭干净的掌心突然多了一双筷子,周霁禾顺势握紧,抬起胳膊夹了一片北极贝放进嘴里。
“早去早回,我会想你的。”
郁谨南挑眉,“想吃什么糕点,我回来之前去买。”
作为土生土长的溱海本地人,周霁禾自然知道溱海有很多家传承几十年的特色名店。
想了想,她说:“我倒是有点想吃学校对面那家店的栗子糕了。”
听她提到学校和栗子糕,郁谨南的眸色有了转瞬即逝的变化。
过了几秒,他如常开口:“知道了。”
又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这顿饭已经过半。
周霁禾的胃口不大,没吃几口就饱了,把临近自己的几盒餐食推到他面前,之后便开始托腮发呆。
男人用餐时的姿态儒雅斯文。
深色系衬衫整齐地贴合在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缠在腕间的手表随着夹菜的动作微微晃动,表盘上偶尔会折射出几道微弱的光圈。
惑意十足。
周霁禾凝神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抬眼回视过来,她才将目光投向别处。
两道视线悄然错过,空气中残留着无形的甜稠。
“诺诺。”
郁谨南放下筷子,没由来地喊她。
“怎么了?”周霁禾下意识跟了一句。
“我不介意你再多看几眼。”
“……”
有种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感。
不过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确动了馋他身子的念头。
果然,皮囊太过优质必定会引人遐想。
周霁禾从前不懂,此刻竟突然领悟了些许。
她没再搭腔,拿起桌上空着的杯子准备出去倒些水喝。
起身还没站稳,就听到拴在店门的铃铛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以为是顾客进来选购鲜花,周霁禾抬腿越过用餐区域,朝着门口直直走去。
在见到来人时,她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把招待的话硬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陈裕言嘴角带笑,“诺诺。”
熟悉的温润嗓音。
周霁禾微愣,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本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她对他微微点头,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我每次过来,你都会露出这种类似惊讶的表情,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一样。”
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嘴上开着玩笑,陈裕言脸上的笑意却敛了敛,举止平添了几分拘谨。
距离上次相见似乎没隔多久,再见自然不会觉得有多陌生。
她惊讶只是因为不知道他突然来这儿的理由。
周霁禾没接下他的这句话,而是说:“我还以为我们之前聊得已经很清楚了,其实……”
“我来不是因为那个。”陈裕言堵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
“是关于‘between’投资的事。”
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U盘,“本来我是想直接去找段阮的,但是她说自己最近身体欠佳,投资方面的事让我和你商谈。”
“这里面是一些相关资料还有项目计划书,你可以先看看。”
此时此刻,周霁禾的脑子有些混沌。
隔着一道白墙,郁谨南就坐在里面。
用餐区没有装门,只是用拉帘做了隔档,他甚至能清晰听到她和别人的对话内容。
明明她和陈裕言之间正大光明得很,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由来地觉得心虚。
手链盒和林缪然这个人,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我看的话也需要时间。”周霁禾胡乱接过U盘,“投资这个事本来不是我管,所以我没提前做过什么功课。”
“要不这样吧,我先粗略看看,等段阮方便的时候我再跟她转述一遍。”
她的逐客之意明显。
陈裕言像是没听出来一样,柔声说:“你没提前做功课的话,肯定看不太懂这里面的东西。”
“电脑在哪儿?我简单跟你介绍一下,等过后你跟段阮说的时候也会方便很多。”
知道眼下聊的是段阮极其在意的正事,周霁禾没理由拒绝,更不可能因为一些没必要的私人情绪就排斥和他接触,那样就显得过于扭捏了。
“我去给你拿笔记本。”她说。
“好。”
-
陈裕言离开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期间徐果下来过一次。
她先是看到坐在沙发上谈论公事的两人,然后又往另外一个方向扫了两眼,瞧着气氛诡异,立马跑回了楼上。
周霁禾的喉咙有些发涩,她低低咳了一下,硬着头皮朝郁谨南所在的位置走。
拉开门帘的那刻,室内充斥着死气沉沉的寂静。
“吃完了吗?”
问完这个问题,她下意识往桌上瞟,发现上面的食物在她离开后基本没被动过。
有意无意地,周霁禾的目光紧锁住男人。
她看他时,他也在看她。
可她接收不到任何来自于他的情绪共鸣。
郁谨南浅浅“嗯”了一声,戴着腕表的手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
静谧的空间随着他的频率发出微弱的声音。
“下午有课吗?”
问出声的同时,郁谨南停住动作,随手整理好轻微歪扭的袖口,泛着清冽的眉眼直直看她,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
像是日常话家常般,他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听起来就只是在单纯询问她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到底是她想太多。
不自觉地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周霁禾缓了缓神,“有一节。”
“你什么时候走?要是不太晚的话,我可以送送你。”
“现在走。”郁谨南说,“不用送,我等等要回家一趟,拿些出差用的换洗衣物。”
“那我陪你走到门口。”
听她说完,郁谨南拿起一旁的外套,“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说。”
“我不在这几天,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出走。
周霁禾看着他高挑的背影稍有出神,心里发闷得厉害。
明明没什么不对劲,可又哪里都不太对劲。
比起眼下他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她似乎更希望看到他直白鲜活的那面,哪怕是负面的情绪,也比什么都不表达要好太多。
如此想着,周霁禾轻喊出声:“郁谨南。”
男人顿住脚步,侧眸同她对视。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陈裕言的事,投资的事,还有他为什么会过来。”
“你想说吗?”
周霁禾面色一愣,对他的话显然有些意外。
原来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提及,只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
他不想逼她。
不想说就可以不说,不想做也可以不做。
他对她向来如此迁就。
“你如果问的话,我肯定会和你说。”
你不问的话,我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哄你高兴。
郁谨南拉住她的手,“以为我生气了?”
“嗯,怕你会生气。”
“我没那么小气。”
他稍稍低头吻她的嘴角,“乖,等我回来再说。”
*
郁谨南出差的前两天很忙,两人除了互道早晚安以外,基本没什么联系。
周霁禾抽空去了趟段阮的家,跟她说了和投资有关的事情之后,又简单讲了讲陈裕言去店里那日郁谨南的反应。
段阮听后,咽下最后一瓣橘子,娓娓道来:“不然你想叫他有什么反应。”
“名不正言不顺,他没理由生气,而且也没必要生气啊。”
“陈裕言充其量算是你的一个不太成型的过去式,但那也只是表面的而已,这么浅显的道理郁谨南怎么可能不明白。”
“……”
“但是吧,我觉得你应该关注一下另外一方面。”段阮作思考状。
“哪方面?”
“他在乎的或许不是陈裕言这个人,而是投资这件事。”
“诺诺,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关郁谨南的事你是最后一个知情者,你会怎么想?”
……
当天傍晚,周霁禾驱车去了溱海。
到达酒店时,已经将近十点。
向前台问了郁谨南的房间号,周霁禾正准备转身走向电梯,抬头却与迎面而来的两人不期而遇。
她最先看到的是双手捧着一堆文件的钟楚恬,此刻正歪头同身旁的男人聊着工作。
几秒后,对方无意间甩眸,恰巧也看到了她。
周霁禾没打算去观察对方在看到她以后露出的表情,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郁谨南。
他的双手并没空闲着。
一只拎着笔记本电脑的收纳包,另一只拎着女士托特包。
几乎不用多加思索她便知道,托特包的主人是钟楚恬。
对面的两人逐渐靠近电梯这边。
郁谨南眸色幽深,抬腿走向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在他的脸上并没看到任何和惊喜这类词汇有关的神态。
反观此刻,在见到她以后,他并没有多惊讶,询问的语气也一如平常。
一盆冷水。
周霁禾垂头瞟了眼他手里的包,然后抬眸朝他笑了笑,“刚到。”
钟楚恬在这时简单和她打了个招呼。
周霁禾含笑回应,机械又礼貌。
三人进了电梯,很快又出了电梯。
分开之前,钟楚恬接过郁谨南手里的包,又把自己手中的文件分了一半给他,简单说了句“谢谢”以后,她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
郁谨南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周霁禾跟在他的后面走。
十几秒的路程,两人谁都没有言语。
长廊静谧少人,他和她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
他似乎走得很快。
她看在眼里,却并没打算跟上他的脚步,赌气似的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到了房间门口,郁谨南刷卡拉开房门,又让开空隙示意她先进。
周霁禾没看他,直接迈过门槛。
一股气闷在心里,窝火得很。
房门很快被关上。
却没听到预想中插卡的声音。
黑暗中传来细碎的地板摩擦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地上。
下一秒,周霁禾察觉到手腕一紧,她瞬间被一股力量拉了过去。
背部很快被抵在了微凉的墙上。
腰间与墙壁之间隔着一只大手,她并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再之后,她的唇被狠狠吮住,属于他的强势霸道的吻顷刻落下。
原来刚刚就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失去理智的那刻,周霁禾脑子里想到的只有这些。
在呼吸彻底困难之前,男人缓缓松开了她的唇瓣,带着黏湿的触觉移向了其他地方。
周遭漆黑又安静,耳边充斥着彼此剧烈的呼吸声。
“……郁谨南。”
回答她的只有她的衣衫脱落的声音。
她原本想说自己不是很开心,因为那个包,因为他的态度。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了带着哭腔的浅哼。
阴雨连绵的夜晚格外得长,她像是找不到栖息之地的流浪者,只能随风肆意飘荡。
悄无声息,他的手指被另外的炽热代替。
周霁禾呜咽一声,仿佛浸在了无边无际的无妄海里。
“现在说。”郁谨南在她耳畔旁低声开口。
“说……什么。”
“他在的那天中午——”
“你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