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后,纪云深等人意犹未尽,动身前往顶层的酒店套房继续畅聊。
出于身份原因,郁谨南并没参与,而是和周霁禾直接离开了餐厅。
晚风习习,霓虹夜景,湖面波光粼粼。
两人并肩走在湖边,周霁禾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周遭传来风的味道、甘甜的微弱酒气,以及再熟悉不过的乌木沉香。
舒心,惬意,安全感。
所有感观全部来自于他。
察觉到她的出神,郁谨南轻捏她的手心,“在想什么?”
周霁禾望向不远处的桥面,眼睛里看到的是形形色色的人群,心里想的却是不久前彭远和纪云深说过的那些话。
“我在想,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我。”
她温懒开口,语气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狐疑,听起来不是特别笃定。
听她如此说,郁谨南似乎并没感到有多意外。
他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风衣口袋,缓声说:“刚才彭远和你说完,我猜到了你会这么想。”
“你当年跟彭远说过自己的理想型,那些形容词总体概括下来和我很像,难道不是吗?”
郁谨南微微颔首,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并没多言其他。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
顿了顿,周霁禾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和你心里的理想型差别不大。”
她是他的理想型、她和他的理想型很像。
无非就这两种可能。
前者是标杆,后者是对照,本质上存在了极大的区别。
“所以到底是哪种可能?”她停住脚步追问。
郁谨南眼里泛着深邃流光,不答反问:“你希望是哪种可能?”
橄榄枝被抛到了她手里。
比起郁谨南自身,她的想法会让他顾及得更多些。
他更希望自己的回答是能让她满意的答案。
周霁禾直勾勾地注视着他,想试图从他的表情发现出一丝异样。
偏偏此刻男人冷静自持得很,连丝毫破绽都不曾展露。
其实之前她不是没怀疑过郁谨南高中时喜欢过她,可一想到两人刚重逢时他对她显而易见的讨厌,她就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男人当时那句凉如寒霜的“我的确很讨厌你”让她到现在都铭记于心,实在难以忘记。
如果真的倾情爱慕过,又怎么可能会是如此态度。
很多事一旦出现了苗头,就很难让人不想去仔细琢磨其中曾错过的无数细节。
周霁禾蹙眉,想追忆往事,结果发现只是徒劳。
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一时之间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确会好奇自己当年究竟是否被他喜欢过,可仔细思索过后,周霁禾认真回答道:“比起前者,我可能更希望是后者。”
郁谨南的面色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疑惑,像是惊讶。
“我还以为你会希望是前者。”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会这么想。”周霁禾说,“但是我转念又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郁谨南,如果你以前真的喜欢过我,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遗憾?”
“我不舍得让你遗憾。”她说。
那么漫长的时光里,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会单方面和她错过很多年。
她不忍心去预想这种情况,也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遗憾。
原本只是随口而谈的一句遥想,周霁禾却意外从男人的眼里看到了动容。
郁谨南低垂着眸,目光落至她的眉梢处,视线稍稍往中间移,最终停在她极为漂亮的眼睛上。
——黑发、眼睛漂亮、会跳舞、有爱心、笑起来很好看。
这曾经是他的梦。
如今,美梦成真。
即便她没主动提及饭席间彭远阴差阳错说起的那些话,郁谨南原本也是打算过后将全部告诉她的。
可是眼下,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疼惜,听见她说不想让他成为她的遗憾。
听到这些,他哪里还会忍心再把过往的喜欢说出口。
男人自是心疼她的心疼。
“诺诺,你是我的动力。”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遗憾,而是我前行的动力。
几乎很少会听他在言语上表达这么直接认真的情话,周霁禾没再纠结那两种可能,莞尔打趣他:“其实我觉得你的眼光还不错。”
他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嘴角挑起极浅的弧度,“怎么说。”
“你的那些理想型的特点有好多都跟我自身比较符合,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周霁禾说。
“毕竟我长得这么好看。”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性格也很好。”
郁谨南侧眸凝视她。
眉尾微微挑起,密睫随着说话的频率上下扫动,看他时眼睛很亮,笑容恣意又明艳。
像只得逞的狐狸。
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和多年前那张不施粉黛的素颜在脑海里逐渐重叠。
最终交相定格。
她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见他迟迟不曾开口,周霁禾用手臂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不讲话。”
男人缓缓吐出两个字:“默认。”
“……郁先生,这个冷笑话不太好笑,下次别讲了。”
说完,她倏地想起了高中时期的自己,忍不住问他,“我以前在班级里是不是真的很任性?”
“其实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的性格真的很差,当初甚至还那么对过你。”
如此想着,周霁禾心里仅存的那些疑问也随之消失殆尽。
他又没有受虐倾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高中那时的她。
到底是她想太多。
听她恰巧提到从前,郁谨南淡声问道:“当时为什么给我黑巧?”
“我当时听班里的同学说过你的家事。”
“本来是想着用这盒黑巧对你以表鼓励和安慰,结果不知道脑子突然抽了什么风,莫名对你说出了那么一句话来。”
时隔多年的解释。
即使有在刻意掩饰,郁谨南也不难听出她语气里附带着的愧疚之情。
一如当年在教学楼外,他在她眼里看到过的那抹转瞬即逝的悔意。
“诺诺。”他喊她,“都过去了,我没怪过你。”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怪她。
可她如果不作出这些解释,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盒黑巧让她愧疚了整个青春。
“那你亲我一下。”
周霁禾嗡着嗓子生硬开口,想用这种方式来掩藏自己外溢的异样情绪。
男人顿住脚步,将人面对自己。
很快,力度极为轻缓的一个吻落在她的眼睫上,他的唇带着轻微的凉意。
不沾染丝毫欲念,单纯只是被赋予了安慰和鼓舞的吻。
“满意吗?”
他稍稍放开她,嗓音夹杂了能让人轻易沉沦的惑感。
足够危险,足够黏稠,仿佛在邀请她共赴极乐。
周遭满满都是属于他的气息,氛围丝丝趋近于暧昧。
她哪里会真的去告诉他自己究竟是否满意,自顾自把话茬扯了回来,又和他一本正经地聊起了今晚聚餐期间发生的事。
“纪云深晚上和我说,你考检察官是为了兑现和别人的承诺。”
郁谨南挺直身体,对着空气浅浅颔首,“差不多是这样。”
如果说彭远说的话多少会让周霁禾怀疑自己和郁谨南之间是否曾经在感情上有所关联,那纪云深的话就只是单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因为印象中她并没和郁谨南提过任何有关检察官这个职业的事。
高中时没有过,重逢后再提自然已经为时已晚。
知道那个人不会是她,所以她好奇跟他兑现承诺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还有一点她始终不懂。
纪云深在说这话时,看她的表情实在太过晦涩,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用意。
“我想知道,你和那个人之间的事。”周霁禾直截了当地说。
原以为男人会依着她,可这次却没有。
郁谨南徐徐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再和你说。”
求婚那日再说也不迟。
听闻至此,周霁禾没打算继续紧追不舍,随口回了句:“知道了。”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商场附近。
周遭人群熙熙攘攘,硕大的广告牌被展示在楼层最中间,LED屏幕内循环播放着某支化妆品的广告。
周霁禾微微抬眼,望向广告中模特身后的背景。
活火山积雪堆积,樱花相继绽放。
似乎是心血来潮的缘故,她对身旁的男人说:“郁谨南,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富士山赏樱花吧。”
几秒后,他说:“好,听你的。”
*
陆续过了几日。
午休时分,店里意外迎来了一位客人。
在见到坐在沙发上等她下课的纪云深时,周霁禾先是怔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才寒暄出声:“纪先生怎么抽空过来我这里了?”
“弟妹,都是一家人,叫这么生份做什么。”
纪云深抿嘴笑了笑,“之前就听谨南说你的工作室在这附近,我正好来这边开会,就顺路过来瞧瞧你。”
将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到他面前,她说:“我这里还挺好找的,以后可以经常过来坐坐。”
“那是自然,常联系才能促进情谊。”
简单问候过后,他说明了来意,“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在‘between’的小程序上看到了招商引资的信息,就想着有机会的话或许能和你合作一次,这也是我今天来这儿的主要目的。”
周霁禾总结:“谈投资吗?”
“没错。”纪云深说,“‘诺来’旗下有家子公司是专门开拓投资这项业务的,规模不算小,经手过的项目十拿九稳,算是‘诺来’的核心命脉之一。”
简单听他介绍了几句,周霁禾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投资的事一直都是段阮在负责,她实际上并没参与多少,但她心里清楚,“between”如今只是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门店,实在不至于让“诺来”的法人亲自过来协商。
说到底,这其中定是有不少私交情分掺杂其中的。
“郁谨南知道这件事吗?”她坦言发问。
“不知道。说实话,我和他之间大多时候都需要刻意避一避嫌。毕竟他如今的身份摆在那里,私下交往过多未免会落入有心之人的话柄。”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谨南的性子一向严谨,我如果说了投资的事,他不一定会同意我过来找你。”
“弟妹,抛开我们三个的关系不提,这个项目我个人是非常感兴趣且看好的,但是我也确实因为这段关系存了不少私心。”
“没人比我更希望谨南过得好。换句话说,你好谨南才会好。”
这就是他的私心。
纪云深的话说得恳挚直白,周霁禾不是感觉不到他的诚心。
可话又说回来,“其实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在接触一个有意向的资方了。”
她指的自然是陈裕言。
“我知道。”纪云深加深笑意,“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我另一方面的私心。”
“‘between’背靠‘诺来’前景无限,但‘诺来’不会接受另外一个资方的加入。弟妹,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嘱咐几句后,纪云深起身告辞。
周霁禾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心猛地跳了两下,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烦闷。
男人客气有礼、文质儒雅,明明没说什么过重的话,却还是无形中带来了几分压迫感,不再像之前在饭桌上表现出的那般亲切好相处。
到底还是在商界翻云覆雨多年的人。
因为郁谨南和他的亲密关系,她竟渐渐忘了商人的本质。
那郁谨南呢。
他的本质又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周霁禾突然有些不得而知。
没由来的陌生感匆匆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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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最后一节课,周霁禾打车去了附近的商场,准备去拿之前在服装店给郁谨南定制的外套。
到了店里,老板娘见到来人是她,连忙热情招呼出声。
拉着她接连叙了好一会儿的旧,才扭头走向最里侧的储藏间找衣服。
将外套拿在手里的那刻,周霁禾脑子里瞬间想到了他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沉甸甸的毛呢质感,浅驼色,中长西装款式,整体设计感偏向简约复古。
如果是他穿,定会把外套的美感发挥到极致。
“周小姐,我做这件衣服的时候还特意比量了一下。”
老板娘举止亲昵地握住她的手,“你男朋友身形的尺寸标准的咧,和模特都有得一拼。”
耳朵里听着老板娘细腻的江南口音,周霁禾朝她委婉一笑,聊了两句便直接拎着包装袋离开了店里。
乘扶梯下楼的空隙,郁谨南的电话恰巧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在哪儿?”
碍于中午跟纪云深不算特别愉快的对话内容,周霁禾此时的兴致并不是很大,怏怏说了句:“宜优商场,过来拿点东西。”
“等着,二十分钟后我去接你。”
鬼使神差地,她拒绝了他的接送,“不用接,等等我还要回趟店里,到时候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见她执意如此,郁谨南没再多说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周霁禾正打算说一句“都行”,突然察觉到肩膀微沉,像是有只手使力压在了上面。
她下意识回眸。
在看到身后的男人时,她的身体猛然僵住。
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他咧嘴笑了两下,然后听到他幽幽开口:“好久不见啊——”
“我的诺诺。”
周霁禾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