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霁禾拖着空洞麻木的身体回到家。
凭着脑海里仅存的一丝理智给郁谨南发了条“晚上不过去了”的微信,之后便将浑浑噩噩的自己摔到床上。
疲乏,无味,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周霁禾阖眼睡去。
整张脸惨白到极致,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额间细汗密布,逐渐打湿了发丝。
半睡半醒间,她下意识用胳膊环紧了自己冷热交替的身子。
水深火热,毫无安全感可言。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场景扭转,依稀回到了不久之前。
商场里,扶梯上,男人那张阴森恐怖的笑脸。
短暂的情绪失控过后,她僵硬地挂断电话,捏着手机的力度不断发紧。
周霁禾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直到下了扶梯,才勉强让自己恢复如常神色。
她冷着脸开口:“我和你好像并不是在街上遇到就可以相互打招呼的关系。”
“诺诺,你别这样。”
贺正祥清了清浑浊的嗓子,用尾指擦拭掉嘴角黏腻的油渍,吊儿郎当地又说,“今天要不是来商场蹭饭突然遇到你,我都不知道我们诺诺出落得这么标志了……”
“别叫我的名字。”周霁禾出声打断他。
见她露出类似厌恶的表情,贺正祥瞬间觉得折了面子,连带着讲话的语气也变了一番味道。
“好歹你我父女一场,老子生了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你就跟老子这么生份啊?”
“你不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可笑吗?”周霁禾眼神渐凉。
“凭良心讲,你没对我好过一天,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过来跟我说这些。”
“凭良心?”贺正祥嗤笑两声,“你呀,就他妈是最没良心的那个。”
“要不是老子当年在你高考之后收留了你,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儿流落街头呢。”
周霁禾定睛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黑色皮衣泛着破旧的裂纹,内里穿着的T恤甚至还残留着几滴油污。
不伦不类的搭配加上脏乱的头发,让人只看一眼就嫌弃至极。
这样的一个男人。
偏偏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浑身不自觉地轻微发抖,气极反笑:“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跑去投奔了你。”
“我怎么偏偏就养了你这么一条白眼狼!这么多年对老子不闻不问不说,主动跟你打个招呼还得看你脸色,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嗓门粗犷,说出这番话时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音量,惹得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
时隔多年,周霁禾原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不会再有太大波动,可此时此刻,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同时也忘了男人胡搅蛮缠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贺正祥,是你吞了我母亲留给我的钱,也是你当年找人改了我的高考志愿。”
她一字一顿,“不要再来招惹我,别逼我恨你一辈子。”
周霁禾没再多看他一眼,丢下这句话便要转身离开。
还没走几步,倏然听到身后的男人连连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相当离谱的笑话一样。
“诺诺啊诺诺,你跟你妈还真是一模一样,总是喜欢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贺正祥悠哉开口,“你可别忘了,你浑身上下流淌的都是我贺正祥的血。你嫌弃我,就是在嫌弃你自己。”
“既然今天你遇到我,就说明天意如此,你也到了该尽尽孝心的年龄了。”
“别他妈想着躲老子,只要你还在清川,老子必定能找到你,记住了吗?”
……
噩梦反反复复地做,扭曲的镜头不断随着周霁禾的视角肆意晃动。
——“你嫌弃我,就是在嫌弃你自己。”
一遍一遍,重来再重来。
将男人说过的话狠狠钉在了她的脑海,不断随着混乱的场景四散盘旋。
直到后半夜,梦境才算彻底归于平静。
周霁禾从床上混沌醒来,莫名开始发起了高烧。
她踉跄着支起上半身,动作迟缓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用尽余力拨通了一个电话。
待接铃声响了许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喂”。
周霁禾强忍住火辣辣的咽痛,哑着嗓子说:“杨朝……帮我。”
*
天空逐渐露出肚白。
杨朝接好热水,将玻璃杯递到靠在病床上输液的周霁禾手里,“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
周霁禾伸手接过,轻声道了句谢。
为这杯热水,也为他接到电话以后特意赶来照顾她的这份情义。
手心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
她先是扫了眼输液管上匀速滴落的药液,然后侧眸看向他,“是不是很意外我会打电话向你求救。”
杨朝拉过椅子,在病床旁边就坐,“从心理学上讲,咨访关系是相对来说最可靠稳定的一种关系,你对我产生信任感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让我意外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突然发病的原因,还有为什么没向你的精神寄托寻求帮助。”他又说。
周霁禾的病情一直稳定得不错,各项指标趋近于正常,距离上次治疗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当时在咨询室内,他笃定地对她说:“你有了新的精神寄托。”
她听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幸福感溢于言表。
可是眼下。
种种行为着实异常。
她自然不会瞒着杨朝,如实说道:“我昨天见到了贺正祥,我的亲生父亲。”
“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突然又产生了以前的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好的精神寄托。”
不配拥有这么好的郁谨南,不配享受他给出的好。
因为觉得自己不配,所以昨天凌晨拿起手机的那刻,她瞬间斩断了想给他打电话求助的念头。
烧得几近糊涂的瞬间,周霁禾最先想到了郁谨南,然后是怀孕的段阮。
知道段阮身子不便,她又怎么可能再去打扰她。
于是她转念便想起了杨朝。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贺正祥说了什么话?”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他说,你嫌弃我,就是在嫌弃你自己。”
病房内安静得出奇。
杨朝给了她足够多的思考时间。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这件事我们过后再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身体养好,不要去想太多。”
“放心吧,我明白。”
“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杨朝说,“心结如果一直没办法解开的话,你和你的精神寄托很难走下去。”
“爱或者相爱,有时候不一定是战胜一切的法宝。”
他说得直白,周霁禾想不去面对都难。
她说:“等等他会过来看我,如果你们碰到的话,我和你之间的医患关系……能不能麻烦你暂时对他保密。”
“我答应你。”他补充,“但是我个人不建议你这么做。”
周霁禾垂下眼睫没再讲话,低头浅呡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
又过了一会儿,第一瓶吊针里的药液逐渐见了底。
杨朝起身换了一瓶新的,然后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烧退得差不多了,打完这瓶记得再睡会儿,等晚些时候再走。”
听到对方的关心,周霁禾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正准备开口回应些什么,突然听到门口传来阵阵脚步声。
扭头望向声源处时,郁谨南已经逐步走到了她的床前。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很快又恢复自然。
“我还以为你要中午才能过来呢。”
“上午请假了。”
郁谨南不动声色看了不远处的男人一眼,随后迅速收回视线,侧眸问她:“还难受吗?”
“还行,就是头有些晕。”
一旁的杨朝见状,主动提了告辞。
两个男人的身高差不太多,彼此擦身而过时,令空气中的气氛莫名少了几分和谐。
屋内只剩下周霁禾和郁谨南两个人。
想起昨晚的事,周霁禾率先开口:“你昨天晚上给我发的微信消息我是不久之前才看到的,不是故意不回你。”
当时在商场她把电话挂断以后,郁谨南隔了片刻又打了过来,因为在和贺正祥周旋,她并没接到这通电话。
到家以后,她实在没了回电话的心思,便给他发了条微信报平安。
再看到他的回复已经是到医院之后的事了。
他当时回了两条消息。
【y】:知道了。
【y】:有什么事联系我。
他什么也没问。
一如眼下这般,依旧选择了什么都没问。
男人向来尊重她的话语权。
郁谨南掀了掀眼皮,遮住满眼幽深,把话题的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
他淡淡道:“你想跟我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周霁禾说:“是,就只有这些。”
她的脸色愈加惨白,周遭散发着浓浓的病态。
一如此刻从她嘴里说出的话。
越苍白,越破碎,越驱离。
郁谨南沉沉看她,直到确定她真的不会再多说什么,他才敛回眸光,面色如常地说:“睡一会吧,拔针的时候我叫醒你。”
“那我睡会儿。”
几乎是逃离一样,周霁禾放任自己平躺在病床上,很快开始闭眼假寐。
过了很长时间,她突然开口,打破了空气中凝结着的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那个男人叫杨朝,他喜欢的类型大概是段阮那样的。”
没挑明也没点破,可她知道他能懂她的意思。
周霁禾没睁眼,不太清楚此刻男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听到他说:“睡吧。”
睡吧。
简短的两个字,让她彻底失眠。
-
临近中午,两人回到了郁谨南的住处。
在车上时,男人全程寡言。到了家以后,他换好室内拖直接朝着厨房走,似乎并没有想和她搭话的意思。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屋内隐约传来番茄虾仁粥的味道。
周霁禾吸了吸鼻子,香气扑面而来。
莫名的,一股酸涩感涌现心头。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如何面对他,于是起身走向客卧。
在里面待了没几分钟,抬头便看到男人推门而入。
他靠近她,“来客卧做什么,把自己当客人了?”
周霁禾缓缓摇头,又随即点头,低声低喃了一句:“我还挺想把自己当成客人的。”
仿佛只有这么想,才能让她的负罪感少一些。
郁谨南没搭腔,缓声说:“出来吃饭吧。”
在他彻底转身之前,周霁禾倏地伸手攥住了他的右掌。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稍微使了些力,拉近了和他之间略带生疏的距离。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仰面问他。
男人掌心的温度足够冰冷,下颚线有些许紧绷,薄唇轻抿成一条直线,看她的眼神不像以往那般灼热或平静。
从没见他流露过类似这般的表情。
复杂难辨,像是失望,更像是无奈。
郁谨南转过身,空闲的那只手轻捏住她的下巴,“知道我会生气还要这么做。诺诺,故意气我的?”
似乎是被他宠惯了,周霁禾鲜少会感知到来自于他的压迫感。
她突然发现,原来他从未对她发过脾气。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渐渐忽略了他本身的霸道和强势。
她下意识想挣脱开他的桎梏,换来的是他不断收紧的力度。
不会觉得疼痛,却没由来地感到紧张。
周霁禾吸了口凉气,出声解释:“我不是故意想惹你生气的。”
“杨朝的事,刚刚在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郁谨南松开她,无声暗叹,然后低声开口:“诺诺,永远不要搪塞我。”
他在意的又何止这一点。
昨天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以及她彻夜消失后突然进了医院。
很多事他不问,是在等她主动开口,到头来却只等到了她的一句“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犹豫了一下,周霁禾还是主动圈住了他劲瘦的腰际,细软着嗓音柔声说了句:“我不想搪塞你,也不会搪塞你。”
显而易见地,她在哄他。
只要她肯稍稍服软,男人哪里还会再气。
她到底还是知道该怎么治他。
“生病了为什么不第一个跟我说。”
郁谨南敛眸,直直看向将脸颊贴在他腰腹位置的女人。
转瞬之际,他听到她嗡着嗓子回答:“本来是想说的,但是后来突然没勇气跟你说了。”
他默不作声,静静听她把话讲完。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周霁禾温吞开口:“昨天在商场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跟我说,我体内流淌着他的血,我有多嫌弃他,就应该有多嫌弃自己。”
“然后我就真的有点嫌弃自己了,觉得我这样的人实在是配不上你的好。这也是我昨晚没给你打电话求助的原因。”
“杨朝其实是我的心理医生。”她说,“我昨晚不能找你,又不能找有孕在身的段阮,他知道我所有的事,所以我才给他打了电话。”
将这些话说出口时,周霁禾低垂着眼皮全程都没看他。
她不会知道,男人在听完她的话后,露出的究竟是怎样一种表情。
郁谨南承认,自己的心脏骤疼得厉害。
“郁谨南,其实我这些年过得不太好,经常性地做噩梦。每次都能梦到我父亲入狱、母亲跳楼时的场景,还有我那个比噩梦还可怕的亲生父亲。”
“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就来了清川,当时的本意是想投奔他,结果天不遂人愿。他恨我母亲抛弃他投奔了有钱人,自然也恨我入骨。”
“我在他那里待了一个多月,然后就逃了出来。那时候我身无分文,最开始的几天是在公园的长椅上过夜的,之后才慢慢找到了可以养活自己的兼职。”
“你不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他当时花钱找邻居改我的高考志愿。我原本是打算报考舞蹈学院的,后来被我临时发现他才没有得逞。我当时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大吼着说老子没钱。”
“就只是因为没钱,我上不了自己想要上的学校。知道没钱,所以我还是把志愿改成了财大。”
周霁禾脑子一片空白,缓慢概括完了自己想对他说的话。
一直以来,她似乎都没有想把过往经历告诉他的念头。
以前只觉得他或许不会同自己共情,后来又觉得很多事都过去了,她不想让他涉身到那段灰暗的糟心往事中,也不想让他看到满身伤疤的自己。
他太好了,以至于她实在没有勇气对他说出这些。
让杨朝保密,她的确存了私心。
自欺欺人地认为着只要不说,他就永远不会察觉。
可事实证明,她一直在无形中做着伤害他的事。对于她的隐瞒,他不是毫不介意,他也应该有对她过往最基本的知情权。
原本以为这些往事会一直被她烂在肚子里,渐渐随着时间消逝。
可是。可是。
他是她最在乎的人,她不应该为了不值得的事去刻意对他躲避和隐瞒。
还好。
他还愿意倾听这些。
现在悔悟也为时不晚。
往事已矣,再去评价任何都是多余。
郁谨南回抱住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她。
无声良久,直到世界静止,他哑声问道:“为什么突然又肯和我讲这些了。”
他到底还是了解她的。
知道她最初并没有打算把这些告诉他,而是选择了执意相瞒。
至于为什么临时反悔,饶是心思缜密的郁谨南,竟也有猜不出的时候。
“哥哥。”周霁禾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烫。
“因为你熬的番茄虾仁粥真的很香。”
无论再怎样生气,他还是选择优先填饱她的胃。
周霁禾实在不知道,除了坦白以外,还能为他做些什么来填补自己的愧疚感。
或许,她应该试着勇敢一点。
因为他就是她的底气,他从来都是她的底气。
隔着一层浅薄的衬衫面料,郁谨南清晰感觉到了一抹温热的湿润。
他抚摸她的发丝,“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你不怪我吗?”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郁先生是一个
即使很生气
也会给诺诺做饭的
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