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霁禾原本已经做好了随时会被贺正祥再次盯上的准备。
可接连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这个人已经在清川销声匿迹了般。
不由让她觉得奇怪。
讶异之余,这件事不得不被她暂时抛在脑后。
随着肚子里的孩子一日日长大,段阮如今全身心的精力全部放在了保胎待产上,自然无暇顾及花店这边,于是店里的大小事务便全部落在了周霁禾的肩上。
两头繁忙的同时,她实在抽不出空去担忧这些还没发生的事,索性顺其自然,等贺正祥主动找上门来再做临时打算也不迟。
毕竟如今的情况已经足够坏了,她不觉得未来的局面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这日上午,周霁禾依旧没等到贺正祥,却等到了再次找上门来的陈裕言。
之前在电话里约好了近期见面,所以她知道他这两天可能会过来。
在看到他时,周霁禾朝他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便把他领到了不远处的会客区域。
趁着她沏茶的空隙,陈裕言公事公办地大致介绍起了关于“between”最新修改好的未来投资规划书。
还没说上几句,便听到她喊了他一声:“陈裕言。”
他的眼神微微发亮,“诺诺,你想说什么吗?”
接水的声音随即停止。
周霁禾先是低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杯壁,然后抬头与他对视,“你觉得自己喜欢我吗?”
她问得足够直接,完全出乎了陈裕言的预料。
他愣了愣,眼底随即涌现认真,“你一直都明白的,我对你不止是喜欢。”
“之前你问我,究竟是喜欢你还是喜欢爱而不得的感觉,我后来回去想了很久。我承认,两者都有,但我也是真的想对你好。”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既然我一直都明白,为什么从来没给过你任何回应。”
周霁禾缓声坦言,“因为你心里清楚,我对你没感觉。换句更直白的话来说,就是我不喜欢你,上大学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和以后还会是这样。”
她的话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冷静直白。
陈裕言试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挽回这个即将失控的场面。
“诺诺,我……”
“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欠你一句郑重的道歉。”
“我不该给你任何希望的,也不该给了希望又迅速反悔,让你因为这个自行牵绊了这么多年。”
“我没觉得你对不起我什么。”陈裕言慌乱开口,“相反的,因为你当时给我的这个机会,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周霁禾面色平淡地看他,“裴宵应该跟你说过,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在明知道我和他不会分手的情况下,在你明白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情况下,你还要投资‘between’吗?”
默不作声良久,陈裕言苦笑,“为什么不呢?”
“抛开这些不谈,我本来也只是想默默守着你,就只是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馈赠。”
将拒绝的话正式从嘴里讲出的那刻,周霁禾像是松了口气。
之前因为考虑到段阮的感受,她在投资这件事上始终犹豫不决,迟迟没给陈裕言一个确定的答复。
直到那日纪云深来店里找她,她才恍然。
对陈裕言这个人以及他对“between”出手投资这件事,郁谨南都是在意的,只是他从来没和她明说而已。
所以那天在和陈裕言通电话之前,周霁禾先联系了段阮,跟她简述了自己的想法。
段阮当时说:“诺诺,放宽心啦。”
“‘between’是我们两个人的,我在乎它,但是我更在乎你,所以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是非常支持的。”
……
陈裕言走后,周霁禾拨通了纪云深的电话号码。
待接铃声响了很久才被对方接通。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直奔主题,“纪先生,关于投资的事我可能要婉拒你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再合作,抱歉。”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响起。
男人走出环境嘈杂的会议室,只身来到相对僻静的走廊。
“弟妹,你先别急着拒绝,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想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纪云深说:“这样吧,电话里说不明白,找个时间我们见面聊。”
“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忙完我亲自过去找你。”
没容她拒绝,那边已经率先收了线。
挂掉电话的前几秒,听筒里依稀传来下属催促男人进去开会的声音。
知道纪云深忙,周霁禾没再想着给他回电话,决定等人过来的时候再向他诚恳解释一遍自己婉拒他的原因。
直到傍晚,纪云深还是没有出现,而是发来了一条“突然有事来不了了”的道歉短信。
刚下课的周霁禾礼貌回复了一条,之后走到休息室换下舞蹈服,拿起包准备回家。
原本是打算回自己家的,出了店门的那刻,她临时改了主意,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报了郁谨南住处的地址。
车子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常延小区的门口。
拉开车门正打算下车,周霁禾无意间甩眸,恰巧看到郁谨南的黑色大G缓速开进了小区院内。
副驾上坐着的,是不久前临时爽约的纪云深。
过了门禁,周霁禾缓步往里走。
单元楼近在眼前,一抹疑影在心头骤然丛生。
鬼使神差地,她倏然掉转前进的方向,扭头朝着几十米开外的地下车库走去。
刚迈进地库入口,抬眼便能看到不远处熟悉的两个身影。
郁谨南背靠车身,神色倦怠地伸手轻揉眉心。
纪云深站在他的旁边,两指之间衔着根烟。吞云吐雾间,表情平添了几分若有所思。
周霁禾晃了晃神,混沌的头脑渐渐恢复理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跟进来。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这种类似于窥探一样的举止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她哪里会这么做,也根本不屑于这么做。
如是想着,周霁禾正准备折身而返,突然听到纪云深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弟妹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
问完这个问题,纪云深低头浅吸了口烟。
郁谨南淡淡道:“差不多了,还在收尾阶段。”
烟雾缭绕的空隙间,纪云深有些看不清面前男人的表情。
他收回投出去的目光,自顾自补充了句:“作为兄弟我可劝你啊,感情这东西经不起仔细推敲,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貌合神离。”
“谨南,你做事之前最好事先预想一下结果。”
“我有分寸。”
“钱是什么时候给他打过去的?”
“前两天。”郁谨南说,“贺正祥还算守约,收到钱之后连夜从清川离开了。”
“见钱眼开的人最好应付。你给了他双倍不止,他乐得自在,又怎么可能留在这个地方继续兴风作浪,搞不好还要冒着承担敲诈勒索罪名的风险。”
停顿了一下,纪云深又说:“我担心的是弟妹会怎么想。你现在不告诉她,如果哪天被她知道了,她不一定不会怨你。”
眉心猛地跳动了两下。
郁谨南浅抿着唇,“她不会知道的。”
“有些事就怕万一。”纪云深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希望自己那个生理意义上的父亲恶人有恶报,但她更想用正当的方式去解决,可你偏偏选择剑走偏锋。”
“我是能理解你,但是她作为当事人会怎么想。谨南,你心里比我清楚。”
“没有万一,我也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
纪云深掐了烟,不紧不慢地说:“今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拒绝了我之前向她提出的要投资‘between’的建议。”
郁谨南自是了然,徐徐开口:“我早就跟你说过,她不会同意你的投资,你又何必盲目折腾。”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不然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在百忙之中非要跑去‘between’一趟,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有多少事在等着我亲自处理。”
“不用操心我的事,照顾好自己和许诺就行了。”
“你就真不怕那个姓陈的男人趁虚而入?”纪云深抱臂看他,“弟妹如果接受了他那边的投资,两个人以后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等到那个时候我再插手可就真来不及了。”
一语落地,郁谨南没再搭腔,从车里拿过外套和车钥匙,抬腿便要离开车库。
“诶!这就走了啊。”纪云深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许诺就在常延对面的餐厅,这么近的路难道还要我送你过去?”
丢下这句话后,郁谨南没再理会他,转身消失在了拐角深处。
-
郁谨南推门而入,看见客厅的灯意外亮着。
低头扫了眼鞋柜,却没在地毯周围找到预想中的高跟鞋。
将挂在手臂的外套扔向一旁,换好室内拖往里走。
客厅空无一人,原本房门大敞的客卧被虚掩着,只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气氛莫名沉静。
男人的唇边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伸手解开衬衫的首颗纽扣,稍微使力扯了扯衣领,继而抬腿走向客卧。
房门被拉开的瞬间,昏黑幽暗的室内涌进光线,周霁禾不适地眨了眨干涩的双眼。
转瞬间,卧室的灯亮起,她迎面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一时之间相对无言。
沉默许久,周霁禾挑起嘴角,露出干涩的笑意,“回来了啊。”
浅“嗯”了一声,郁谨南深深看她,“怎么在这里坐着?”
“郁谨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没等他言语,只顾说自己的,“陈裕言和纪云深,你希望我选谁?”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想,自己到底像不像任你摆弄的傻子。”
极度悲伤的情况下,人的眼底不会存在任何情绪。
周霁禾表面在笑,一如往常般含情看他,说出的话像是在讽刺,语调却无波无澜,平静得犹如一汪死水。
郁谨南的目光紧锁住她。
再之后,他向她靠近,伸手试图去摸她的脸颊,掌心却徒留了一阵微弱的风感。
她偏过头去,生生躲过他的触碰。
“选你想选的,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他将手垂落到身侧,站在她面前缓慢讲完这句话,然后又说:“想说什么直接和我说,别憋在心里。”
周霁禾脸上的笑意不减,“纪云深来找我谈投资的事,你是不是知道?”
“是。”
“陈裕言的存在,是你和他说的?”
“是我。”
“你很在意陈裕言,对吗?”
“对。”
耳朵里听着他言简意赅的回答,周霁禾再也笑不出来,她扭头冷冷看他。
“纪云深当时和我说……你不知道他来店里找我,可笑的是我居然信了。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你过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我相处。”
“在意陈裕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还要借纪云深的嘴来跟我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去猜自己到底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所以纪云深才会找上门来,用投资的事来暗示我离陈裕言远些。”
“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和他说了陈裕言的事,作为兄弟他一定会出面维护你。”
“那我呢,你把我当什么……你们兄弟两个传来传去的工具吗。”
“你明明都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骗我。”
周霁禾上气不接下气地陆续说完,话音带着哽咽的哭腔。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说:“还有贺正祥……你让我交给你解决,起码应该把最基本的过程和结果告诉我,可是到现在为止……明明你已经解决了,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我说交给警方……他那样的人,能勒索一次就能勒索第二次,可为什么……你做不合我意愿的事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
“郁谨南……我就真的是个傻子吗?”
几滴泪悄然打在地板上,发出微弱的滴落声。
郁谨南上下滚了滚喉结,想去抱她,却被她一把推离。
“诺诺,你在我眼里不是傻子。”
男人眼底闪过克制,“等你冷静下来,我把真相告诉你。”
“算了。”周霁禾擦掉眼泪,声线渐渐平稳,“我已经不想听了。”
她站起身,脸上挂着空洞麻木的表情,“郁谨南,我有点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脑子一片空白,周霁禾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却辨别不出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她只知道眼下的自己的确很累。
女人的话说得平静,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决绝。
郁谨南拧起眉心,“我不同意。”
“我说了,我不想。”
“我也说了,我不同意。”
难过瞬间被满心的气愤所代替。
周霁禾怒极,想也没想便将手伸向了自己腰部的位置。
等摸索到那条挂在自己身上的链子时,仿佛赌气一样,她突然用尽全力去拉扯那根脆弱易折的细绳。
下一秒,链条随着蛮力被生生扯断,颗颗玉珠接连落地,发出清脆刺耳的滚动声。
她直直看他,一字一顿,“你不同意,它还是断了。”
它还是断了。
她指的不止是腰链。
还有缘分。